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我接到了自己的电话。那时我正在值班室喝第四杯冷茶。
殡仪馆的夜班就是这样——大段大段的沉默,被突如其来的忙碌打破。我叫王志强,
在这里干了三年。搬尸、入炉、整理遗容,什么怪事都见过。但没见过自己给自己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烦。夜班最怕的就是两种电话:家属闹事,
或者有人恶作剧。我看向屏幕。来电显示:王志强。我愣了三秒。这号码我太熟了。
这是我用来绑定银行卡、医保、社保的那张电话卡。我的号码。我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
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那种呼吸节奏不像是装出来的——有一种浓重的疲惫感,
就像一个人刚刚经历过什么很沉重的事情。2"你……现在在值班吗?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我的一模一样。我的心脏开始加速。不是那种突然的惊吓,
而是一种缓慢上升的恐慌感。我握紧了手机,感觉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来。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那不是巧合的相似,而是完全无差别的复制。语调、音调,
甚至那个停顿的位置。"你是谁?"我按住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尽管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对面沉默了几秒。"你别回头。"我猛地转身。
值班室空荡荡的。我的目光扫过监控画面——那些显示冷藏间、走廊、大厅的小屏幕。
都是空的。走廊里没有人。冷藏间的灯是暗的。可我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听筒里还有那个呼吸声。3"你现在穿着蓝色工作服,"电话那头继续说,
"袖口有一块没洗干净的灰,对吗?"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蓝色的工作服,
袖口确实有一块灰色的痕迹——下午搬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时蹭上的。那是一具男性遗体,
死因是车祸。我和白班的同事一起搬过他。过程中尸体的一只手臂撞到了运输车的铁框。
我的喉咙发紧。"你想干什么?""我想救你,"他说,"在你走到我这一步之前。
"我本能地想笑,但笑声卡在了喉咙里。"救我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会在第十三天的夜班结束后,被认定为过失致死。"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
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哥们,你这诈骗话术太老了,"我说,
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是去报警的。""冷藏间第三个柜子,编号零七,"他打断我,
"里面那具遗体,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这个细节,
真的只有我们知道。那具遗体是今天上午送来的。左手无名指已经坏死,半截指骨外露。
我在登记本上写下了这个细节。白班的人都下班了。没有人应该知道。
"怎么……"我的嘴唇很干。"你继续说。""三天后,你会给那具遗体做清洁,
"他用我的声音,用我知道的细节,继续讲述,"家属会偷拍一段视频。视频里,
你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损坏遗体。"4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值班室的窗户对着殡仪馆的停车场。凌晨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
"那具遗体的手指本来就坏死了,"我说,"清洁的时候……""会更坏,"他接过我的话,
"皮肉松散,很容易掉。但家属不会这么想。视频被剪辑过。看起来就像你在用力。
"我想起去年的老同事王涛。他也是因为一段视频被开了。视频里他在整理一个遗体的仪容,
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拉扯死者的脸。视频被传了出去。单位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警方介入,
最后虽然没有定罪,但王涛赔了很多钱,还被写进了档案。
他现在在一个火葬场的郊区分点工作。我偶尔还会看到他发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很丧的文案。
"视频被发到网上,"电话那头继续说,"标题是——殡仪馆夜班工人亵渎遗体。
评论区会炸。""没人信你解释。单位第一时间切割。你成了替罪羊。"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谁?"我用很小的声音问,"你到底是谁?""我是你,"他说,"准确说,
是三个月后的你。"电话断了。我站在值班室里,手指还按着手机的屏幕。
夜班的灯光白得刺眼。冷空调吹在我的脸上。
我能听见隔壁冷藏间的低频嗡鸣声——那是冷柜的马达在工作。5那一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睡觉。整个剩余的夜班时间里,我都在值班室里坐着,
脑子就像有一台马达在疯转。我看了一遍值班日志,找到了今天登记的遗体资料。零七号,
男性,五十二岁,车祸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分送来的。我翻开了登记本。
那本本子已经有点破旧,边角都卷起来了。我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的字迹:左手无名指缺失,坏死组织。看着这几个字,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下午三点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会接到那通诡异的电话。
我是按照标准程序,对遗体做了检查,然后如实记录。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流程。但现在,
这几个字变成了证据。证据表明,那通电话里的人确实知道我不可能知道的细节。
我走到冷藏间。柜门冰冷,表面结着薄薄的霜。走廊里的灯是那种很苍白的日光灯,
照在金属柜门上,映出扭曲的影子。我停在零七号的位置——第三排,靠左边。
我没有拉开这个柜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如果我现在拉开它,
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也就是说,一旦我确认了那具尸体的状况,
我就是在承认,那通电话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是真的。6早上七点,白班的同事来了。
我交接了班,简单说了一下夜里的情况——没有突发状况,一切正常。我没有提那通电话。
如果我提了,他们一定会建议我请心理医生。或者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开车回家。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早高峰的车辆开始出现在街道上。一切都很正常。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在观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日常世界。我能做什么呢?报警?
告诉警察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电话,那个声音是我自己?他们会怎么看我?
但那些细节是真的。零七号遗体的手指。我工作服袖口的灰。三天后确实是我值班的日期。
7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些东西。我搜"殡仪馆"、"虐待遗体"、"视频事件"。
出现了很多新闻。殡仪馆工作人员被指控不尊重遗体的案例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
这些案例大多是因为某个家属的投诉,或者某段模糊的视频,然后舆论炸了,人的名字毁了。
我又搜了一遍王涛。他去年的事迹仍然能在一些网站上找到。虽然标题后来被改过了,
但百度快照还存着原版。"殡仪馆工人被指亵渎死者"。现在他的名字是污点。
那天我的休息日,我基本上都在想这件事。到了第三天,我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我决定照常上班,但会更小心。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型录音笔,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如果发生什么,我就有证据。我还告诉馆长,
我想在做任何重要清洁工作前都拍一个遗体的初始状况的照片和视频。馆长同意了,
虽然他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没有,"我说,
"就是想更规范一点。你看王涛那件事,就是没有初始的证据,后来才被动。
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每个清洁都要有记录。"馆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他甚至把这个建议上报给了副馆长。副馆长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想法,说等等要在全馆推行。
8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掌控感。我在改变那个将要发生的事件的形状。
不是直接逃避它,而是通过改变周围的环境,让它无法以原定的方式发生。那天傍晚,
就在我准备给零七号做清洁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我打开了清洁间的摄像头的额外录像功能。我让小李坐在一旁,作为见证人。我拿出手机,
准备拍摄初始的视频。但就在这时,馆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王志强!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促。我抬起头。"有急事。那个清洁你先放着,小李帮你先做了。
你先回家,明天再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感谢。我避免了。然后我看着小李,
看着他穿上清洁服,走向那具遗体。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既是庆幸,
又有点内疚。因为馆长改变了计划,零七号会被"帮我做"清洁。也就是说,
如果那个视频要出现,它现在应该会在小李身上发生。我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我想象着各种可能性。视频会出现吗?如果出现了,会是小李的名字吗?还是,
由于某种我不理解的原因,它还是会是我的?或者说,那个"未来"已经调整好了,
会以我无法预料的方式重新出现?9我开始刷新闻。不到一个小时,
本地的视频网站上出现了一段视频。我的手指颤抖地点开。画面里是殡仪馆的清洁室。
灯光很亮。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虽然角度有点侧,
看过我的人都能认出那是我的体型、我的身高、我的动作方式——正在拉扯一具遗体的手臂。
动作很粗暴。遗体的左手因为用力而弯曲变形。那一刻,我的血液仿佛要冻结了。
它还是发生了。即使我改变了所有的计划,即使小李去代替我,即使我做了所有的防范,
那个视频,还是出现了,还是指向我。我往下看评论。"这是什么???""我操,
居然还有这种人。""死人都要欺负,这什么垃圾啊。""杀了这个畜生。
"视频的发布者是一个陌生的账号。我点进去,账号刚注册,这是第一条发布。
评论越来越多。转发越来越多。我的手机响了。是馆长。"王志强,怎么回事?
视频是怎么来的?""馆长,那不是我。那是小李。我没——""我知道,我已经看了监控。
今天就你在的时候,清洁间里的遗体是被你处理过的。""不,"我急忙说,
"今天傍晚你让我提前回家,小李——""我没让小李去做那个清洁。我让他整理别的。
你说的那个视频里的人,监控显示就是你,时间也是你上班的时候。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工作。"馆长,有人在处理。有人在陷害我。有人——""这样,
你别来上班了。我得先和领导、还有法务那边沟通。你等我们的电话。"10馆长挂了。
我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频里的人确实是我——或者至少看起来是。监控也显示是我。但我没有做过这个。
有人复制了我。或者说,有人让我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过去。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