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姑娘的模样,像是有什么心事,”摇雪走到女子身前,
将木匣里的茶点一道一道地端出来,“这玫瑰酥是甜的,姑娘用一些,心里该好受些。
”女子低头,目光投射到那把她曾握在手里的团扇上,“嘴里再甜又有什么用,心是苦的。
”“姑娘有什么苦衷,不如说出来,心里该好受些。
”摇雪将装着玫瑰酥的盘子推到女子面前。那女子闻言,只是摇摇头,轻咳起来,
嘴角微微扯起,似哭又似笑。只是那双眼睛含着泪,背后的酸楚呼之欲出,
“姑娘爱过旁人吗?与血脉无关的旁人。”摇雪轻轻摇头,“说实话,
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明白爱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爱情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人凭什么会认定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呢......抱歉,我目前还无法理解。”“唉,
”她轻笑一声,举起那把团扇在手中把玩,“当面临生命的威胁时,
比如你和那个人都中了同一种毒,而你恰好有一枚解药,但能且只能救一个人,
你会怎么选择......”“我......”才刚一开口,摇雪的声音就弱了下来,
她不知道思考这个问题时该想起谁,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脑子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怔愣之际,却看见那女子用团扇遮住了自己有疤的那半张面容,
悠悠说道,“只要你犹豫了,就说明你就爱过她,或者说......你还爱她。
”摇雪惊到了,她沉默着不开口。而那女子仍自顾自地说着。“我给你讲讲我们的故事吧,
”女子的声音虚浮又坚定,“我名唤延佳,一如你所见,是个被困在四方天地的世家小姐,
而她......是我夫君买回来的小妾。”—— ——延佳第一次见到木棉是个巧合。
那天阳光极好,延佳闲来无事,领了几个丫鬟在后院赏花。墙壁上的光影甚是好看,
延佳举着手中的团扇遮挡阳光,斑驳的树影在她的眼前跳动,突然,目光被一女子吸引。
“那是谁?”延佳微微皱眉。身边的丫鬟顺着延佳的目光看去,“回夫人的话,
那是将军新买回来的姑娘。”“新姨娘?”延佳对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
仍摆弄着自己手上的团扇,“为何没领来给我请安?
”“将军没说是许这姑娘姨娘还是......”丫鬟一面回话,一面悄悄觑着延佳的反应。
“噢?”这一下延佳倒起来兴趣,抬眼仔细端详起不远处那人。
月白色的衣裳上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发间明明别了一朵粉色的兔葵,却不显得俗气,
在早春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娇媚。“长得倒讨人喜欢,将军不收房?
”将脸凑近手上的团扇,轻轻一嗅,延佳只觉清香扑面。“将军早先是喜欢的,
”丫鬟双手将剥好的葡萄递过去,“后来得了牡丹姑娘,就撂到一边了。”“哦。
”延佳轻应一声,未放在心上,只是吃着葡萄继续欣赏春日的阳光。这院儿里有好几只猫,
都是延佳养的,其中延佳最爱的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短脚猫。它性子跳脱,
整天都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延佳喜欢去挑逗它,每次猫儿顺着延佳手中的铃铛跳跃时,
延佳总觉得心似乎也跟着跳动着。和它一起,延佳是快乐的。
可有人爱它娇憨可人自然也有人厌它,延佳夫君新得的牡丹姑娘怕猫。延佳赶到时,
美人正趴在如意郎君的怀里掩面哭泣,而她的猫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将军,妾好怕。
”美人娇滴滴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令人生厌。“她伤了我的猫。”延佳的声音冷冷的。
“将军,妾不是故意的,妾只是太怕了。”好一副梨花带雨,可延佳的心里只余恶心。
“延佳,那猫儿已经死了,罚人也无济于事了,”男人伸手替怀中美人抹了抹泪,
“不如......”“今儿我的猫儿出了事你置之不理,
赶明儿你那些猫儿狗儿出了事也别赖我。”延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猫,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怀中的小猫趴在那儿静静的。
灰白相间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光华,它好像还活在这个世上,
只是灵魂再也回不来了。“喵,”一只橘黄色的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凑到延佳身边,
用肚皮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延佳的腿腹。柔软的触感勾起了延佳对过去的回忆,
小小的毛线团子窝在她的怀里,从蹒跚学步到欢蹦乱跳。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而且,
了......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小猫了......眼前明媚的阳光突然变得那么刺眼,
延佳不自觉得想要蹲下,她好像没有力气了。“夫人注意些,别伤了身子。
”延佳只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女子柔柔的声音像一双轻柔的手,
轻抚着她颤抖的心。延佳将自己整个人都扑进眼前人怀里,双手紧紧抓住眼前人的衣衫,
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暂且把她当作今天的救星吧,延佳想。波澜过后,四周归于平静,
羞耻心在这时重新开始施展魔力。延佳抬头瞧着眼前人,淡淡地道了一声谢谢。
“今日让姑娘见笑了,我一会儿遣人给姑娘送一身新衣裳......”才哭过,
延佳的声音被一层大雾笼罩,浓浓的鼻音让这句断断续续的话添了一些悲凉。
“妾的衣裳不干事的,夫人注意身子。”木棉朝延佳行了一礼,缓缓离去了。“夫人。
”延佳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手绢,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牡丹姑娘被禁足了。
”延佳将手中丝帕扔向丫鬟,“再罚她两个月月钱。”可就算是这样,延佳也不觉得解气。
每当看见院儿里的猫儿在阳光下翻滚时,她总会派人去给那位牡丹姑娘找些不痛快。这天,
延佳参加完英国公府里办的春日宴,刚踏进后院就远远听着一女子在高声叫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都是奴才,装什么气派!背靠大树好乘凉吗!
不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府里,谁不知道咱们牡丹姑娘最得将军喜爱!”那姑娘颐指气使,
好不气派。走近一看,是牡丹姑娘的贴身婢女和她身边的扫洗丫头。
“拉出去找个人牙子打发了。”延佳喝了些酒,此刻步伐有些不稳,
“将军昨儿不是得了新美人儿吗?把那个牡丹也给我打发了,看着心烦!”“是。”语罢,
延佳便回了自己院子,早早就歇下了。只是这一夜歇得格外不安生,半梦半醒之间,
一群人闯进了延佳的院子,为首那个赫然是延佳名义上的夫君楚尘鸣,那位赫赫有名的将军。
此时他正站在院子里,怀里搂着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将军,
蝶儿怕……”女子趴在楚尘鸣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只露出半截脖颈,皮肤看着倒是细腻。
延佳冷眼瞧着,张开双臂,由身边的丫鬟为她穿上外衣,再用温水洗脸,
擦拭干净后才慢悠悠地走出去。“深夜到来,将军可是有事?”实在不怪延佳疑惑,
她与这将军是极少碰面的,双方都各自瞧不上眼。延佳嫌他粗俗,整天只知舞刀弄枪,
寻欢作乐。楚尘鸣觉得延佳清高,浑身都是那惹人厌烦的读书人气味,多看一眼都生厌。
“跪下!”延佳一下就愣住了,眉头皱起,狠狠盯着楚尘鸣,嗓子一下子被噎住,指尖颤抖,
说不出话。贴身丫鬟忙跑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你再说一遍!
”延佳指着楚尘鸣的手都在颤抖。<唰>白光一闪,一男子持剑挡在了楚尘鸣面前。
两人遥遥对望,彼此眼中都有恨意。“延佳,你安分一点。”良久,
楚尘鸣才挥手让侍卫退下,斜睨了延佳一眼,拔出身旁侍卫腰间的剑,狠狠插了下去。
随着他的手扬起,院中仿佛下了一场红雨,方才还在他怀中哭泣的美人,此时正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女人,肆意处理她们,你不可以,延佳,这是我的东西,
手不要伸这么长。”—— ——“然后呢?”摇雪已然被故事所吸引,忍不住出声询问。
举手茶杯,饮下一口茶,眸光一转,延佳望向摇雪的眼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摇雪一下子被问住了,“那姑娘躺在地上该很冷吧,我想让她入土为安。
”“哈哈哈……”“怎么了?”摇雪望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延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轻摇着手中的团扇,延佳轻摇一下头,勾起一抹苦笑,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没什么,只是觉得,挺意外的。”摇雪歪了歪头,继续追问,“那你呢?你怎么做了?
”“我?”延佳好像陷入了思考,“我想杀了他……可惜,
我没做得到……”—— ——那天延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盯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看着下人熟练地将院子打扫干净,延佳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可恶的人!
正要陷入魔怔之时,一股风吹过,苦涩的味道从唇角弥漫开来。可是杀了他,
她又能去哪儿呢?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她是父亲,
是文官清流用来制衡武将的一颗棋子,一个没人爱没人在意,可有可无之人。不,
她也不算可有可无,他们不会让她好好活着,也不想她死。她只需要,痛苦地,迷茫的,
什么也不需要做得,由他们推着度过这一生就好了。“小姐……”延佳早已泪流满面,
朦胧之间,看见自己的陪嫁丫鬟走来,扶着她进了里屋。丫鬟用热水为她擦脸洗手。“小姐,
再歇一会儿吧。”“飞雁,这是将军府,得叫夫人,小心给旁人听见,
又说夫人御下不严……”是延佳的陪嫁嬷嬷。“好了!”厌烦地挥挥手,延佳眼眸低垂,
“都退下,我一个人歇歇。”不大一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延佳一人。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如今这样,她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她实在有些痛苦。—— ——“你怎么了?”延佳笑着看着摇雪。泪珠从摇雪的面颊滑落,
掉在桌子上,“对不起,我……”“你真善良,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为别人的苦痛流泪,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延佳轻轻转起手中的团扇,
“你要是活在我那个世界,早就……”“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这个?
”延佳摸了摸脸上的疤,“我活过的证据。别光说我,你呢?你之前过的什么样的生活?
”“我?我不记得了,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之前的事我都不知道,所以,
我一直不能离开……”“哦……”延佳有些错愕,“好了,不说这些了,
我给你讲讲这道疤吧,我自己划的。”——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
一连过去了好多天,转眼间,冬日了。好容易出了太阳,延佳带着人在园子里赏梅。
阳光洒在梅花上,淡淡暖意携一缕梅香落在延佳的脸上,她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忽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