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毕业那阵,我是真穷,穷到口袋里的钢镚儿数一遍,连杯加珍珠的奶茶都得掂量半天。
魔都的房租像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咬着牙,
在城市边缘的老小区租了间顶楼的单间。小区叫民乐新村,听着喜庆,实际满是岁月的痕迹,
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连路灯都时亮时灭,活像个年迈的老者,
喘着气守着这片老房子。房子二十来平,旧是旧了点,但胜在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朝东,
清晨能晒到点太阳,窗户外头还有一小片半死不活的绿化带,几棵梧桐歪歪扭扭地长着,
好歹算有个绿色。签合同那天,房东阿姨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大,
拍着阳台外那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拍得哐哐响,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姑娘,
别看这空调老,年纪比你都大,可劲儿足着呢,冬暖夏凉,包你满意!我家闺女以前住这屋,
全靠它过的冬夏!”我看着那外机掉漆的铁皮,心里打了个鼓,但架不住房东阿姨的热情,
更架不住这房子比同小区其他单间便宜两百块,终究还是点了头。签完字,交了押一付三,
我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心里默念:凑活过吧,刚毕业,有的住就不错了。
我信了房东阿姨的话,然后就被现实结结实实扇了个大嘴巴子,扇得我晕头转向,
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搬进来那天是七月中旬,魔都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
室外温度飙到了三十五度,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连风都是热的,
吹在脸上像裹了层保鲜膜,闷得人窒息。我拖着三个大号纸箱,转了两趟地铁,一趟公交,
又爬了七层楼,到家门口时,汗流浃背,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全是汗,
头发丝都结在了一起,脸上的防晒霜花得一塌糊涂,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纸箱拖进屋,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那遥控器也是旧的,按键都磨掉了漆,
只能隐约看清上面的字——对准墙上那台泛黄的壁挂式空调,手指用力按下了制冷键。
“嗡——”机器倒是很给面子,应声启动,出风口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我凑到风口下,满心期待着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驱散满身的燥热。可下一秒,
一股带着灰尘味的、滚烫的热风直直地吹了过来,打在我的脸上、脖子上,那温度,
比室外的风还要烫,像是有人把暖气片直接搬到了我面前。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只即将被架在火上烤熟的鹌鹑,懵了。那股热风裹着陈年的灰尘味,呛得我直咳嗽,
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瞬间就把额前的碎发打湿。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
开始手忙脚乱地鼓捣遥控器,把电池抠出来重装,对着空调的接收口反复按,
制冷、除湿、送风、自动……把所有模式都试了个遍,可出风口飘出来的,
始终是那股滚烫的热风,一点不带变的。它仿佛一个认死理的固执老头,
认准了这条发热的道路,一条道走到黑,压根不管我这个主人的死活。我站在热风里,
吹了三分钟,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烤干了,终于放弃了挣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台兢兢业业吹着热风的空调,欲哭无泪。行,夏天你跟我杠是吧?我忍。
接下来的日子,我靠着一台从拼夕夕买的十九块九的小风扇,
还有“心静自然凉”的自我安慰,硬生生捱过了那个夏天。小风扇转起来嗡嗡响,风也不大,
但好歹是凉的,总比空调的热风强。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风扇,
把脸凑在风口前,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那段时间,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想着也许是夏天的线路出了点问题,等冬天来了,天寒地冻的,它总该正常了吧?
总不能冬天也吹冷风吧?我高估了这台空调的底线,它不仅冬天吹冷风,
吹的还是堪比西伯利亚寒流的冷风。冬天说来就来,魔都的冬天没有暖气,
湿冷的空气钻缝儿,冷到骨头里。那年寒潮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猛,一夜之间,
气温骤降十几度,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摸上去冰凉刺骨。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里面穿了毛衣、秋衣,脚上蹬着棉拖鞋,还是冻得哆哆嗦嗦,手都不敢伸出来。
我想起了那台空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哆哆嗦嗦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制热键。
“呼——”空调再次应声启动,出风口打开,这次没有热风,
一股凛冽的、带着冰碴子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直直地吹在我的脸上、脖子上,
我当场就是一个激灵,牙齿打颤,鼻涕泡差点冻出来。那冷风钻到衣服里,
顺着领口、袖口往身上窜,冻得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我赶紧关掉空调,裹紧羽绒服,缩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来。我彻底绝望了。
这空调它不是坏了,它是成精了!它就是专门跟人体的舒适度作对,夏天要热死我,
冬天要冻死我,合着我租这房子,还顺带养了个祖宗?从那以后,
维修工就成了我这间小屋的常客。我翻遍了手机里的通讯录,
找了小区附近口碑最好的维修店,师傅来了一波又一波,
张师傅、李师傅、王师傅、赵师傅……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七八趟。他们每次来,
都拎着沉甸甸的工具包,里面螺丝刀、扳手、压力表一应俱全,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认真,
可走的时候,都是一脸无奈,摇着头离开。他们查过电路,用万用表测了一遍又一遍,
说电路没问题,电压稳定,压根不是电路的事;他们拆开空调面板,清洗了过滤网,
连蒸发器都擦了一遍,说过滤网挺干净,蒸发器也没结垢,
不存在堵塞的问题;他们测了氟利昂压力,压力表连换了两个,说氟利昂的量很足,
压力也正常,一点没漏;他们甚至拆开了外机,检查了压缩机和冷凝管,说压缩机运转正常,
冷凝管也没破损,一切看着都好好的。可就是这样一台“一切正常”的空调,夏天吹暖气,
冬天吹冷风,比闹鬼还邪门。师傅们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职业性认真,
逐渐演化为困惑、不解、疑惑,到最后,甚至带上了那么点敬畏。每次修完,
他们都摸着下巴,盯着那台空调看半天,
嘴里嘀咕着“奇了怪了”“从没见过这种情况”“邪门得很”。最后来的是一位老师傅,
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据说干空调维修这行**十年了,
经验丰富,小区里的老住户都找他修东西。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打了电话,
请他过来看看。老师傅来了,话不多,放下工具包就开始忙活,蹲在空调下面,
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又拆开面板,用各种工具测了半天,动作慢悠悠的,却很细致。
我站在一旁,语无伦次地跟他控诉这台空调的“罪行”,从夏天吹热风说到冬天吹冷风,
把前几任师傅的检查结果也一一说了,越说越激动,到最后都快哭了。老师傅一言不发,
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他蹲在那里鼓捣了半个多小时,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也没空擦。我大气不敢出,就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盼着他能找出问题,哪怕是个天大的问题,只要能修,我都认了。终于,老师傅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直了直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没有看我,
而是仰头盯着那台安静如鸡的空调,眼神复杂,里面有困惑,有不解,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敬畏。然后,他慢吞吞地摘下肩上的工具包,背在身上,叹了口气,
用一种介于科学报告和神棍占卜之间的诡异语气,对着我,又像是对着那台空调,
低声说:“姑娘,你这空调……我估摸着,可能不是在故障。”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问:“啊?不是故障?那是啥?”老师傅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我一些,那语气,神秘得很:“它这症状,不像机械毛病,
也不是电路问题,倒有点像……呃,像是在‘渡劫’。”“渡劫?”我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上写满了问号,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师傅怕不是修空调修傻了吧?渡劫?那是修仙小说里的情节吧?
天雷劈下来,扛过去了就能飞升,扛不过去就魂飞魄散。你一个破空调,
金属壳子里裹着点压缩机、冷凝管、电路板,连个意识都没有,你渡的哪门子劫?
难不成还想飞升成中央空调,管遍整个小区的冷暖?老师傅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离谱,
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赶紧拎起工具包,跟我说了句“这活我修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连维修费都没要,留我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那台“渡劫”的空调,
原地凌乱。看着老师傅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那台安安静静的空调,
我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夹杂着积攒了几个月的愤怒。是啊,荒谬,太荒谬了。
这几个月,我忍了它夏天吹热风,忍了它冬天吹冷风,忍了它半夜突然启动,
发出嗡嗡的声响,忍了那高昂的电费账单——明明没享受到半点冷暖,电费却一点没少交。
我还一次次找维修工,每次都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师傅复述“它夏天制热冬天制冷”,
看着师傅们从认真到困惑再到无奈的表情,那种憋屈,堵在心里,快憋出内伤了。
老师傅的“渡劫”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愤怒和荒谬感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感觉自己的火气蹭蹭往上冒,烧得我心口疼。去他的科学,去他的维修,去他的渡劫!
我今天就跟这台破空调杠到底了!我冲到空调下面,踮着脚,指着它泛黄的外壳,
指着那个吹了无数次热风和冷风的出风口,用尽全身的力气,
扯着嗓子大吼:“我不管你是真坏还是假疯!我也不管你渡的什么狗屁劫!我告诉你,
下个月!就下个月!你再不好好干活,冬天不暖夏天不凉,我就把你拆了!拆成零件!
卖给楼下收废品的老刘头!一毛五一斤,论斤卖!卖了的钱,我买杯奶茶喝,都比留着你强!
听清楚没有?!”我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喊完之后,
气喘吁吁,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直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屋里一片死寂。
空调毫无反应,指示灯都没闪一下,依旧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仿佛刚才我的歇斯底里,在它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果然是对牛弹琴。我垮下肩膀,
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对着一台没有生命的空调大喊大叫,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失落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台空调,心里满是无力感,算了,认栽吧,大不了以后不用了,
夏天靠风扇,冬天靠暖手宝,总比被它气出病来强。就在我心灰意冷,
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喝的时候——“滴滴。”一声清脆的、带着老式电子音的提示声,
突然在屋里响起。不是微信的提示音,不是短信的铃声,是那种老式诺基亚手机收到短信时,
特有的、单调的“滴滴”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屋里,格外突兀。
可我的手机是最新款的智能机,早就关掉了这种老式提示音,甚至连短信提示都设成了震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火气。
我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我的手机正放在床头的充电座上,屏幕黑着,没一点动静。
难道是我听错了?我皱着眉,刚要起身,那“滴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上次更清晰,
就是从手机那边传过来的!我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上,
赫然躺着一条新的短信通知,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一串乱码般的数字,没有归属地,
像是随便拼凑出来的。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指都有些发抖,迟疑了几秒,
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
却让我瞬间从头皮麻到脚后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别卖我!我快修成空调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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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个卖萌的表情?这几个词撞在一起,荒诞又诡异,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眼睛都不敢眨,然后,我的目光,
缓缓地、僵硬地,从手机屏幕移向墙上那台静默的空调。它依旧灰扑扑地挂在那里,
外壳泛黄,出风口紧闭,像过去几十年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看起来就是一台毫无生气的旧空调。可这一刻,我感觉,它也在“看”着我。
用一种看不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带着一丝哀求,一丝忐忑,还有一丝……期待?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老师傅说的是真的?
这台空调真的成精了?真的在修仙?还修出了KPI?最后一项居然是帮我这个单身狗脱单?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我活了二十多年,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
不信神,不信鬼,可现在,一台空调给我发了短信,说它要修成仙了,还要帮我脱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