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低成本解决方案
第1章：入职地府，预算500
范小谢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月的KPI还没交。"
然后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一阵剧烈的疼痛，再然后——他飘起来了。
字面意义上的飘。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马路中间，周围是尖叫的人群和刺耳的刹车声。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被撞飞的手机。而那个横穿马路的小孩——他就是为了拉那孩子一把才冲出去的——正被一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这是……死了？"范小谢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
"是的，范小谢，男，25岁，死因：见义勇为。"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范小谢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胸口别着工牌：地府再就业中心 主任 孟无忧。
"地府？再就业中心？"范小谢的声音发飘，"我死后还要上班？"
孟无忧露出职业微笑，那笑容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范先生，您生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专员，日均工作14小时，连续工作三年无休假，猝死风险评级为A+。根据《地府亡灵管理条例》第38条，您属于'高贡献型早逝人口'，优先安排再就业，而非直接投胎。"
"等等，"范小谢举手，"我生前是996，死后还要007？"
"那倒不是，"孟无忧翻着文件，"地府实行弹性工作制，朝九晚五，午休两小时，周末双休。但是——"她顿了顿，"预算比较紧张。"
"预算？"
"每个案例500冥币。"孟无忧伸出五根手指，"约合人民币500元。要帮滞留亡灵完成未了心愿，500冥币，多一分都没有。"
范小谢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被孟无忧拽着飘走了。
地府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刀山火海，没有牛头马面，倒是有点像……老旧的事业单位办公楼。他们飘过一堵墙，墙上贴着标语："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但长眠前请完成KPI"。
再就业中心位于奈何桥旁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范小谢刚飘进去，就听见窗外传来广播声："孟婆汤今日特调：芋泥波波味，第二杯半价，奈何桥桥头限时供应——"
"你们地府还搞促销？"
"孟婆现在是网红经济负责人，"孟无忧头也不回，"她说要'年轻化'、'接地气'。上个月还推出了'孟婆汤盲盒'，喝到什么味道全凭运气，最受欢迎的是'前任的眼泪味'和'老板画的大饼味'。"
办公室内部比外观更离谱。十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电脑还是老式的大屁股显示器，上面贴着便利贴："开机密码：123456请勿修改，孟主任记不住"。
天花板上飘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忽上忽下，时不时挡住某个员工的屏幕。
"那是阿飘，我们的吉祥物，"孟无忧介绍，"也是实习生，能变成任何东西，但只能维持10分钟，而且会变成Q版。"
那团白色似乎听见了，飘下来，在范小谢面前凝结成一个……Q版骷髅头，眼睛是两个旋转的漩涡，咧着嘴笑："你好呀新员工！要喝奶茶吗？我变成杯子给你装！"
"不、不用了……"
"入职流程，"孟无忧把一叠表格拍在桌上，"填完这些，明天正式上班。"
范小谢低头看表格：
《亡灵背景调查表》——需要填写生前所有社交媒体账号密码，"用于性格分析"。
《前尘往事申报表》——"请详细描述生前最遗憾的三件事，不少于800字"。
《孟婆汤豁免申请表》——如果不想喝孟婆汤直接投胎，需要说明理由，并附三名以上地府员工推荐信。
范小谢填到一半，笔没墨了。
"我去借笔。"
"等等，"隔壁桌的女鬼同事抬起头，脸色惨白，眼圈漆黑，"借笔要去三楼物资科排队，现在去的话……大概三小时后能回来。"
"三小时？！"
"物资科科长是只树懒，"女鬼叹气，"成精的那种。他生前是国企后勤，死后执念就是'按流程办事'。上次有人插队，被他念了八小时《物资管理条例》。"
范小谢默默坐回去，用指甲在表格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窗外，芋泥波波味的孟婆汤广告还在循环播放。阿飘飘过来，试图用身体变成一支笔，结果变成了Q版毛笔，软趴趴地躺在桌上："用这个！虽然只能写十个字，但很有古风！"
"……谢谢。"
好不容易填完表，孟无忧扔给他一个"装备包"："你的办公用品。"
范小谢打开那个印着"地府再就业中心"的帆布袋，里面躺着：
一根绳子，标签写着"穿墙绳二手，前任使用者已投胎，请消毒后使用"。
一张皱巴巴的券："托梦体验券限时30分钟，超时按每分钟10冥币计费，禁止托梦期间进行商业活动"。
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阳间物价指南2020年版，已过时》。
"2020年版？"范小谢翻开，"现在2024年了！"
"地府财政预算紧张，"孟无忧面不改色，"新的物价指南要明年才能采购。你先用着，记住，所有报价按2020年标准，然后自己估算通胀。"
"那我要是估错了呢？"
"超预算的部分从工资里扣。"
范小谢看着那个"500冥币"的装备包，突然很想念生前的996。至少那时候，公司还会给新款MacBook Pro。
"你的第一单任务，"孟无忧递来一份档案，"外卖小哥，28岁，死于车祸——就是你死的那场。执念：消除一个差评。"
范小谢一愣："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哥？"
"对。他给一位老太太送餐，迟到了十分钟，老太太给了差评。他死后执念不散，觉得'这辈子送了几千单，就这一个差评，不甘心'。"
"就为了一个差评？"
"亡灵的事，没有'就'，"孟无忧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远，"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全世界。你的任务：用500冥币，帮他消除这个差评。记住，不能直接篡改阳间数据，那是技术部的活儿，我们没那个预算。只能用'人间的方法'。"
"人间的方法？"
"就是……"孟无忧想了想，"沟通、理解、想办法。就像你生前做用户运营一样。"
范小谢看着档案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他连那个小哥的名字都不知道，就为他死了。而现在，他要帮这个"间接凶手"完成心愿。
"我接受，"他说，"但我要先见见他。"
外卖小哥叫陈默，沉默的默。他飘在再就业中心的等候区，半透明的身体还穿着那件黄色的外卖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是他生前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你就是新来的？"陈默打量范小谢，"听说你是为了救那个小孩死的？挺勇敢的。"
"你……不怪我吗？"范小谢试探着问，"如果不是我冲出去，你可能不会……"
"别傻了，"陈默摆手，"那场车祸是意外，跟你没关系。我怪的是那个差评。"他的表情变得扭曲，"我送了三年外卖，四万单，好评率99.8%，就那一个差评！她凭什么？！我那天路上出了事故，车胎爆了，我跑了三公里送过去的！"
"所以你的执念是……让她改评价？"
"对！我要她知道，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要她道歉！"
范小谢翻开《阳间物价指南》，开始算账。托梦券30分钟，成本0装备包自带。但托梦只能"沟通"，不能直接要求改评价——地府规定，不能强迫活人做任何事。
"我们需要找到她，了解她为什么给差评，"范小谢说，"然后解决问题。"
"怎么找？"
"用穿墙绳，"范小谢举起那根二手绳子，"去阳间，去她家。"
他们飘到阳间时，是傍晚。老太太住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范小谢用穿墙绳——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绳套，但套在手腕上就能穿墙——带着陈默穿过了防盗门。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遗像，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
老太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她没吃，只是看着。
"那是……"陈默愣住了。
"我老伴，"老太太突然开口，把两个鬼吓了一跳——她当然看不见他们，"走了三个月了。那天，他说想吃红烧肉，我点了外卖。你迟到了十分钟，他……没等到。"
陈默的半透明身体剧烈颤抖。
"我不是怪你，"老太太对着空气说，她知道那里没人，但她习惯了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只是……我只是想，如果那天我没点外卖，如果我自己做，如果……"
她没说完，眼泪掉进那碗红烧肉里。
范小谢看向陈默。陈默的脸上没有愤怒了，只有茫然。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了，"范小谢轻声说，"你的执念还要消除差评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给她做顿红烧肉。"
"什么？"
"我生前会做饭，我妈教的。我想给她做顿红烧肉，告诉她，那天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但……但我理解她。我不怪她了。"
范小谢翻开《阳间物价指南》。猪肉，2020年价格25元/斤，现在大概35元。调料、煤气……500冥币，刚好够买材料，还能剩一点买一次性餐具。
"我们没有实体，怎么做饭？"
"托梦，"范小谢说，"托梦给她，让她'梦见'你做红烧肉。但那样不够真实……"
他看向陈默，突然有了主意："我们教她做。在梦里，你教她，让她醒来自己去做。这样，她吃到的是'自己做的'，但也是'你教的'。"
"她会记得吗？"
"不会记得梦的细节，但会记得感觉，"范小谢说，"就像……就像你学会骑车，忘了是谁教的，但你会骑了。"
那天晚上，范小谢用了托梦券。30分钟，陈默在老太太的梦里，教她做红烧肉：怎么选五花肉，怎么炒糖色，什么时候放料酒。
老太太在梦里问："你是谁？"
陈默说："一个想道歉的人。"
"你道歉什么？"
"我迟到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跑那三公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让客人等太久'。我不知道……不知道那顿饭这么重要。"
老太太在梦里哭了。她说："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了。我看到新闻，说那个外卖小哥出车祸了……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我不该给差评。"
"不，该道歉的是我，"陈默说，"如果我能再快一点……"
"没有如果了，"老太太说，"但谢谢你教我。这味道……和他做的一样。"
梦醒时，老太太真的去了厨房。她凭着"莫名其妙的感觉"，做出了那碗红烧肉。她吃了一口，突然泪流满面。
"味道一样，"她对着遗像说，"老头子，味道一样……"
陈默飘在窗外，看着这一切。他的执念在消散，身体变得透明。
"我不怪她了，"他对范小谢说，"我只是想让她知道，那天我不是故意迟到的。现在她知道了。够了。"
"那差评呢？"
"不重要了，"陈默笑，那是范小谢第一次见他笑，"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鬼。"
他化作点点星光，投胎去了。
范小谢飘回地府，装备包空了，托梦券用完了，穿墙绳还断了一截——质量确实不怎么样。但他觉得，这比生前完成任何一个KPI都爽。
孟无忧在办公室等他，手里端着一杯……芋泥波波味的孟婆汤。
"超预算了，"她说，"2冥币。葱不是必需品。"
"……我补。"
"不用，"孟无忧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么职业，有点真实，"从我工资里扣。范小谢，你做得不错。"
她看向窗外，奈何桥的方向，轻声说："和他真像。"
范小谢没听清："像谁？"
"没什么，"孟无忧收回目光，"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新案子。记住，500冥币，能省则省。"
范小谢飘出办公室时，听见钟馗——那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捉鬼天师——正在走廊尽头喃喃自语："……你的眼，是忘川的波……不对，太俗了……"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窗外，阿飘变成了一盏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而孟无忧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古装的书生，笑容清澈。
"300年了，"她喃喃道，"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