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七岁那年冬天,其实已经死了。她娘提着柴刀进来要杀弟弟,她冲上去挡,
柴刀砍在她脖子上。她倒下去,看着娘亲眼里的兴奋,看着弟弟的哭声,血流了一地,
身体慢慢变凉。但她又醒了。不是人醒了,是某种东西在她尸体里醒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小孩的手,但皮肤变成青白色,血管黑得像墨线。她站起来,
看着地上娘亲的尸体,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儿,像蜜糖放烂了,又像血腥气。她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啃娘亲的喉咙。不是吃肉,是吸那股味儿,
那股极致的恶念——娘亲等这天等太久了,杀戮的快活在死前达到顶峰。然后她看向弟弟。
那孩子发着高烧,看着她,眼神茫然。青黛知道,留着他,他长大就会恨她。
但现在她改了主意。她没杀弟弟。她把他抱进山里,找了个猎户木屋,每天抓兔子野鸡喂他。
她看着弟弟长大,看着他学会恨——恨抛弃他的家,恨这个世道,恨所有幸福的人。
十五岁那年,弟弟成了山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青黛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吃了他。
那股恶念养了十五年,醇厚得像陈年老酒。她终于吃饱了,进化成完全的妖。
原来她养的不是弟弟,是食材。这是她的秘密——她从不直接吃人,她养人。养他们的恶,
等熟透了再收割。后来她出山进了京城。侍郎府的门槛很高,高到寻常百姓需要仰望。
青黛不需要仰望。她低着头,穿着粗布衣裳,跟在牙婆身后,
像任何一个被卖进大户人家的贫苦女子。她的脸被故意弄脏,头发乱蓬蓬的,
但牙婆还是收了她——因为那双眼睛。"这丫头眼睛生得好,洗干净了想必不差。
"牙婆不知道的是,青黛选择侍郎府,是因为这里的气味。甜腻的,腐烂的,
像是陈年的蜜糖发酵成了毒酒。从府门往里,这种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让青黛的胃部抽搐,
唾液分泌。这里有一个"大餐",一个她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完美的猎物。周侍郎的独女,
周玉容。青黛第一次见到周玉容,是在进府的第三天。她被分去打扫后花园,
正蹲在牡丹丛下拔除杂草。然后她听见了笑声——银铃般的,清脆的,
却让青黛的背脊窜起一阵战栗。那种笑声里有恶。不是表面的尖酸刻薄,
而是深埋心底的、对生命的漠视。周玉容在笑,因为她刚刚命人杖毙了一个打碎茶盏的丫鬟。
那丫鬟才十三岁,被打断了脊骨,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喘气。"扫兴,"周玉容说,
声音里带着娇嗔,"才打了三十板子就不行了,真没用。"青黛从花丛后抬起头,看了一眼。
周玉容生得很美。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身边围着三个俊俏的书僮,正殷勤地给她打扇、递果子。那些书僮看她的眼神里有恐惧,
也有谄媚。青黛低下头,继续拔草。但她的心在狂跳。找到了。
这就是她要找的——一个纯粹的、精致的、经过精心培育的恶。周玉容不是天生的恶人,
她是被娇惯出来的。十五年的锦衣玉食,十五年的予取予求,
让她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自己的玩物。人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草芥。
这种恶比青黛母亲的那种粗鄙的怨恨要美味得多。它像是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火候恰到好处,调味精妙绝伦。青黛能感觉到,如果能吞噬这种恶,她就能进化,
就能变得更强。但她不能急。恶需要培养,需要发酵,需要达到最浓郁的那一刻。
周玉容现在的恶还不够成熟,她还只是打杀奴仆、调戏书生,
她还没有真正品尝过权力的滋味,还没有体验过那种生杀予夺的极致快感。青黛要帮她。
她要成为周玉容最信任的丫鬟,要推波助澜,要让这朵恶之花绽放得更加绚烂。
然后在最完美的一刻,摘下它,吞下它。"你,过来。"青黛抬起头,发现周玉容正指着她。
那双杏眼上下打量,带着审视货物般的轻慢。"叫什么名字?""奴婢青黛。
""青黛……"周玉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倒是个雅致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回小姐,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识字?""识得几个。"周玉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身边的书僮虽然俊俏,却都是粗人,不通文墨。她最近迷上了诗词,
正缺一个能陪她谈诗论词的玩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周玉容说,"把脸洗干净,
别脏了我的眼。"青黛磕头谢恩,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嘴角却微微上扬。游戏开始了。
周玉容是个很好的"作品"。她天生聪颖,却把这聪明全用在了歪处。她喜欢看着别人痛苦,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无聊。侍郎府就是她的游乐场,奴仆就是她的玩具。
但周玉容有一个心病——她的继母。周侍郎在发妻去世后续弦,新夫人年轻貌美,
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周玉容从唯一的掌上明珠,变成了"长女",
将来家产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的。她恨。恨得牙痒痒。"那个贱人,
"周玉容在青黛面前从不掩饰,"仗着生了儿子,就想骑到我头上。还有那个小杂种,
才两岁就会冲我吐口水。青黛,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青黛一边给她梳头,
一边轻声说:"小姐何必动怒。夫人再得宠,也只是继室。少爷再可爱,也只是幼子。
这府里真正做主的,还是老爷。而老爷最疼的,永远是小姐。""那又怎样?"周玉容冷笑,
"等老爷一死,那贱人就是当家主母,那小杂种就是周家的继承人。我呢?我算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青黛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等的——周玉容对权力的渴望,对掌控命运的执念。"其实……"她压低声音,
"也不是没有办法。"周玉容从铜镜中看着她:"什么意思?""夫人身体一直不好,
听说生少爷时伤了根本。若是她'病逝',老爷伤心之下,必定更加疼爱小姐。
至于小少爷……"青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么小的孩子,夭折也是常事。
"周玉容的手握紧了梳子。"你让我……杀母弑弟?""奴婢不敢,"青黛低下头,
"奴婢只是……替小姐不甘心。"周玉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笑了:"青黛,
你真是……我的知音。"计划开始了。周玉容开始扮演孝顺的女儿、慈爱的姐姐。
她亲手为继母熬药,亲自照顾弟弟起居,让周侍郎欣慰不已,直夸她懂事了。但药里有毒。
慢性毒,日积月累,让继母的身体一天天衰弱。大夫来看过,说是产后失调,需要静养。
周侍郎忙于公务,将家事交给周玉容打理——这正是她想要的。半年后,继母"病逝"了。
周侍郎悲痛欲绝,将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周玉容哭得肝肠寸断,
在葬礼上晕过去三次,人人都夸她至孝。只有青黛知道,她回房后笑得有多开心。"下一个,
"周玉容对着镜子梳妆,眼神冰冷,"就是那个小杂种。"但对付一个两岁的孩子,
比对付成年人更难。不能下毒,不能明杀,必须看起来像是意外。
青黛帮她设计了完美的陷阱。"后院的荷花池,"青黛说,"池边的栏杆松动了。
若是小少爷'不小心'掉进去,
而照顾他的嬷嬷又'恰好'不在身边……""那小杂种不会水,"周玉容接话,眼睛发亮,
"而府里会水的下人,都在前院忙我的及笄礼。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小姐英明。
"及笄礼那天,侍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周玉容穿着华丽的礼服,接受众人的祝福,
时不时担忧地望向内院:"弟弟怎么还不来?我想让他看看姐姐的新衣裳。"下人们去找,
然后……然后传来了噩耗。小少爷掉进荷花池,淹死了。照顾他的嬷嬷去替他拿玩具,
就离开了会实际被人绊住,离开了一刻钟,却没人敢说。周侍郎当场昏厥。
周玉容"悲痛欲绝",晕倒在父亲怀里。府里一片混乱,谁也没注意到,
青黛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微笑。完美。继母死了,弟弟死了,周侍郎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周家的大权落在了周玉容手中。她开始享受这种滋味——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侍郎府就是她的王国,所有人都是她的臣民。青黛品尝着这种恶,感到自己在进化。
但她知道,还不够。周玉容的恶还不够浓郁,她还需要一个催化剂,
一个能让她彻底疯狂的机会。这个机会,叫秦郎。秦书白,秦郎,江南来的落魄书生。
他在京城街头卖字为生,生得俊俏,谈吐风雅,很快就引起了周玉容的注意——或者说,
是青黛故意让他引起了周玉容的注意。"小姐,那书生每日在青云寺外摆摊,
听说写得一手好字,不少官家小姐都请他题诗呢。"周玉容正无聊,便去"偶遇"了一番。
秦郎见了她,眼中闪过惊艳,随即低下头,做出谦谦君子的模样。这种欲拒还迎的态度,
比那些谄媚的书生更勾人。青黛在暗处看着,闻到了秦郎身上的气味。甜腻的,腐烂的,
隐藏在清雅的竹香之下。这是一个骗子,一个专门拐骗贵女,人财两得的骗子。
他接近周玉容,不是为了她的美貌,是为了她的家产。而周玉容……偏偏迷上了他。"青黛,
"周玉容红着脸说,"秦郎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侍郎府的小姐,
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女子。"青黛低头称是,心中冷笑。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其他书生想要她的权势,秦郎想要她的命。他会先骗走她的心,再骗走她的钱,
最后让她"意外"身亡,独吞所有家产。这是秦郎的套路,青黛一眼就看穿了。
但她没有提醒周玉容。相反,她推波助澜。"小姐,秦郎家境贫寒,却从不接受您的馈赠,
可见他是个有骨气的。""小姐,秦郎约您去青云寺相会,说是那里清静,不会惹人闲话。
他真是……真是体贴。""小姐,秦郎说他想带您远走高飞,去江南过神仙日子。
他一定是……一定是真心爱您的。"周玉容越陷越深。她开始偷偷变卖家财、首饰,
筹集"私奔"的盘缠。她开始疏远父亲,觉得他不理解自己的爱情。她开始计划着,
如何摆脱这个"牢笼",和心爱的人双宿双飞。青黛知道,她在走向毁灭。
但这不是青黛想要的。她要的,是周玉容在毁灭前的极致之恶——那种发现被骗后的疯狂,
那种从爱生恨的扭曲,那种……自我毁灭的决绝。"小姐,"在约定私奔的前夜,
青黛"不小心"说漏了嘴,"奴婢今日在街头看见秦郎,他和一个老妇人说话,
那老妇人……那老妇人叫他'儿啊',还说'那傻丫头上了钩没有,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周玉容的脸色变了。"你……你说什么?""奴婢该死!
"青黛跪地磕头,"奴婢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秦郎那么爱小姐,
怎么会……"周玉容没有说话。她坐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青黛知道,她在想,在回忆,
在寻找蛛丝马迹。而越想,就越会发现漏洞——秦郎从不让她见他的"家人",
秦郎总是急着要钱,秦郎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温度。天亮时,周玉容站起身,
眼中燃烧着青黛从未见过的火焰。"备车,"她说,"去青云寺。"青云寺是京城第一名刹,
香火鼎盛,游客如织。周玉容和秦郎约在后山的僻静处相会。青黛作为贴身丫鬟随行,
远远地跟在后面。她看着周玉容走进那片竹林,看着秦郎从暗处走出,
看着两人交谈、争吵、最后……看着秦郎露出了真面目。"玉容,既然你都知道了,
我也不瞒你,"秦郎的笑容不再温润,带着贪婪的狰狞,"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还有你家的地契、房契。别想着喊人,这后山偏僻,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周玉容没有哭,没有求饶。她看着秦郎,忽然笑了:"你以为,我真的会一个人来?
"秦郎一愣。竹林中走出几个人,是周府的护院。他们按住秦郎,将他绑在树上。
周玉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秦郎,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我本来打算跟你走的。哪怕你是骗子,我也愿意跟你走。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当傻子。"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抵在秦郎的喉咙上:"你说,我是先割了你的舌头,还是先挖了你的眼睛?
"秦郎终于害怕了:"玉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爱你,我是真心爱你的!""爱我?
"周玉容大笑,那笑声疯狂而凄厉,"你爱我什么?爱我的钱?爱我的身子?
还是爱我这张脸?"匕首划过,秦郎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惨叫着,求饶着,
但周玉容充耳不闻。她在享受。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享受复仇的甜美,
享受……极致的恶。青黛在暗处看着,胃部抽搐,唾液分泌。太美了。这就是她要等的,
周玉容最美味的一刻。那种从爱生恨的扭曲,那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恶。青黛慢慢显出真身,准备吞噬美味。但一道佛光从天而降,
将她击飞出去。"妖孽,胆敢害人!"青黛撞在岩石上,感到体内的妖气在沸腾。她抬起头,
看见一个和尚站在面前。他身披袈裟,手持禅杖,宝相庄严,周身笼罩着金色的佛光。
无相大师。青云寺住持,京城第一高僧。"大师!"周玉容惊呼,"这是个妖怪!
……这妖怪一直跟着我!""女施主受惊了,"无相的声音浑厚如钟,"此妖已被贫僧重伤,
不足为惧。"他走向青黛,禅杖指向她的眉心。青黛想逃,但佛光锁住了她的妖气,
让她动弹不得。"妖孽,你以恶为食,害人不浅,"无相庄严地说,"今日贫僧便超度于你,
永绝后患!"禅杖落下,青黛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在最后一刻,
她闻到了无相身上的气味。甜腻的,腐烂的,隐藏在佛光之下的……恶。原来如此。
他不是善人,他是……但青黛已经没有机会想下去了。她的身体化作飞灰,
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尖啸,在竹林中回荡。周玉容看着青黛消失的地方,脸上没有表情。
"多谢大师相救,"她盈盈下拜,"小女子无以为报……""女施主不必多礼,"无相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