1. 钱包里的秘密洗衣服是项容易发现秘密的家务。喻川的卡其色休闲裤,
右边口袋摸出一团超市收银条和两颗水果糖,左边口袋空空如也——除了那个黑色软皮钱包。
这钱包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却一直说用惯了,舍不得换。
我捏着钱包,准备把它放到玄关柜子上,等他回来。鬼使神差地,拇指蹭开了搭扣。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滑出来,飘落到地板砖上。不是钞票,也不是证件。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打印日期是上周三,金额:5000元。收款人:苗柠。
附言栏写着:生活费,好好读书。苗柠。这个名字像枚生锈的图钉,轻轻摁进了记忆里。
两年前,喻川跟我提过,说他们单位搞“一对一帮扶”,
他结对了一个云贵山区来的女大学生,家里特别困难,父亲早逝,母亲多病,
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当时我还夸他有爱心,主动说每个月从家用里多拨一千块给他,
算是我们共同资助。“不用,”他当时摆摆手,神色有些说不清的闪烁,“单位有专项补助,
我自己工资里匀点就行,不碍事。”后来偶尔问起,他总是三言两语带过:“那孩子挺争气,
拿了奖学金。”“最近学习忙,联系少。”我也就没再放在心上。毕竟,
我们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房贷、车贷、两边老人,每月工资条上的数字像烈日下的冰棍,
化得飞快。可这张回执单上的5000块,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他月薪的四分之一。而且,
上周三?上周三他说部门聚餐,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我捏着回执单,
站在午后安静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织的格子。
洗衣机在阳台轰隆隆地转着,衬得屋里更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
慢慢洇开。我把回执单按原样折好,塞回钱包,再把钱包放回裤子口袋。裤子扔进洗衣机,
按下启动键。水声轰鸣,盖过了我有些加快的心跳。晚上喻川回来得比平时早,
手里拎着我爱吃的糖炒栗子。“路过老字号,排队的人不多。”他笑着脱鞋,神色如常,
甚至比往常更温和些。吃饭时,我状似无意地问:“你们单位那个帮扶项目,还没结束吗?
那女孩该毕业了吧?”喻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栗子烧鸡的汤汁滴在桌布上,
洇开一小块油渍。“哦,苗柠啊,”他抽了张纸巾擦拭,动作有点忙乱,“还没,
她……她读的是五年制,医学生,还有一年呢。这孩子懂事,知道我们不容易,
总说不用给她打钱。”“你们还有联系?”“偶尔发个短信问候一下。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像是警惕,又像是不安。“没什么,
今天收拾屋子看到以前捐衣服的收据,突然想起来了。”我低头扒饭,
栗子的甜糯在嘴里有点发苦。“哦。”他明显松了口气,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快吃,
凉了伤胃。”夜里,我背对他躺着,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
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光。5000块。上周三。医学生。
还有一年毕业。喻川的工资卡在我这里,每月留给他三千块零花,
包括加油、午餐、人情往来。这5000块,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私房钱?
还是……别的账户?还有,他提起“苗柠”时,那瞬间的不自然,像光滑镜面上的一道裂痕,
虽然细微,却实实在在。第二天是周六,喻川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我等他出门后,
换衣服去了银行。打印喻川工资卡的流水单。过去一年,每月都有两到三笔ATM取现,
金额不等,加起来每月大概两千左右。这和他说的零花钱对得上。但除此之外,
没有其他大额支出。那么,那5000块不是从这张卡出去的。我握着流水单,
站在银行明亮却冰冷的大厅里,冷气吹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被自己强行按下去。不会的,喻川不是那种人。
我们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他老实,顾家,除了偶尔应酬,几乎没什么不良嗜好。
也许他只是用自己另外的积蓄帮那孩子?男人嘛,总要点面子,
不想让我觉得他动用了家里的钱?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回家的路上,
我拐进了电信营业厅。借口手机信号不好,要查通话详单。营业员是个小姑娘,
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帮我打印了。我快速扫过喻川的手机号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一个归属地为本市的号码,出现频率高得刺眼。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时间不长,一两分钟,
但很规律。傍晚六七点,或者晚上十点后。有时一天甚至两次。我默记下那个号码。
走出营业厅,夏日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人头晕。我站在树荫下,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搜索手机号。跳出一个用户。头像是个卡通兔子,昵称:柠柠要努力。
地区显示就是本市。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可见最近十条。我点进去。第一条,三天前。
一张夜景照片,灯光璀璨的高楼,配文:“这个城市的夜晚,真好看呀。
” 定位是市中心著名的CBD商圈。第二条,一周前。一张捧着一杯网红奶茶的自拍,
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奖励自己期末全A!”第三条,两周前。
是一张电影票根,《消失的她》。配文:“一个人看完了,哭成狗。女生一定要擦亮眼睛。
”第四条,一个月前。照片里是一只纤细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潘多拉手链,
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谢谢某人送的礼物,超喜欢~” 没有@谁。我往下滑,
手指有些发僵。照片里的背景,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看起来不错的餐厅,有时是商场。
穿衣风格是时下女大学生流行的款式,不算奢侈,
但也绝对不像一个需要接受“一对一帮扶”的山区贫困生该有的消费水平。
尤其那条潘多拉手链,基础款也要近千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喘不过气。烈日下,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苗柠”。医学生。山区贫困。父亲早逝,
母亲多病,弟弟妹妹。照片里的奶茶、电影、手链、CBD夜景。还有那每天规律的通话,
那5000块的转账。所有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我不敢细想的画面。
我在树荫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然后我转身,没有回家,
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2. 医学生的另一面我需要知道更多。
苗柠的朋友圈没有透露学校信息,只说是“医学生”。本市的医学院有三所,
最好的是医科大学,其次是医学院和中医药大学。我首先排除了中医药大学,
因为喻川提过是“临床医学”。剩下的两所。周一,我请了假。先去了医科大学。校园很大,
绿树成荫,穿着白大褂或常服的学生来来往往。我找了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
点开“柠柠要努力”的朋友圈,放大那张有图书馆背景的照片。不是医科大学的图书馆,
建筑风格不对。我又去了医学院。一进校门,
就看到一栋熟悉的砖红色建筑——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心沉了沉。我走到图书馆附近,
找了个能看到入口的咖啡店,靠窗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却一口也喝不下。
眼睛盯着图书馆进出的人流。我不知道苗柠长什么样。朋友圈的自拍都戴着口罩,只有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杏眼,睫毛很长,笑起来弯弯的,透着股纯真又灵动的劲儿。
我像個潜伏的侦探,又像个可笑的可疑分子,在咖啡店坐了一上午,眼睛酸涩,一无所获。
中午,学生们涌向食堂。我混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布告栏时,
扫了一眼上面的各种通知、社团招新、失物招领。
一张“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海报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印着入围决赛学生的照片和简介。
我的目光定格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高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对着镜头笑得自信又明亮。旁边写着:苗柠,
临床医学专业大三,参赛曲目《泡沫》。是她。虽然妆更浓,发型不同,但那双弯弯的杏眼,
我不会认错。临床医学大三。所以,不是五年制,而是普通的四年制本科。也就是说,
她今年就应该已经毕业了,或者至少是实习期。喻川骗了我。
海报下端还有一行小字:决赛地点,学校大礼堂,时间……就是上周五晚上。上周五晚上,
喻川在哪里?他说和同事去看球赛了。很晚才回来,
身上有酒气和……一丝很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去蹦迪了,
他笑着捏我的脸,说都是大老爷们,哪有香水。我站在海报前,
六月正午的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心里却一片冰窖。谎言像一层脆弱的窗户纸,
被我轻轻捅破了一个洞,窥见了后面不堪的景象。我没有离开医学院。我在校园里游荡,
像个幽灵。我去食堂,去教学楼,去操场。我想“偶遇”她,想亲眼看看,
这个让我丈夫不惜撒谎、持续汇款、每天通话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下午四点多,
我才在一条通往宿舍区的小路上看到她。她和一个女生挽着手走过来,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
白色帆布鞋,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青春逼人。她们说笑着,声音清脆。走近了,
我能看清她的脸,比海报上更鲜活,皮肤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确实是个好看的姑娘。年轻,饱满,像枝头挂着露珠的蜜桃。她从我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微风,有淡淡的橙花香气。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失魂落魄、站在路边的陌生女人。我看着她轻盈的背影,
消失在宿舍楼门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因为她年轻漂亮,而是因为,
喻川看着这张脸,听着她叫“喻川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对比家里那个被生活琐事磨得粗糙、不再鲜亮的妻子吗?那5000块,那每天的通话,
那精心维护的谎言……这一切,真的只是“资助”吗?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脑海,
再也赶不走。我必须知道,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3. 夜色中的魅影跟踪是件耗费心力且充满屈辱的事。但我停不下来。
我搞到了喻川另一张银行卡的流水——趁他洗澡时,
记下了他钱包里一张不常用的储蓄卡卡号,
用他的手机验证码他手机锁屏密码我知道登录网银查的。那张卡上,每隔一两个月,
就会有一笔2000到5000不等的转账,收款人都是苗柠。最早的一笔,
可以追溯到两年前,他们“结对帮扶”不久后。总额已经接近八万。八万块。
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钱。可以提前还好几个月房贷,
可以给两边老人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可以让我犹豫了很久没舍得报的烘焙课程班……全都无声无息地,
流进了那个叫苗柠的女孩口袋里。而与此同时,我为了省点钱,买菜要对比价格,
护肤品用平价替代,想换台新电脑犹豫了半年。委屈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
但我死死压着。哭闹质问解决不了问题,我要证据,
要确凿的、能让我彻底死心、也能让喻川无从辩驳的证据。我跟踪了喻川两次。
一次他说加班,我打车跟到他公司楼下,看到他确实进了大楼。但一小时后,
他独自开车出来,去了城东一个中档小区。车在门口停了十分钟,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身影小跑出来,上了他的副驾驶。距离远,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像极了苗柠。他们的车开走了,我没能跟上。第二次,是周五晚上。
他说部门团建。我提前躲在他公司对面的便利店。晚上七点,看到他开车出来,
副驾驶上果然坐着苗柠。这次她没戴口罩,笑靥如花,侧着头和喻川说话。我打了辆车,
让司机跟着。心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眼神古怪。
他们的车最终停在了市中心一家知名的商场地下车库。我付了钱,下车,远远跟着。
看着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并肩走进电梯,喻川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苗柠的后腰。
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进了五楼一家价格不菲的西餐厅。玻璃窗内,灯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