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梧桐叶才刚泛黄,清晨的风就已经带上了凉意。
苏晚推开“知鱼旧书店”的玻璃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店里的陈设和往常一样——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几张老旧的长桌,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小镇唯一的旧书店,
也是苏晚每个周末必来的地方。她正在省城的师范学校读大三,学的是中文。家里条件普通,
买不起太多新书,好在书店老板陈伯人好,允许她在这里免费看书,
偶尔还让她帮忙整理书目,换几本旧书带回去读。今天她想找一本《诗经》的注解本。
踮起脚尖,手指在最顶层摸索,指尖刚刚触到书脊,那一排书突然松动,
整排倾斜着向她倒下来。苏晚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书本砸在身上的痛楚。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她只听见书本落地的闷响,自己则被一股力量护住,
跌进一个带着木屑清香的怀抱。“小心。”一个温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晚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被一个青年护在身下。他的手臂横在她头顶上方,
几本厚重的词典砸在他的肩上和背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伤着吧?
”青年退开一步,拉开恰当的距离。苏晚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约莫二十出头,个子很高,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有几处新旧交叠的伤痕。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很沉静,像秋天午后的湖水。“我、我没事,
”苏晚慌忙蹲下身捡书,“谢谢你。砸到你了吗?”“不碍事。”青年也蹲下来帮她,
动作利落,“这一排书架腿松了,我上周就和陈伯说过要修,他给忘了。
” 他把书一本本捡起,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书架。苏晚注意到他整理书籍的动作很专业,
不像普通读者。“你常来这里?”她问。“嗯,有空就来。”青年没有多说,搬来一张凳子,
踩上去检查书架的腿,“果然松了。陈伯有工具箱吗?”苏晚从柜台底下找出陈伯的工具箱。
青年接过去,从里面拿出锤子和钉子,三下两下就把松动的书架腿固定好了。
整个过程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在木器厂工作?”苏晚看他手上的茧子和伤痕,猜测道。
青年点点头:“镇东头的木器厂。”“难怪手艺这么好。”苏晚真心夸赞。
青年却似乎有些局促,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了。”他转身要走,
苏晚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林砚。双木林,
笔墨砚台的砚。”“我叫苏晚。苏州的苏,夜晚的晚。”林砚点点头,算是记住了。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读起来。
苏晚重新去找那本《诗经》,这次很顺利就拿到了。她挑了个离林砚不远的座位,翻开书页,
却总是忍不住抬眼看他。午后的阳光透过方格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读书的样子很专注,偶尔会微微皱眉,用食指划过某一行字。他的侧脸线条干净,
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苏晚忽然想起,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上个周末,她在这里看《红楼梦》,
看到黛玉葬花那段正伤感,一抬头就看见窗边坐着个青年,也在看书。再上个周末,
她在整理诗词类的书目,他也在一旁帮忙递书。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未注意。
“你也喜欢木心?”林砚忽然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脸一下子红了。“什么?”“你手里那本书,
”林砚指了指,“木心的《诗经演》,很少见。”苏晚低头看自己随手拿的书,
还真是木心的作品。她有些惊讶:“你知道木心?他的书现在可不好找。
”“陈伯这里有一整套,”林砚说,“在里间那个红木书柜的最上层。不过他不外借,
只能在这里看。”“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林砚合上自己的书,封面朝上放在桌上。
苏晚看清了书名——《营造法式》,一本关于古建筑的专业书籍。
“我帮陈伯整理书店三年了,”他说,“换这里的书看。”“你高中毕业了吗?
”话一出口苏晚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但林砚并不介意:“毕业了。
本来考上了省城的建筑中专,家里出了事,没去成。”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却听出了一丝遗憾。“所以你现在自己学?”“嗯,有空就看。
木工和建筑有相通的地方。”苏晚忽然对这个沉默的青年产生了好奇。在这样的小镇,
愿意自学建筑古籍的年轻人实在不多见。“那本《诗经》,”林砚忽然说,“第七十八页,
木心对《蒹葭》的解读很有意思。他说‘所谓伊人’不一定指美人,
也可能是求而不得的理想。”苏晚翻到那一页,果然看到了那段话。她抬头想说什么,
林砚已经又低下头看书了。那天下午,他们再没有交谈。但苏晚离开时,
林砚抬起头说了句“再见”,声音很轻,却让苏晚莫名开心。走出书店,秋风拂面,
梧桐叶沙沙作响。苏晚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橱窗,林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低头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从那以后,
苏晚每周六下午都会去书店。林砚也总在,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帮陈伯修补旧书。
他们渐渐有了简单的交谈。林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诚恳。他告诉苏晚,他父亲早逝,
母亲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木器厂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能勉强维持家用。
“你妹妹成绩好吗?”苏晚问。“很好,全班第一。”说到妹妹,林砚眼里有了光彩,
“她说要考省城的高中,将来当医生。”“那你呢?你就打算一直在木器厂?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先攒点钱,以后也许能开个小木工坊。
”苏晚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在省城图书馆抄的,
一些现代家具的设计图,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林砚接过笔记本,眼睛亮了起来。
那一页页工整的手绘图样,有桌椅柜架,每一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说明。“这是你画的?
”“照着书描的,”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画画还行。”“何止是还行,
”林砚仔细看着图样,“这些设计很实用,线条也美。”那天林砚破例提前离开书店。
苏晚以为他有事,也没多问。结果隔周再来时,林砚递给她一个小木盒。“我自己做的,
看看喜不喜欢。”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黄杨木梳,梳背上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
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这太贵重了……”“不贵重,”林砚说,“厂里的边角料,
我晚上没事做的。你给的图样很有用,厂长看了说可以考虑做新款式。
”苏晚摸着木梳温润的表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看林砚,发现他的耳根有点红。
“谢谢你,林砚。我很喜欢。”“你喜欢就好。”那个瞬间,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收到礼物,男同学送过钢笔,送过手帕,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他护住她的那一刻,
也许是他专注看书的样子,也许是他谈起妹妹时眼里的光,
也许就是他默默记下她想要的每一本书,下次来时,那本书就会出现在她常坐的位置。
都是些小事。但喜欢,不就是由无数小事堆砌起来的吗?转眼到了冬天。小镇下了第一场雪,
薄薄的一层,覆盖了青石板路。苏晚放寒假了,去书店更勤。有时她会带两个烤红薯,
分一个给林砚。林砚则会在她看书时,悄悄往她手边放一杯热茶。腊月二十三,小年。
书店要歇业到正月十五,陈伯早早关了门。苏晚帮着收拾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送你。
”林砚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苏晚坐在自行车后座,
手里抱着几本林砚借给她的书。街道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过了年,
我就回学校了。”苏晚忽然说。“嗯。”“要六月才毕业。”“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鼓起勇气:“林砚,等我毕业了,我们……一起去南方吧。”自行车晃了一下。
“我听说广州那边机会多,”苏晚继续说,声音有些抖,“你手艺这么好,
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可以教书,或者做别的工作。我们……我们一起。
”林砚很久没有说话。苏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就在她以为自己太唐突时,林砚停下了车。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苏晚,”他的声音很轻,
却异常清晰,“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什么样的人?”苏晚急了,“你善良,努力,
有才华,你怎么会配不上我?”“你是大学生,我连中专都没读完……”“那又怎么样?
”苏晚跳下车,站到他面前,“林砚,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别人来评判配不配。
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很踏实。这就够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林砚看着她,眼里有挣扎,有犹豫,最后都化成了温柔的坚定。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去她睫毛上的雪水。“好,”他说,“等你毕业,我们去南方。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是苏晚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他们一起去镇上的集市办年货,
林砚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发卡,她说太艳了,却一直戴着。除夕夜,苏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
和林砚在河边放了一盏荷花灯。灯顺流而下,承载着说不出口的愿望。正月十五,元宵节。
小镇有灯会,人潮涌动。林砚一直护在苏晚身边,怕她被人群挤散。猜灯谜时,
苏晚猜中了一个很难的谜语,奖品是一对泥塑的小人——一个书生,一个小姐。“像我们。
”苏晚笑着说。林砚接过泥塑,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我会好好收着。”夜深了,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走到小镇的石桥上,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丽的花。
“林砚,”苏晚靠着桥栏,“你说南方是什么样的?”“听说冬天不冷,四季都有花。
”“那太好了,我怕冷。”“广州有珠江,比我们这里的江宽多了。还有茶楼,
早茶能喝一上午。”“你会带我去吗?”“会。”林砚转过头看她,“你想去哪里,
我都带你去。”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苏晚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寒冬的夜晚,热闹过后的寂静,身边这个人,
和那个遥远的、关于南方的承诺。“林砚,我喜欢你。”她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林砚怔了怔,然后笑了。那是苏晚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温柔得让人想哭。“我也喜欢你,”他说,“很久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用红绳串着。“我奶奶留下的,”林砚说,
“她去世前给我,说将来给……给喜欢的人。”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别哭,
”林砚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喜欢的话就不戴……”“我喜欢,”苏晚接过玉佩,
握在手心,“很喜欢。”林砚帮她戴上。玉佩贴在胸口,还带着他的体温。“等我攒够了钱,
就去买船票。”林砚说,“我们坐船去,沿江而下,能看风景。买靠窗的位置,
你说过喜欢看江景。”“好。”苏晚用力点头。烟花已经放完了,夜空重归寂静。
但他们心里,都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通往南方的路。春天来了又去,苏晚回了学校。
分别的那天,林砚送她到车站。火车开动时,苏晚从车窗里看见他一直站在月台上,
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她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酝酿一场风暴。五月,省城突降暴雨,
连续三天三夜。江水暴涨,冲垮了堤坝,半个城市泡在水里。苏晚的学校地势低,
教学楼塌了一角,宿舍楼一层全部淹没。消息传到小镇时已经过了三天。
林砚正在厂里赶一批家具,听到广播里的灾情通报,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
“苏晚……”他脸色瞬间煞白。厂长看他不对劲:“小林,怎么了?”“我、我要去省城。
”林砚的声音在抖,“她在那边上学。”“现在去?路都断了!”“我一定要去。
”林砚扔下手中的活,冲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所有的积蓄都带上,直奔车站。
去省城的班车已经停运,他拦了一辆运送救灾物资的卡车,好说歹说,司机才同意捎他一段。
路况比想象中更糟。多处塌方,车走走停停,两百公里的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砚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可怕的想象。到达省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惊。
街道成了河道,房屋泡在水里,到处是救援的船只和人群。他按照苏晚信里提过的地址,
找到了学校。校门口拉着警戒线,教学楼塌了一角,操场上搭满了临时帐篷。
林砚一个一个帐篷找过去,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见到苏晚。天渐渐黑了,雨又下起来。
林砚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苏晚……苏晚……”他喃喃自语,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砚?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砚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裹着军绿色雨衣的身影站在帐篷边。
雨帽掀开,露出苏晚苍白憔悴的脸。她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
眼泪汹涌而出。“林砚……”林砚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没事了,我在这里,”他一遍遍说,“我在这里。
”苏晚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的恐惧、无助、绝望都哭了出来。洪水来的那天夜里,
她和同学们摸黑逃到楼上,听着楼下水位不断上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天亮。
后来救援队来了,把她们转移到安全地带,但她随身带的东西全没了,
包括林砚写给她的所有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抽噎着说。“不会的,
”林砚的声音也哽咽了,“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南方。我还没做到,不会食言。
”那天晚上,林砚在安置点守了她一夜。苏晚睡在帐篷里的简易床上,
他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握着她的手。偶尔她会惊醒,他就轻声安抚:“我在,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