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悬赏通告林晚站在那堵灰墙前时,雨刚停。雨水顺着墙皮剥落处流下,
在泛黄的旧海报上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墙是城中村拆迁区的边界,半边已推平,
露出犬牙交错的钢筋;另半边还倔强地立着,墙面贴满了寻人启事、通下水道广告,
以及一张崭新的悬赏通告。通告印在光面纸上,雨水没能浸透它。
五十万元的数字用加粗黑体标出,在黄昏稀薄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男人的侧影,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
林晚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五十万。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像念一句祷词。父亲躺在医院三楼七号床,
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昨天医生的话还悬在耳边:“林小姐,手术不能再拖了。
费用问题……您看想想办法?”手机在她手中震动。又是催债电话。她挂断,屏幕暗下去,
映出一张憔悴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有了细纹,是连续三个月打三份工留下的印记。
她举起手机,对准通告。“删掉。”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林晚手一抖,手机被一只大手夺过。男人比她高一个头,黑色夹克沾满灰尘,
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手指粗粝,划过屏幕时动作却异常精准——删除照片,
清空相册记录。“转身,走。”他说。林晚僵在原地。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认知:眼前这个男人的侧脸,与通告上的模糊轮廓惊人地相似。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眼神锐利起来。就在这一瞬,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林晚以为是头晕。但紧接着,地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整条街道像海浪般起伏。两侧楼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玻璃噼里啪啦碎裂。男人猛扑过来,
不是攻击,而是将她推向相对开阔的街心。世界在旋转。林晚最后的意识,
是男人覆在她上方的身体,和砖石砸在血肉上的闷响。黑暗。
二、废墟中的呼吸疼痛是分层次的。最表层是左腿的钝痛,
像被巨大的钳子夹住;然后是后背的刺痛,碎砖硌进肉里;最深处的,是胸腔的压迫感,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伤口。林晚睁开眼睛,视野被黑暗和尘土填满。
她发现自己侧躺着,被压在瓦砾和断裂的楼板构成的三角空间里。
左腿卡在两根混凝土梁之间,动弹不得。灰尘呛入喉咙,她剧烈咳嗽,震动了周围的碎砖。
“别动。”声音近在咫尺。林晚艰难转头,看见男人的脸。他半跪在她前方,额角淌着血,
在灰尘覆盖的脸上冲出两道暗红的沟壑。他正徒手扒开压在她身上的砖块,
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你……”林晚出声,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节省力气。
”男人打断她,搬开一块砖。光线透进来些,林晚看见外面的景象——街道已不复存在,
两侧楼房像被巨人踩过的积木,堆成高低起伏的丘陵。远处有隐约的哭喊声,
但很快被风吹散。男人搬了二十分钟,才清出足够的空间。他小心地挪动她的左腿,
林晚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骨折了。”他判断,“但不是开放性,算你走运。
”“这叫走运?”林晚挤出苦笑。男人没回答,从废墟中扯出几条窗帘布,撕成宽布条,
用找到的半瓶矿泉水打湿,为她固定伤腿。
动作专业得惊人——绷带缠绕的角度、打结的位置,都像是受过训练。“你是医生?
”林晚问。“不是。”他的回答总是这样,截断所有追问的可能。固定好伤腿,他打量四周。
天色渐暗,余震不时发生,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呼救声,但都微弱得很快消失。
男人从瓦砾堆里翻出一个半瘪的双肩包,
检查内容: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压碎的饼干、一个手电筒,还有一个小急救包。
“能走吗?”他问。林晚试着挪动,剧痛让她倒吸冷气。男人沉默片刻,
在她面前蹲下:“上来。”“你可以自己走。”林晚说。“你死了,
我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男人回头,眼神在暮色中幽深,
“警察会把我列为第一嫌疑人。上来。”这不是救助,是计算。林晚趴上他的背,
男人起身时晃了一下——他的背也受伤了。但他稳住身形,迈开步子。“你叫什么?
”林晚问。“陈默。”“林晚。”名字交换在废墟之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黑夜中的坦白他们在坍塌的购物中心一楼过夜。这里相对开阔,承重柱撑起了一片空间。
陈默用手电筒检查了结构稳定性,才将林晚放下。他生了一小堆火——用货架碎木和宣传册,
火光照亮两人疲惫的脸。陈默从背包里拿出饼干,掰了一半给林晚。自己那半,
他只吃了一口,其余小心包好。“你不够吃。”林晚说。“习惯了。”陈默盯着火堆,
“以前出任务,经常饿肚子。”“什么任务?”陈默抬眼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许久,
他说:“警察。以前是。”林晚捏着饼干,没吃。
她的目光落在陈默的后颈——刚才他俯身添柴时,衣领下滑,露出了一道狰狞的旧疤,
子弹擦过的痕迹。“通告上的人是你。”这不是问句。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不明原因的坍塌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是我。”他终于承认,
“但通告上说的都是假的。”他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边缘已磨损。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警校门口,笑得毫无阴霾。左边是陈默,更年轻,
脸颊饱满些;右边是个圆脸男人,眼睛弯成月牙。“他叫周浩,我的线人。
”陈默的声音很轻,“我们警校同期,毕业后他去了企业做保安,我当了刑警。三年前,
他开始给我提供‘振坤集团’的内部资料——财务造假、非法集资、还有……命案。
”火光照着照片,陈默的手指抚过圆脸男人的笑容。“证据快收齐时,周浩失踪了。三天后,
他的尸体在江边被发现,定性为自杀。我手里的证据全部不翼而飞,而内部调查显示,
是我泄露了行动信息,导致线人暴露。”陈默顿了顿,“我的上司,王志刚,
亲自签发了对我的逮捕令。我逃了。”林晚凝视照片:“通告说,你杀了周浩。”“我没杀。
”陈默收起照片,“但我需要证明这一点。而证明的唯一方式,
就是拿到王志刚和振坤集团交易的原始账本。它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
硬盘在……”他看了眼林晚,“在王志刚郊区的别墅。”“所以你要回去。”林晚明白了。
“地震前,我正准备去。”陈默看向外面黑暗的废墟,“现在不知道那栋别墅还在不在。
”沉默降临。林晚小口吃着饼干,味同嚼蜡。五十万的悬赏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此刻,
那张通告显得如此苍白——它没说出背后的背叛、死亡,和一个男人背了三年逃亡的沉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晚问,“不怕我出卖你?”陈默添了根木柴:“地震后,
通讯全断。救援力量优先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像我们这种边缘角落,至少要等三天。这三天,
你离不开我,我也……”他停顿,“我也需要有人说话。太久没和人正常说话了。
”这句话里的孤独如此浓重,林晚一时无言。后半夜,林晚在疼痛中半睡半醒。朦胧中,
她感觉陈默在检查她的腿伤,动作轻柔得与白天的粗粝判若两人。他重新包扎了绷带,
将唯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火光渐弱时,林晚听见他极低的自语,像在祈祷,
又像忏悔:“浩子,再等等我。”四、相依的第七天第七天,林晚发烧了。
伤口感染在废墟环境中几乎是必然。陈默清晨发现她脸颊潮红、呼吸急促时,
立刻拆开绷带——小腿肿胀,伤口边缘泛红化脓。“需要抗生素。”他判断。“去哪里找?
”林晚声音虚弱。他们所在的区域已被彻底遗弃,救援队三天前来过一次,
分发少量物资后便转向更需要的地方。陈默用找到的物资换来了止痛药,
但抗生素是管制药品。陈默看着地图——一张从废墟里捡到的城市旅游指南。
他手指点在一条街上:“这里,震前有家药店。”“太远了,而且可能已经塌了。
”“不去怎么知道。”陈默开始收拾背包。除了必要的工具,
他将大部分食物和水都留在林晚身边,“我最快傍晚回来。如果……如果我没回来,
这些够你撑到有人发现。”林晚抓住他的手腕。体温差让她一惊——他的手冰凉,
而自己滚烫。“别去。”她说,“不值得。”陈默看着她。七天来,
食物、清理伤口;她为他规划路线、辨认可食用的植物林晚大学时参加过野外生存社团。
他们很少交谈,但每个动作都默契得像是多年的搭档。“值得。”陈默简单地说,
掰开她的手,“你救过我。”他指的是三天前的那次余震。
他们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寻找物资时,结构突然松动。陈默被掉落的吊灯砸中后背,
一时动弹不得,是林晚用找到的撬棍撑住了即将坍塌的门框,撑到他爬出来。
“那是为了我自己。”林晚当时说,“你死了,我也出不去。”但此刻,她知道不是这样。
就像她知道,陈默去药店也不仅仅是为了“不让她死”。陈默离开后,时间变得粘稠。
林晚在昏睡和清醒间浮沉,每一次醒来都先看向门口。下午,她强迫自己喝水,
吞下最后一片止痛药。药效起作用时,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父亲手术成功,
醒来后握着她的手说“晚晚,辛苦你了”;梦见她和陈默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坐在正常的咖啡馆里,讨论无关生死的话题。黄昏时分,陈默没回来。夜色吞噬废墟时,
林晚开始数数。数到一千,他没回来;数到两千,门口依然寂静。
她想起陈默背包侧袋里那张照片,想起他说“太久没和人正常说话了”,
想起他每晚守夜时挺直的背影。深夜,林晚拖着伤腿挪到门口。她拾起一根铁管当拐杖,
准备去寻找——尽管这无异于自杀。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摇晃的光点。
陈默几乎是爬回来的。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额头新增了一道伤口,血混着灰尘结了痂。
但背包鼓鼓的。他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盒药。“先锋霉素,
还有注射器。”他声音嘶哑,“我在药店地下室找到的,房子塌了,但药柜没全毁。
出来时遇到余震,被埋了一会儿,不过……”他试图笑,但变成了咳嗽。林晚接过药,
手在抖。她借着月光看清,陈默不仅拿了药,还带回了干净的纱布、酒精,
甚至一小袋葡萄糖。“你手臂脱臼了。”林晚说。“嗯。”“躺下。”陈默照做。
林晚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为他复位关节。咔嚓一声轻响,陈默闷哼,但没喊疼。接着,
林晚用酒精为他清洗伤口,动作仔细得像对待珍贵瓷器。注射抗生素时,
陈默突然说:“路上我想,如果你死了,我这三个月就白熬了。
”林晚手一颤:“什么三个月?”陈默沉默,然后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最近的一条是:“第87天,腿伤好些了,
但还需要维生素。”“从周浩死后,我开始记。”陈默说,“最初是想记下每一天,
提醒自己为什么活着。后来……后来成了习惯。遇到你之后,记录的内容变了。
”林晚翻看前面的页。最初的字迹狂乱:“第1天,浩子死了,我杀的?不,不是我。
”“第7天,王志刚在撒谎。”“第23天,找到硬盘线索。”逐渐地,
出现了别的内容:“第56天,梦见妈妈做的炖肉。”“第74天,看见小孩放风筝,想哭。
”而最近的记录:“第81天,救了一个女人,她叫林晚。”“第83天,
她的野外知识救了我們。”“第85天,她笑起来有酒窝。”林晚合上笔记本,眼眶发热。
她为陈默注射完,坐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外破碎的夜空。星光透过灰尘,
微弱但固执地亮着。“陈默。”林晚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他说:“想好好吃碗面。加很多葱花和辣椒油。”林晚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我请你。我知道有家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汤头特别鲜。”“好。
”陈默说,“说定了。”那一夜,他们分享了最后一点饼干,和那个关于面条的约定。
火光映着两张脏污却明亮的年轻脸庞,在废墟之中,像两株从裂缝里长出的野草。
五、边境小镇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边境小镇“清河”。选择这里,
陈默的老同事——一个提前退休的老刑警——提供的线索:“王志刚的别墅在地震中全塌了,
硬盘可能毁了,也可能被埋在深处。但振坤集团的二把手,李振坤,在清河镇有个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