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员走楼梯,电梯是业主专用的。”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
精准地扎进我的自尊心。电梯门正在关闭,我的手还扶在门边,
餐盒里的汤汁因为急刹车晃了一下。她穿着一身名牌职业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指甲修得像艺术品,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体面。而我,头盔没摘,外卖服湿了半边,
运动鞋上还沾着中午躲雨时踩的泥点。“小姐,我赶时间。”我说。“赶时间?
”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更应该跑楼梯,锻炼身体。”电梯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另一个往角落里缩了缩。“这栋楼的电梯没有限制外卖员使用。
”我平静地说。“没有限制?”她冷笑一声,“物业不限制,我限制。我住16楼,
每个月交三千多的物业费,不是为了和你们挤电梯的。”她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出去。”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我一愣。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退出电梯,站在门口,目送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她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栋楼,从地基到天台,
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写着我的名字。1、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五岁。
名片上写的是“云城置业投资公司董事长”,但最近三个月,
我更常用的身份是“蜂鸟配送骑手周远”。这不是什么卧底体验生活的真人秀,
也不是富二代作秀博眼球。我只是觉得,坐办公室太久了,整个人像生了锈。三个月前,
我刚谈完一笔两个亿的收购案,回到车里,心脏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司机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心脏早搏,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出汗是什么时候。空调房、商务车、五星级酒店,
我的生活被冷气包裹得密不透风。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外卖员,
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飞过去,后座的餐盒摇摇晃晃,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搜索“怎么注册外卖骑手”。第二天,
我就骑着电动车出现在了云海大厦楼下。云海大厦,三十二层,商住两用,
是我五年前买下的第一栋整楼。当时这片区域还是城中村,没人看好。
我用了全部身家加上银行贷款,咬着牙拿下了它。五年后,这里变成了CBD核心区,
云海大厦的租金翻了四倍。我名下现在有七栋楼,但云海大厦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一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送外卖,包括物业经理老李。老李是我的老员工了,
从我买下这栋楼开始就跟着我。如果他知道老板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送外卖,
估计能吓出心脏病。我每天的路线都是随机的,云海大厦只是其中之一。但今天,
我遇到了那个女人。从楼梯间上到16楼,我花了四分钟。客户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现在送餐都不坐电梯的吗?汤都洒了一半。”我看了一眼餐盒,确实洒了一些。
“对不起,我帮您补一份。”“算了算了,下次注意点。”他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喘了一会儿气。十六层楼梯,说不累是假的。但我心里那口气,
比腿酸更让我难受。我走到电梯间,正好撞见那个女人从电梯里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我真的爬了上来。“哟,还挺有毅力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下次动作快点,别让客户等太久。”我没说话,
转身进了楼梯间。她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在笑一个笑话。回到站点,
我坐在角落里喝水,站长小杨凑过来。“远哥,你今天跑云海大厦了?”“嗯。
”“那栋楼的物业挺好说话的,就是有几个租户比较事儿。”小杨挠挠头,
“特别是16楼那个女的,姓钱,市场部经理什么的,我们好几个骑手都被她投诉过。
”“什么原因?”“什么原因都有。嫌我们电动车停在大堂门口影响市容的,
嫌我们按门铃按太久的,还有嫌我们说话声音太大的……”小杨摇摇头,
“反正就是看不起我们呗。”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没说话。“对了远哥,
你今天是不是也被她说了?”小杨好奇地看着我。“没什么大事。”我把水杯放下,
站起身来。“我去趟物业。”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推开门,老李正在对着电脑皱眉头。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周……周总?!”“嘘。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上门,“老李,我最近在体验生活,你别声张。
”老李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您、您怎么穿成这样……”“送外卖。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别管这个了,我问你件事。”“您说您说。”“16楼那个住户,
姓钱的,什么情况?”老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钱薇钱经理?她在楼上租了三年了,
是我们的老租户。”老李斟酌着用词,“人嘛……脾气是大了点。”“大了点是多大?
”“她……”老李叹了口气,“周总,不瞒您说,这三年里,
员、外卖员、隔壁办公室的空调外机、楼上住户的小孩太吵……基本上能投诉的都投诉过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能处理的就处理,处理不了的就哄着。”老李苦笑,
“她每个月交三千多物业费,是我们的大客户。而且她在一家挺大的公司当经理,人脉广,
得罪不起。”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她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老李翻了翻电脑:“下个月15号。”“还有一个月。”“对,按惯例,
下周应该就要跟她谈续租了。”我点点头,站起来。“先不用谈。”“啊?”老李一愣,
“不谈?那她问起来……”“就说还在走流程。”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
这一个月里,她再投诉什么,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特殊照顾。”老李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周总。”2、接下来的两周,
我刻意多接了几单云海大厦的订单。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想看看,那个叫钱薇的女人,
到底是偶尔心情不好,还是一贯如此。答案很快揭晓了。第一次是在大堂。
我推着电动车进门取餐,她正好从旁边的咖啡店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这里不能停车。”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取个餐就走。”“取餐也不行。
”她指了指门口的告示牌,“电动车请停在指定区域。”我看了一眼告示牌,
上面确实写着“非机动车请停放在地下一层”。但这个规定执行了三年,
从来没人真的遵守过。大堂保安张大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图个方便。
“我两分钟就下来。”“两分钟也是违规。”她端着咖啡走向电梯,头也不回,“保安,
管一管。”张大爷从座位上站起来,冲我尴尬地笑了笑:“小伙子,你还是……”“行,
我停下去。”我推着电动车往地下车库走,身后传来她和张大爷说话的声音。
“以后给我管严点,这大堂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第二次是在电梯里。我学乖了,
没有和她抢电梯。我等她先上去,然后坐下一班。但她似乎记住了我的脸。
当我走出电梯的时候,她正好从16层的办公室出来倒水。“又是你?”“给12楼送餐。
”我举了举手里的餐盒。“12楼?”她皱起眉头,“那你坐电梯干什么?
12楼走楼梯很近。”我懒得和她争辩,转身就走。“站住。”我停下脚步。
“你那个外卖袋子在滴水,滴到我们楼道了。”她指着地上一小块水渍,“擦干净。
”我低头看了看,是餐盒外面的冷凝水,一共就三四滴。“好。”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蹲下身把水渍擦干净。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不是应该的嘛。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我的脑袋。第三次,
是我亲眼目睹她对保洁阿姨发飙。那天下午,我在16楼送完餐准备离开,
看见她站在茶水间门口,对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指手画脚。“这个垃圾桶你是怎么倒的?
里面还有半杯咖啡,洒得到处都是!”“钱经理,我刚才倒的时候没注意……”“没注意?
你们就是这么工作的?”她的声音尖得刺耳,“我每个月交三千多物业费,
就是让你们这么糊弄我的?”保洁阿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不敢说话。“算了,
跟你说也说不清楚。”她掏出手机,“我要投诉你,让你们主管来处理。
”保洁阿姨的脸一下子白了:“钱经理,求您别投诉,
我这个月已经被扣过一次钱了……”“那是你活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保洁阿姨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我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第四次,
她投诉了我。原因是我在她公司门口打电话确认订单的时候,声音太大,影响了她开会。
站长小杨拿着投诉单找到我,一脸为难。“远哥,这个投诉……”“扣钱吗?”“扣五十。
”“扣吧。”小杨张了张嘴:“可是你当时声音也没多大啊,我们不能申诉吗?”“算了。
”我把投诉单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投诉人签名龙飞凤舞——钱薇。“远哥,
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小杨不解地看着我,“换别人早炸了。”我把投诉单还给他,
笑了笑。“不急。”周五下午,我换回西装,开车去了公司。助理小周看见我,
像看见了外星人。“周总?您不是说这个月都不来吗?”“临时回来看点东西。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帮我查一个人,云海大厦16楼的租户,钱薇,
在外面哪家公司上班,什么职位,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动。”“好的,周总。”十分钟后,
小周把资料送了进来。“钱薇,28岁,云帆科技市场部经理,年薪40万左右。
”小周念着,“在云海大厦租了一间50平的工作室,月租金一万二,租期三年,
下个月15号到期。”“云帆科技最近怎么样?”“听说不太好。”小周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前段时间裁了一批人,市场部好像也被砍了预算。钱薇这个经理……有传言说位子不太稳。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资料上还附着钱薇的一张照片,是从公司官网上截下来的。
职业照里的她笑得很得体,和电梯里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把照片放下,
拿起电话。“老李,下周开始和16楼钱经理谈续租,正常流程走就行,不用特殊对待。
”“明白,周总。”3、钱薇开始感觉到不对劲,是在续租谈判开始之后。以前每年续租,
物业都是提前一个月主动联系她,态度热情得像见了财神爷。今年,
直到距离到期只剩两周的时候,物业才姗姗来迟地发了一封续租意向邮件,措辞公事公办,
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话。而且,租金涨了。“涨15%?”钱薇盯着邮件里的数字,
眉头皱成了一团,“去年涨了5%,今年凭什么涨15%?
”物业小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钱经理,今年周边的租金都在涨,
我们这个价格已经很实惠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考虑看看别的地方。”“别的地方?
”钱薇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变相赶我走?”“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按市场价格调整。
”钱薇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这栋楼她租了三年,
和物业的关系一直不错——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每次有什么问题,只要她一投诉,
物业都是第一时间处理。怎么今年突然变了?她想了想,拨通了物业经理老李的电话。
“李经理,我是16楼的钱薇。”“哦,钱经理,您好您好。”老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敷衍,
“有什么事吗?”“续租的事,我想当面谈谈。15%太高了,我是老租户,
能不能通融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钱经理,这个价格是公司定的,
我这边做不了主。”“做不了主?”钱薇的声音高了八度,“以前我有什么问题,
你不都是第一时间处理吗?怎么现在一点小忙都帮不了了?”“钱经理,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老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钱薇愣住了。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老李咳嗽了一声,“您再考虑考虑吧,
价格这块我真的帮不了。”电话挂断,钱薇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得罪什么人?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的所作所为,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无非就是投诉了几次保安保洁外卖员快递员,这有什么问题?她交着全楼最高的物业费,
享受相应的服务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是那些人背后搞鬼?钱薇冷笑一声。
一群送外卖的、扫地的,能有什么能耐?但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第二天,
钱薇发现公司楼下的保安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她每次开车进地下车库,
保安都会主动给她抬杆。现在呢,每次都要她掏卡刷一下,多等十几秒。“张师傅,
以前不是直接抬杆吗?”“公司新规定,所有车辆都要刷卡进入。”保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经理,麻烦配合一下。”钱薇想发火,但又觉得为这点小事发火太掉价。她咽下这口气,
刷卡进了车库。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发现新来的保洁阿姨对她爱搭不理。
以前的保洁阿姨被她投诉走了,新来的这个似乎早就听说了她的“名声”,
见到她就像见了瘟神一样躲着走。“你等一下。”钱薇叫住她,“茶水间的垃圾桶满了,
去倒一下。”“我刚倒过。”保洁阿姨头也不抬。“满了就是满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保洁阿姨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钱薇心里一颤。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
而是一种……看笑话的意味。“好,我去倒。”保洁阿姨走了,钱薇站在茶水间里,
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有一种感觉,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钱薇开始调查。她先从物业入手,托关系找到了物业公司的一个小主管,请他吃了顿饭,
套了套话。“云海大厦这栋楼,到底是谁的?”“产权挺复杂的,
不过实际控制人是一家叫云城置业的公司。”小主管喝了口酒,“董事长姓周,
是个低调的有钱人,很少露面。”“姓周?”钱薇记下这个信息。“对,周远周总。
听说是白手起家的,十年前还是个穷小子,现在身家好几个亿了。”钱薇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去之后,她上网搜了搜“周远 云城置业”,但几乎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个人确实很低调,连照片都没有几张。仅有的几张照片,还是一些商业活动的合影,
人小到看不清脸。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自己最近得罪的那些外卖员、快递员里面,有谁和这个周总有关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身家好几亿的房产老板,
会和外卖员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不死心,开始关注起在这栋楼里送外卖的那几个骑手。
她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有一个骑手,出现的频率特别高,而且每次都特别巧地和她碰面。
就是那个被她赶出电梯的男人。钱薇开始留意他。三十来岁,中等身材,
五官端正但算不上帅,穿着一身普通的外卖工服,骑着一辆普通的电动车。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外卖员。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外卖员,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太淡定了。
被赶出电梯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被投诉的时候,他连申诉都没申诉。被要求擦地的时候,
他二话不说就蹲下来擦。一般人受了这种气,要么当场发火,要么背后骂街。
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好像……在等着什么。钱薇决定深入调查一下。4、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三下午,钱薇在大堂看见那个外卖员从地下车库推着电动车出来。“等一下。”她叫住他。
外卖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事?”“你叫什么名字?”“周远。”钱薇愣了一下。
周远?和云海大厦老板的名字一样?“巧了,我认识一个也叫周远的人。”她盯着他的脸,
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不过人家是做房产投资的,身家好几个亿。
”外卖员笑了笑:“那确实挺巧的。”他的笑容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