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子的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了。一股混着旧时光和樟脑丸的尘封气味,扑面而来。
陈建国是来给小孙子找他小时候照片的,林秀兰说都收在这个老箱子里。
箱子是她当年的嫁妆,跟了他们四十多年。他拨开几件压箱底的旧衣裳,
底下是几本厚厚的相册。他没急着拿相册,目光却被相册旁边一个精致的铁皮饼干盒吸引了。
那是个进口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在当年算得上是稀罕玩意儿。
他从不记得家里有过这么个盒子。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有点沉。
他晃了晃,里面传来纸张摩挲的轻响。不是饼干。陈建国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照片,没有存折,只有一沓厚厚的信。信纸都已泛黄,边角卷曲,
用一根褪了色的红丝带仔细地捆着。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上,字迹娟秀,却不是写给他的。
收信人:李卫东。落款:秀。陈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李卫东。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他记忆深处。那是林秀兰没嫁给他之前,在厂里时,
走得近的一个技术员。会吹笛子,爱写几句酸诗,
跟他们这些只知道一身力气干活的工人不是一个路数。后来听说调到南方去了,
从此再没消息。他以为那只是老婆年轻时的一段寻常过往,谁还没个过去。可眼前这一沓信,
分明在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解开了那根红丝带。丝带脆弱,轻轻一碰就断了。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卫东,
见字如晤。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这么快,风一吹,满院的梧桐叶就都落了。我又想起了那年,
你在河边为我吹的那首《秋窗风雨夕》……”陈建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娟秀的字迹。
是林秀兰的字,他认得。结婚四十多年,他怎么会不认得。他一封一封地往下翻。“卫东,
今天建国又因为厂里的事跟我发脾气了,他不懂我,他只知道让我给他洗衣服做饭。这个家,
像个笼子。”“卫东,我怀孕了。是个男孩。建国很高兴,喝得酩酊大醉。
可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的却是你。如果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该有多好。”“卫东,
儿子会叫妈妈了。他长得越来越像建国,眉毛很浓。我时常会感到一阵恐慌。”“卫东,
我们结婚十年了。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我把你的信都藏在饼干盒里,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信,一封接着一封。从四十年前,一直到十年前。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的时光,三百多封信,记录了一个女人对他长达三十年的背叛。不,甚至不是背叛。
从信里的内容看,她嫁给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不情不愿的。他陈建国,
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工具人。而那个叫李卫东的男人,
才是她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白月光。陈建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天旋地转。
他扶着箱子边缘,才勉强站稳。六十八年的人生,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幸福家庭,他以为的夫妻情深,他坚守了一辈子的责任和承诺,
在这些泛黄的信纸面前,被撕得粉碎。原来,他睡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整整三十年。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可她的心,
却在千里之外,为一个会吹笛子、会写酸诗的男人牵挂。何其讽刺!何其可笑!“哐当。
”大门被推开。林秀兰提着一篮子菜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站在卧室中央,脸色煞白,
脚边是散落一地的信。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建国,你……你翻这个箱子干什么?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快步走过来,想要去收拾地上的信。
陈建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李卫东是谁?
”林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信往铁盒子里塞,
嘴里语无伦次。“没什么……就是以前一个普通同事……都多少年的事了,
你翻这些干什么……”“普通同事?”陈建国低头,看着她慌张的侧脸,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普通同事,能让你惦记三十年?”“普通同事,
能让你在给我生儿子的时候,想着他?”“林秀兰,你把我当什么了?傻子吗!”最后一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林秀兰被他吼得浑身一抖,手里的信散落得更开。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建国,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听!
”陈建国猛地一脚,踢翻了那个铁皮饼干盒。五颜六色的信纸,像一群被惊扰的蝴蝶,
飞得满屋子都是。“林秀兰,我们离婚。”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出了这辈子最艰难,
也最决绝的五个字。林秀兰愣住了,仿佛没听清。“你……你说什么?”陈建国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我说,离婚。明天就去。
”第2章空气死一样寂静。林秀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大概从未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会从陈建国的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年纪。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建国,你疯了?我们都多大年纪了,还离什么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笑话?
”陈建国冷笑一声,指着满地的信,“我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还怕人笑?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四十年的婚姻,
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年轻时在工厂,他是车间主任,工资奖金都比别人高,
没让她受过穷。回家了,脏活累活他抢着干,没让她吃过苦。两个孩子,
他也是尽心尽力地拉扯大。他以为他们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他以为他们会这样相濡以沫,
一直到闭眼的那一天。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不过是那个叫李卫东的男人的替代品,一个可悲的接盘侠。“我没疯。
”陈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十年,你把我当猴耍,现在,我不奉陪了。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不是的,建国,
我和卫东……我们是清白的!我们只是……只是通信而已,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试图解释,
但话语苍白无力。“清白?”陈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信里写着‘如果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该多好’,这也叫清白?
”“信里写着‘这个家像个笼子’,你也觉得清白?”“林秀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身体没出轨,精神上早就跑到十万八千里了!这比真刀真枪地背叛我,更让我恶心!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林秀念的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林秀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摇头,哭着说:“我错了,建国,
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把这些东西烧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爬过来,想去拉陈建国的手。陈建国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别碰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好好过日子?怎么过?
一想到我睡在身边的人,心里装着别人三十年,我就觉得脏!”他转身,
从柜子里拖出一个行李箱。“这房子,当初是我单位分的,名字是我的。你明天就搬出去。
”林秀兰彻底慌了。她没想到陈建国会这么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建国!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生儿育女,操劳了一辈子,你不能到老了,把我赶出去!
”“操劳了一辈子?”陈建国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一边头也不回地冷笑,
“你是为我操劳,还是为你心里那个李卫东守活寡?”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
“我告诉你,林秀兰,从今天起,你跟我陈建国,一刀两断。儿子女儿那里,你自己去说。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拉着行李箱,摔门而出。“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整栋楼都仿佛晃了一下。林秀兰瘫坐在地上,望着紧闭的大门和满地的信纸,
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陈建国没有回家,他拉着箱子,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麻。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找到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喂,爸,怎么了?”儿子陈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下班。
陈建国深吸一口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陈阳,你过来一下,
我在你家附近这个红星旅馆,302房。”陈阳显然愣了一下:“爸?你怎么跑旅馆去了?
跟妈吵架了?”“别问了,你过来就知道了。”陈建国挂了电话,
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半个小时后,陈阳推开了302的房门。
看到父亲孤身一人坐在床边,脚下是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他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妈……”陈建国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那是他刚刚出门时,随手抓在手里的。陈阳疑惑地接过信,借着昏暗的灯光,
看清了信封上的字。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飞快地抽出信纸,目光在上面扫过。越看,
他的手抖得越厉害。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难看。当他看到那句“如果这个孩子是我们的,
该有多好”时,他的嘴唇都开始发白。“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陈建国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你妈写的。写了三十年。
”陈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三十年?
那个李卫东……不是她以前的同事吗?”“是啊,一个让她惦记了三十年的‘同事’。
”陈建国自嘲地笑了笑。陈阳拿着那两封薄薄的信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想象,自己那个温和贤惠的母亲,
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他也无法想象,自己那个刚强要强的父亲,在发现这一切时,
内心是何等的煎熬。“爸,那你打算……”陈建国掐灭了第二根烟,抬起头,目光坚定。
“离婚。”第3章“爸!你冷静点!”陈阳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急切。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离什么婚!你们都快七十了!我跟小月怎么办?孙子怎么办?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至于孙子,
我还是他爷爷,这一点变不了。”他的平静,让陈阳更加心慌。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可妈她……她毕竟为你操劳了一辈子啊!
就算她年轻时候犯了糊涂,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就不能……”“不能。”陈建国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一辈子?她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想过我这一辈子吗?
”“我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回家看到她,以为是温暖。结果呢?
人家心里在跟别人花前月下,我算什么?一个提供饭票的冤大头?”这番话,
他说得极其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陈阳哑口无言。他知道,这件事,
父亲是真正的受害者。任何劝慰的话,都显得虚伪和苍白。“那……那你也不能住旅馆啊,
这叫什么事。”陈阳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跟我回家住,这事儿……我们从长计议。
”“不用。”陈建国摆摆手,“我明天就去找房子,租个一居室,一个人清净。
”他看了一眼儿子为难的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你回去吧,告诉你妈,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她要是不来,后果自负。”陈阳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他知道,多说无益。他只能颓然地离开,留下陈建国一个人,
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暴露了他一夜未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五十,八点五十五。林秀兰的身影,
迟迟没有出现。陈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她不想离。到了这个年纪,
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名声,依靠,晚年的安稳,
都会化为泡影。九点整。民政局的大门开了。林秀兰还是没来。陈建国的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女儿陈月的电话。陈月大概是接到了哥哥的通知,
声音里带着哭腔。“爸……你别逼妈了,她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
现在起不来床……”“起不来?”陈建国冷哼一声,“那我帮她一把。”“爸,
你……”陈建国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小区里,
早起买菜、晨练的老街坊们来来往往。看到陈建国,都热情地打招呼。“老陈,
这么早干嘛去啊?”“哟,老陈,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陈建国一概不理,
径直走到小区的公告栏前。那里,贴着各种水电费通知和社区活动海报。他从口袋里,
掏出一封信。就是那封写着“如果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该多好”的信。
他拿出随身带的一小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段,就要往公告栏上贴。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终究,还是做不到这么绝。这贴上去,丢的不仅仅是林秀兰的脸,也是他陈建国,
是他儿子女儿的脸。他收回手,把信重新揣回兜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时,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秀兰打来的。他接通,没有说话。电话那头,
传来林秀兰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建国,别……你别乱来!我求你了!我去!
我现在就去民政局!”声音里,是彻底的崩溃和屈服。陈建国猜到,
是女儿把他的意图告诉了她。“我给你半个小时。”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林秀兰终于出现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口罩和一顶帽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也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话。取号,填表,拍照。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到他们面前时,林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陈建国面无表情地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揣进了兜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建国!
”林秀兰在背后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房子……我能再住几天吗?
我得找个地方……”她的声音卑微得像是在乞求。“三天。”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天后,我会回来换锁。”说完,他迈开大步,消失在街角。阳光刺眼,照在身上,
却没有一丝温度。四十四年的婚姻,在今天,画上了一个潦草而荒唐的句号。他自由了。
可心里,却空得像个无底的黑洞。第4章三天后,陈建国准时回了那个曾经的家。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用钥匙开门。门开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秀兰的东西已经基本都搬走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秀兰的字迹:“我搬到小月那里去住了。你……保重。”陈建国拿起纸条,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它和钥匙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他请来的锁匠很快就到了,
三下五除二,换好了新的锁芯。“咔嗒”一声,当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一刻,
陈建国知道,这个家,和那个女人,就真的再也与他无关了。他没有在屋子里多待。
这里处处都是过去四十年的影子,每一件物品,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当天就去中介公司,把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挂了出去。“这么好的房子,干嘛要卖啊大爷?
”年轻的中介不解地问。“换个环境。”陈建国淡淡地回答。他不想再住在这里,
被那些回忆和邻居们探究的目光包围。他要彻底告别过去。在房子卖掉之前,
他暂时租住在之前那个小旅馆。白天,他就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城南到城北,
从清晨到日暮。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他生活了六十八年的城市里。
孩子们打来电话,劝他搬过去一起住。陈阳说:“爸,你一个人住旅馆怎么行,来我这儿吧,
我跟丽丽都欢迎你。”陈月哭着说:“爸,妈在我这儿天天以泪洗面,你就算不为她,
也为我们想想,别这样折磨自己了行吗?”陈建国都拒绝了。“我一个人挺好,别管我。
”他知道,孩子们夹在中间难受。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无法想象,
自己坐在饭桌上,一边是让他戴了三十年绿帽子的前妻,一边是看着他强颜欢笑的儿子儿媳。
那不是家,是刑场。一个月后,房子顺利卖掉了。拿到房款的那天,
他给儿子和女儿分别转过去二十万。“这是你们的。剩下的钱,我留着自己养老。
”他在电话里说。陈阳和陈月都拒绝。“爸,我们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吧。”“拿着。
”陈建国不容置喙,“这是我当爹的,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挂了电话,
他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一百多万余额,心里没有半点喜悦。钱,能买来清净,却买不来心安。
他用这笔钱,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小区里,买了一套一楼的一居室。房子很小,
但带个小院子。他开始学着侍弄花草,每天给院子里那些瓶瓶罐罐浇水、松土。
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些信里的字句,
还是会像鬼魅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卫东,我又想起了那年,
你在河边为我吹的那首《秋窗风雨夕》……”笛声。对,笛声。陈建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那个李卫东,当年在厂里,就是以一手笛子吹得好而出名。他还记得,
有一次厂里搞文艺汇演,李卫东上台吹了一曲,引得台下不少女工尖叫。
林秀兰当时就坐在他旁边,眼神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分明就是爱慕。一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他心里迅速蔓延开来。他要找到这个李卫东。
他要知道,这个毁了他一辈子幸福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知道,
林秀兰心心念念了三十年的“白月光”,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不是为了报复,
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自己从这场长达四十年的骗局中,
真正解脱出来的答案。他开始行动起来。他去了他们当年共同工作的那个老工厂。
工厂早就倒闭了,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他找到了当年工厂的档案室,
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看门的大爷还认得他这个当年的车间主任,
听了他的来意,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人事档案早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你找他干嘛?
”“一点私事。”陈建国递给大爷一包好烟。大爷点上烟,吸了一口,
慢悠悠地说:“李卫东啊,我有点印象。那小子,白白净净的,不像我们这些干活的。
后来不是调走了吗?听说去了南边的大城市,发财了。”“哪个城市?”陈建国追问。
“那谁知道。”大爷摇摇头,“不过……我好像记得,他老家是咱们这儿下面,
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柳林镇!陈建国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第5章柳林镇离市区不远,坐长途汽车一个多小时就到。第二天一早,
陈建国就登上了去柳林镇的班车。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旧楼房,墙皮斑驳,充满了年代感。陈建国在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住下,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打听。他不知道李卫东家的具体地址,只知道他的名字。在一个小镇上,
找一个几十年前就离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逢人就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叫李卫东,今年应该也快七十了。”“大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卫东的?
以前在城里工厂上班,会吹笛子。”一连问了几天,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认识。
时间太久了。就在陈建国快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他在镇口的一个小卖部买烟,
跟老板闲聊时,又习惯性地问了一句。那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老板,愣了一下。
“李卫东?你是说……李瘸子?”陈建国心里一动:“他腿脚不方便?”“是啊。
”老板来了兴致,“年轻时候不是。听说是在南方那边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把腿摔坏了。十多年前回来的,就一个人住在他家那个老宅子里,靠低保过日子。
”陈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瘸子?低保户?这和他想象中那个在南方发了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