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蛋密语

碎蛋密语

作者: 灵感界主

其它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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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3 05:45:42

历史研究院助理陈默连续七天梦见同一场景:1947年南京的深夜厨房,

代号“青瓷”的地下工作者潘忠国敲碎40个鸡蛋,其中两枚破碎时溢出红色液体。

他将剩余38枚完整打入锅中,旁边整齐叠放着40只青花瓷碗。第八天,

陈默在档案馆角落发现泛黄日记本,首页写着:“若有人梦见鸡蛋与碗,

请去鼓楼街23号地下室。”陈默按地址前往,

在布满灰尘的暗格里找到半枚刻着“潘”字的青瓷片。

当瓷片触碰到档案室那叠1947年南京餐饮记录时,

所有纸张突然浮现荧光密码——显示潘忠国用蛋壳厚度传递了38位潜伏者名单,

而破碎的两枚蛋代表已牺牲的同志。最后一页写着:“他们以为我在学做蛋糕,

其实我在为新中国‘打基础’。”这是第七次了。陈默从那个泛着油光的梦境里挣扎出来,

额角抵着冰冷桌面,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撞出微弱回音。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

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劣质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窗外,

城市浸在下午三四点钟那种懒洋洋的、半透明的光里,

远处的摩天楼模糊得像褪了色的背景板。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工作日毫无二致,

除了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舌尖残留的、近乎真实的,生鸡蛋清那种微腥的粘腻感。

又是南京。1947年的南京。厨房。不是战场,不是会议室,

不是任何符合历史想象的危险地带,偏偏就是一个厨房。空气潮湿闷热,凝滞得能拧出水,

带着南方梅雨季特有的、墙皮剥落和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视野总是从低矮的角度开始,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磨损严重的黑色布鞋,

然后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裤脚。紧接着,是手。那双男人的手,骨节粗大,

手指不算特别长,但异常稳定,手背上凸起着淡青色的血管,皮肤粗糙,

带着经年累月劳作的痕迹和几处陈旧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就是这双手,

拿起一枚鸡蛋,在粗糙的陶碗边缘,轻轻一磕。“咔。”清脆,短促,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蛋壳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拇指和食指灵巧地抵住裂缝两边,

轻轻一分,蛋壳便顺从地绽开,透明的蛋清包裹着浑圆的蛋黄,

无声地滑入下方温着少许清油的铁锅。锅里已经躺着两枚这样的蛋了,在渐渐升腾的热气里,

蛋白边缘开始泛起半透明的乳白。然后是下一枚。“咔。”“咔。”动作简洁,机械,

近乎一种仪式。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每一次磕碰的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精准地落在碗沿那个固定的位置。视线偶尔抬起,掠过昏暗的厨房。墙面是斑驳的黄,

水渍蜿蜒成地图上无人认领的疆域。角落堆着些蒙尘的杂物,一捆干瘪的葱,

半口袋看不出颜色的米。唯一的光源是悬在头顶的一盏昏黄电灯,灯泡上积着油垢,

光线穿过,在男人低垂的侧脸上投下疲惫而深刻的阴影。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或许更年轻些,只是眉眼间的沉郁和嘴角抿出的直线,让他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潘忠国。

梦里没有声音介绍,但陈默就是知道,他就是潘忠国。重点不在蛋,也不在人,而在计数。

每一次蛋壳碎裂,每一次蛋液滑落,梦境里都有一个无声的数字在陈默意识里跳升。清晰,

冰冷。从一,到二,到三……直到四十。但这一次,或者说,每一次,

梦境都会在相同的节点发生相同的偏差。第二十九枚鸡蛋。磕击,蛋壳裂开,然而这一次,

落下的不是清亮的蛋液。一缕暗红,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从裂缝中渗出,

顺着洁白的蛋壳内侧缓缓滑落,砸进锅里那一片将凝未凝的蛋白上,

迅速晕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污迹。梦里的“陈默”——或者说,

那个依附在视角上的意识——呼吸猛地一滞。但潘忠国的手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试图挽救或清理那团红色。他只是用更快的速度,

将破碎的蛋壳完全掰开,让里面已经完全变成暗红、混浊不堪的“内容物”全部倾泻出来,

然后用锅铲平静地将它和周围正常的蛋液推到一起,任由高温将它们共同煎熟。

接着是第三十一枚。同样。暗红,粘稠,无声的宣告。两次“异常”之后,

剩下的过程恢复了那种冷酷的精准。三十一,三十二……直到第四十枚鸡蛋安然入锅。

不多不少,总共打入了四十枚鸡蛋,其中两枚是红色。视角终于可以稍稍移动,

转向厨房另一侧那张蒙着油污的木桌。桌上,一叠青花瓷碗静静地立在那里,垒得整整齐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碗是寻常的样式,白底青花,画着简笔的缠枝莲,釉色温润,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青花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也是四十只。不多不少。它们簇拥着,

沉默着,

正在油里滋滋作响、渐渐凝固成一大片不规则形状的鸡蛋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不安的对峙。

锅里的蛋液逐渐凝固,边缘焦黄卷曲,蛋白彻底变成不透明的乳白,

将那两团暗红包裹、吞噬,变成这块巨大“蛋饼”中两块略深的、不易察觉的斑痕。

潘忠国拿起锅铲,开始分割。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将锅里的蛋分成大小不一的数十块,然后,

一块,一块,夹起,放入旁边那叠青花碗中最顶上的一只。就在他夹起第一块,

也是最大的一块,准备放入碗中的瞬间——陈默醒了。每一次都是这里。每一次。

他撑着桌面坐直身体,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啦声。档案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隔壁部门打印机的嗡鸣。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令人烦躁的滋滋声。他抬起手,用力揉搓着脸颊,指尖冰凉。七天。

连续七天。同一个梦,同一个场景,同样的四十个鸡蛋,同样的两只红蛋,同样的四十只碗,

同样的终结。这绝不可能是寻常的梦境重复。那种细节的清晰度,触感的真实感,

尤其是那两抹刺目的红——它们甚至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气,穿透了梦的屏障,

直抵他的鼻腔。还有潘忠国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和某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那不是一个厨师准备夜宵的眼神,哪怕是在1947年物资紧张的南京。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上面凌乱地记录着前几天梦醒后仓促写下的关键词:“南京,1947?厨房,深夜。男人,

手,稳定。40蛋。2红。40碗。青花。潘忠国。” 在“潘忠国”三个字下面,

他重重地划了几道线。

他是历史研究院“近现代社会生活史资料整理与数字化项目组”的助理研究员,刚来一年。

这个项目听起来宏大,实际上干的活儿极其琐碎枯燥——将建国前,

零散商业记录、票据、菜单、广告传单、私人账本等纸质资料进行清理、分类、扫描、录入。

这些资料大多来自旧货市场、民间捐赠或早年混乱时期的查抄物品,品相差,信息破碎,

价值难辨。他们这个小组,就在研究院大楼地下二层东翼,

占据着几个排满了铁皮档案柜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日复一日,

面对的是霉斑、虫蛀、字迹洇化的纸张,呼吸的是陈年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空气。

陈默一度以为,自己那些关于历史研究的浪漫想象,很快就会在这片故纸的海洋里溺毙,

变成一种对每月按时到账的薪水麻木的感激。直到这个梦开始。起初,

他只当是工作压力加上看了太多旧东西导致的潜意识活动。但连续七天,分毫不差,

这就超出了潜意识的范畴,滑向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领域。他需要验证。验证潘忠国是谁,

验证1947年南京的某个深夜厨房,是否真的发生过与四十个鸡蛋和四十只碗相关的事情。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证明这只是一场荒谬的、过于执着的噩梦。陈默深吸一口气,

打开电脑,连接研究院的内网数据库。在民国人物资料库里输入“潘忠国”。结果寥寥无几。

几条无关紧要的信息:一个清末的地方小乡绅,一个可能在北洋时期任职的低级文员,

还有一个是四十年代上海某小报的花边新闻里提到的同名同姓的商人,

与南京、厨房、鸡蛋毫无关联。没有地下工作者,没有代号,

没有任何能与1947年那个深夜厨房产生联系的记载。他想了想,缩小范围,

在内部资料检索系统里,

以“南京”、“1947”、“餐饮”、“食品供应”、“鸡蛋”等为关键词组合查询。

屏幕上滚动过大量枯燥的记录:某月某日,某酒楼采购鸡蛋两筐;某机关食堂伙食账目,

鸡蛋若干;某市场禽蛋类价格浮动表……数字,日期,名称,冰冷而庞杂,

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数字荒漠。没有特异之处,没有四十这个数字的集中出现,

更没有关于“红色鸡蛋”哪怕一丝一毫离奇的记载。

时间在鼠标的点击和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

档案室里自动亮起了更多的日光灯,白晃晃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一无所获。

陈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更强烈的不安。如果梦是假的,

为何如此顽固清晰?如果梦是真的,为何在官方记录里了无痕迹?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他烦躁地关掉电脑页面,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让近乎停滞的血液流动一下。起身时,

胳膊不小心带倒了桌角一摞刚刚整理出来、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散页资料。

纸张哗啦一声滑落到地上,铺开一片。“啧。”陈默蹲下身,耐着性子一张张捡起。

大多是些民国时期南京小商号的流水账单或广告单,品相很差,字迹模糊。

就在他拾起倒数第二张破损严重的香烟广告纸时,下面露出了一个深褐色的硬壳封面一角。

那不是标准档案袋,也不是常见的线装书。看起来更像一本私人用的笔记本,

大小约莫32开,封面是硬卡纸,边角磨损得厉害,颜色褪成了不均匀的深褐,

靠近书脊的地方还有一块可疑的暗色污渍,像干涸的茶水或别的什么液体。

陈默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

他记得这堆资料是上周从一批“待鉴定混杂旧物”里分拣出来的,大多无用,

准备后续统一处理。这本笔记本当时似乎被压在最底下,因为封面太不起眼,

他可能只是随手把它和其他资料放在了一起,并未留意。他放下其他纸张,

小心翼翼地将那笔记本抽了出来。比想象中更沉一些。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

他轻轻翻开。内页是已经严重发黄、脆化的劣质纸张,边缘布满细小的缺口和焦痕,

仿佛曾靠近过火源。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

墨水是那种老式蓝黑墨水,岁月让它褪成了暗淡的灰蓝色,但笔迹依旧清晰可辨,力透纸背,

带着一种仓促却决然的劲道:“若有人梦见鸡蛋与碗,请去鼓楼街23号地下室。

”“轰——!”陈默耳边仿佛炸开一声惊雷,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球因为过度惊骇而微微凸出,呼吸彻底停滞。鸡蛋与碗。四十个鸡蛋。四十只碗。

七个夜晚循环往复、每一个细节都刻入骨髓的梦境。这行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混沌恐慌的锁孔。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他猛地合上笔记本,

冰冷的硬壳封面硌着他的掌心。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档案室里依然空旷安静,

只有日光灯管恒定的嗡鸣。远处的工位上,两位同事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梦是真的。潘忠国是真的。那个厨房,

那些鸡蛋,那些碗……都是真的。而这本笔记本,是潘忠国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为什么会在研究院的资料堆里?又为什么恰好被他,一个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怪梦的小助理,

翻了出来?“若有人梦见……” 这句话本身,就透着一种非现实的、近乎诡异的气息。

它预设了一个前提:会有人做这个特定的梦。潘忠国知道会有人梦见?还是说,

这只是一种隐喻,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指引?

无数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陈默脑海中翻滚、炸裂。

但他此刻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冲动:去鼓楼街23号。现在就去。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动作起来。将笔记本迅速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又把散落在地上的资料胡乱拢了拢堆回桌上。动作有些踉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正常,穿过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

走向出口。“小陈,下班了?今天挺早啊。” 路过门口时,

正在整理扫描仪的老张抬头打了个招呼。“嗯,有点头疼,回去休息一下。

” 陈默含糊地应道,声音有些发干。他不敢停留,匆匆点了点头,

刷卡推开了厚重的防火门。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吞噬了他的背影。身后,

档案室的门缓缓合拢,将那个弥漫着旧纸尘埃和诡异梦境的世界,暂时关在了里面。

走出研究院那栋灰色大楼,傍晚的城市空气扑面而来,

混合着汽车尾气、尘嚣和一丝初夏的闷热。陈默却觉得那股凉意还黏在骨头缝里。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人流,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耳朵里还灌满了另一个时代的回音。鼓楼街。他知道那条街,在老城区,靠近鼓楼公园。

那里还保留着一些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混杂在后来兴建的居民楼和商铺之中,通常游客如织。

但23号?他没什么印象。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按了几次才打开地图软件。

输入“鼓楼街23号”。地图加载出来,一个红色的标记点落在鼓楼街中段偏北的位置,

紧邻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街景模式显示,那是一片相对冷清的街区,

两旁是颇有年头、外墙斑驳的低层建筑,

一楼开着些不起眼的店铺——茶叶店、裱画行、一家门窗紧闭的旧书店。

23号本身在街景里看不太真切,似乎被前面停着的车和茂密的行道树挡住了大部分门脸。

陈默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只是在他报出地址时,

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没说什么。

车子驶离研究院所在的相对空旷的新区,逐渐汇入老城区的车流。街道变窄,

两旁的梧桐树冠交织成浓密的穹顶,光线随之黯淡。

那些西式风格与中式元素混合的老房子掠过车窗,阳台上的铁艺栏杆锈迹斑斑,

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笔记本在帆布包里硬硬地硌着他的腿侧。

那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若有人梦见鸡蛋与碗……”为什么是梦?

潘忠国是如何跨越近八十年的时间,将这样一个具体的场景,“植入”或者说,

“传递”给他的梦境?这超出了陈默理解的范畴。

他想起一些关于记忆遗传或集体潜意识的边缘学说,但都觉得荒诞不经。

更可能的是某种巧合下的心理暗示?可那笔记本上的字迹又实实在在。

车子在一条单行线前停下,等待转弯。

陈默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一家刚刚亮起灯的小吃店,玻璃窗后,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麻利地颠着炒锅,火光腾起,映亮他汗湿的额头和专注的侧脸。

一瞬间,陈默恍惚又看到了那个昏暗的厨房,那双稳定地磕开鸡蛋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小吃店已被抛在后面。“到了,就前面。”司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车停在鼓楼街路边。陈默付钱下车。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不多。他对照着手机地图,

看向23号的位置。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砖混小楼,外墙是洗不净的暗黄色,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砖块。一楼是一个已经关门歇业、橱窗蒙尘的杂货铺,

卷帘门拉下一半,上面贴着“店面转让”的褪色纸条。旁边有一个狭窄的、向内凹陷的门洞,

没有门牌,只有一块残破的木牌斜挂着,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门洞深处,

隐约可见向下的水泥台阶,淹没在昏暗里。这里就是23号?那个“地下室”的入口?

陈默站在杂货铺前,迟疑了一下。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隐约车声。

斜对面一家茶叶店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偶尔瞥过来一眼,目光平淡,

带着老城区居民特有的、对什么都见怪不怪的漠然。笔记本上的指引明确写着“地下室”。

眼前这个向下延伸的入口,似乎就是唯一符合描述的地方。但这里看起来废弃已久,

充满不确定性。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硬壳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勇气。或者说,

是那持续七天的梦境带来的沉重疑团,推动着他必须向前。他深吸一口气,

避开卷帘门下堆积的杂物,侧身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门洞。光线骤然变暗,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地下潮气的味道涌来。水泥台阶很陡,表面粗糙,有些地方湿滑。

他扶着冰凉、腻滑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大约下了十几级台阶,拐过一个直角弯,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厚重的、包着锈蚀铁皮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插销,

插销上也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门框与墙壁的缝隙里,塞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蜘蛛网。

陈默的心跳又加快了。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插销。冰凉的触感。他用力一拉。

“嘎吱——”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令人牙酸。插销松动,

带着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他再用力一推。木门向内缓缓开启,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呻吟。

一股更为浓重、更为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门后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

陈默僵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稍微适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道苍白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光柱首先照见的,是地面厚厚的、均匀的灰尘,

像一层灰色的绒毯。他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破烂木箱、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桌椅腿,

以及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杂物碎片。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似乎有正常房间的两三个开间,

但被各种废弃物品分割得支离破碎。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凝滞,听不到任何声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这就是“鼓楼街23号地下室”。一个被时光彻底遗忘的角落。他该找什么?

笔记本上没有进一步的提示。潘忠国让他来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参观一个废弃的地下室。

陈默举着手机,光束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扫过堆积的杂物,掠过斑驳的墙壁。

灰尘在手电光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幽灵。他一步步向里走,脚下踩起蓬松的灰尘,

发出“噗噗”的轻响。几乎走到了最深处,手电光掠过墙角一堆蒙着灰黑色编织物的杂物时,

他停了下来。那堆杂物看起来像是一些旧家具的部件,但编织物的一角掀起,

露出下面一个深色的、方正的轮廓,不像随意丢弃的破烂。他走过去,蹲下身,

小心地掀开那层脏污的、几乎快要朽烂的编织物。下面是一个约莫半米见方的木箱。

箱子本身很旧,木质发黑,但结构基本完整,没有上锁,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搭扣扣着。

搭扣上也满是锈迹。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面。

他用力扳开搭扣。“咔哒。”搭扣弹开。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文件、武器或任何具有明显历史价值的物品。

一个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铁皮盒子;还有几件叠放着的、散发着淡淡樟脑丸味的旧棉布衣服。

陈默皱了皱眉,难道找错了?或者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他不甘心地用手电光照着箱子内部,

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就在他准备放弃,目光扫过箱子最内侧靠边的位置时,

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光。在旧衣服和铁皮盒子的缝隙里,

似乎卡着一个扁平的、颜色深暗的东西。他伸手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边缘锐利的物体。他小心地将它抠了出来。那是一块瓷片。

大约有半个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件瓷器上碎裂下来的。瓷片很厚实,

入手沉甸甸的。一面是光洁的釉面,颜色是一种温润的、略带青灰的白,像雨后的天空。

另一面是粗糙的、淡黄色的瓷胎断口。陈默将瓷片翻转过来,借着手机的光,

仔细查看光洁的那一面。在釉面的中央,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刻痕。

不是烧制时的花纹,而是后来用某种尖锐工具刻上去的。那是一个字。

一个笔画清晰、结构端正的楷体字——“潘”。血液瞬间冲上陈默的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潘忠国留下的东西。瓷片冰凉,刻痕的凹槽里也积着细小的灰尘。

他紧紧攥着这块瓷片,仿佛它能证明那七个夜晚的梦境并非虚妄,

能证明他这一路的追寻并非疯狂。他蹲在废弃地下室的灰尘里,心脏狂跳,手心却一片冰凉。

接下来呢?找到刻着“潘”字的瓷片,然后呢?笔记本的指引到此为止。

这块瓷片意味着什么?是一个信物?一个钥匙?还是仅仅是一个标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除了灰尘和黑暗,再无他物。这个地下室,似乎就是这条线索的终点。

陈默将瓷片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拉好拉链。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木箱和满室狼藉,

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原以为会找到更多,更直接的答案,

而不仅仅是一块冰冷的瓷片。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最后用手电光扫了一遍这个空间。光束掠过墙壁、杂物、地面……然后,

停在了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旁边,地面上。那里,在手电光斜照下,灰尘的表面上,

似乎有几个非常浅的、几乎被灰尘重新覆盖的印记。像是……鞋印?不止一个,

方向似乎指向他来时的路,但又有些凌乱。他刚才进来时留下的?他不太确定。鞋印很模糊,

难以分辨新旧。但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印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微弱的寒意。

这个地下室,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有他一个人来过。他摇摇头,

甩掉这无端的猜想。多半是自己多心了。关掉手机手电,

他凭借着门口方向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向外走去。重新走上水泥台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木门,回到门洞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

鼓楼街浸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比来时更加安静。陈默快步走出门洞,

回到杂货铺前的人行道上。清凉的夜风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

他才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入口,

它沉默地藏在杂货铺的阴影里,像一张通往过去的、已经闭合的嘴。接下来怎么办?

把瓷片上交给研究院?报告自己的梦境和发现?

怎样的眼神看他——一个沉浸在故纸堆里出现幻觉、还跑到废弃地下室“寻宝”的年轻助理,

这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笑话。不,在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不能声张。梦境,

笔记本,瓷片……这些东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被尘封的、或许极其重要的秘密。

而他是目前唯一触及到这个秘密的人。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的源头,

似乎还得回到那些故纸堆里,回到可能与潘忠国、与1947年南京厨房相关的记录中。

瓷片或许就是关键。想到这里,陈默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帆布包内层口袋。

那块瓷片安静地待在那里,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鬼使神差地又坐车回到了研究院。大楼里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

他刷卡进入,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回到地下二层的档案室,感应灯逐一亮起,

照亮一排排沉默的铁柜。这里的气味、光线、寂静,

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安心。他打开自己工位的灯,将帆布包放在桌上。然后,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

那里有几个专门存放已初步整理、但尚未进行数字化处理的“待处理原件”的柜子。

到过一批标签为“1946-1949 南京地区餐饮商贸零星记录未编号”的档案袋。

当时只是粗略一扫,因为太过琐碎杂乱,就暂时放在了那里。现在,他要把它们找出来。

他找到了那几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抱回自己的工位。档案袋没有封口,

只是用棉线缠绕着。他解开线绳,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和霉变气味散发出来。

里面的纸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有粗糙的草纸,有脆硬的油光纸,也有相对好些的道林纸。

的流水账、米市的价格波动记录、调味品店的送货清单……时间跨度集中在四十年代中后期,

地点大多是南京城内及周边。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

这次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与“鸡蛋”大量采购或消耗相关的记录,尤其是数量接近四十,

或者时间在1947年左右的。同时,

也留意任何可能与“厨房”、“厨师”、“潘”姓人员相关的信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上越堆越高的散乱纸张。陈默的眼睛开始发涩,

注意力在无数枯燥的数字和模糊的字迹中逐渐涣散。

大部分记录都无关紧要:某机关食堂某日购入鸡蛋两筐约百枚,

某饭店招牌菜“蛋炒饭”日消耗鸡蛋若干……没有四十这个特定的数字,

没有深夜时段的记录,更没有“潘忠国”或任何可疑的“潘”姓人士。难道方向错了?

瓷片与这些记录无关?疲惫和沮丧再次袭来。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摊开在桌角的那本褐色硬壳笔记本上,还有旁边,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小心放在一张软布上的那块青瓷片。台灯的光照着瓷片光滑的釉面,

那个“潘”字刻痕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陈默看着它,又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餐饮记录,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瓷片本身,就是“阅读”这些记录的一种媒介呢?

就像有些特殊的历史文件,需要用特定波长的光、或者化学试剂才能显现隐藏信息?

这个想法毫无依据,纯粹是臆想。但此刻的陈默,已经被连续的诡异经历逼到了墙角,

任何可能性他都愿意尝试。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块青瓷片。瓷片冰凉依旧。

他又随手从面前那堆餐饮记录里,

47年10月某家位于鼓楼附近的“刘记早点铺”的进货清单复印件原件太脆弱已封存,

上面用毛笔列着“面粉”、“粳米”、“香油”等项目,其中一行写着“鲜蛋,三十枚”。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某种绝望下的仪式感。他迟疑着,

将手中冰凉的青瓷片,轻轻贴在了这张记录“鲜蛋三十枚”的纸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纸张是纸张,瓷片是瓷片。台灯的光稳定地洒落。陈默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正要移开瓷片,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瓷片与纸张接触的边缘。

好像……有点不对。他凑近了一些。不是错觉。在青瓷片压住的那一小块纸面区域,

以及瓷片边缘光线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纸张原本泛黄、印着黑色字迹的表面上,

似乎浮现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颜色更浅的痕迹。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些……点?和短线?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轻轻移开了瓷片。那些痕迹还在,但非常非常淡,

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在台灯直射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从某个斜角看去,

才能隐约捕捉到。他立刻拿起瓷片,再次贴上去,这次换了个角度,

让台灯的光线更斜地照射在瓷片边缘。更清晰了。就在瓷片釉面覆盖的纸张区域,

那些原本印刷或书写的黑色字迹旁边,浮现出了几组淡淡的、发着极微弱荧光的标记。

真的是荧光,一种陈旧的、近乎惨白的淡绿色光,非常微弱,必须要在昏暗环境下,

从特定角度才能察觉。标记由点和短线组成,排列方式……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莫尔斯电码。虽然微弱,虽然不完整因为瓷片只覆盖了一小块,

但那点·和划—的组合规律,他认得!大学时参加业余无线电社团,他学过这个!

他猛地缩回手,瓷片“啪”一声轻响落在桌面的软布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早点铺的进货单。在“鲜蛋,三十枚”这行字的右侧空白处,

此刻正静静浮现着两组由淡绿色荧光点划构成的密码,一组稍长,一组很短。这是什么?

这怎么可能?!陈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混合着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接近真相的颤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又抓起一支铅笔。

然后,他再次拿起青瓷片,手微微颤抖着,将它小心地重新贴回那张纸的相同位置,

调整角度,让那些荧光密码尽可能清晰地显现。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些微弱的光点。

第一组,

· 停顿 ——— ·—· ·—· ·—· ·—·他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点划符号,

然后在旁边根据记忆中的莫尔斯电码表进行转译。

R R A N——— ·—· ·—· ·—· ·—· = O R R R R不对,

这个译出来毫无意义。可能是他看错了点划顺序,或者密码不是标准字母?他看向第二组,

较短的:—· ·—· —··—· ·—· —·· = N R D?同样莫名其妙。

陈默皱紧眉头。难道不是莫尔斯电码?或者是一种变体?需要密钥?他盯着那两组荧光记号,

又看看纸上“鲜蛋,三十枚”的字样。三十枚蛋……和他梦里的四十枚相差十个。

但地点在鼓楼附近,时间1947年……等等!他忽然想起,梦里潘忠国打的是四十个鸡蛋,

但碎了两个,实际打入锅中的是三十八个!而早点铺的记录是“三十枚”。数量不完全对应,

但都围绕着“蛋”这个核心元素,而且都在1947年的南京。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潘忠国传递的信息,

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鸡蛋”数量记录里?而这块青瓷片,

就像一块特殊的“滤镜”或者“解码器”,只有当它接触到与信息载体相关的纸张时,

才能激发出隐藏的荧光密码?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眼前这份早点铺的记录,

可能只是庞大信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个碎片!陈默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之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他猛地站起身,开始在那堆“餐饮商贸零星记录”里疯狂翻找。

不再局限于“鸡蛋”,任何与食品、消耗、数量相关的记录,他都快速扫视,

然后拿起青瓷片,一张一张地去尝试贴合。时间失去了意义。

档案室里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瓷片偶尔轻碰桌面的声音,

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大多数纸张毫无反应。青瓷片贴上去,依旧是普通的纸和瓷。

但偶尔——非常偶尔——当瓷片接触到某些特定记录时,那些淡绿色的、微弱的荧光点划,

就会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一张1947年8月“金陵大旅社后厨物料日报”的残片,

记录“本日耗蛋二十五枚”,

旁边浮现出荧光密码:·—·· ·—· —·—· L R C?

一张1947年12月“下关码头劳工伙食团账本”的一页,模糊地记着“购蛋一批,

约三十五”,边缘有荧光:—·— —·— ·—· K K R?

一张1948年1月“某机关联谊茶话会用品清单”,其中有“茶点用蛋四十枚”,

在“四十”二字下方,荧光闪烁:···· ·—·— ·—·· H ? L?

第四个符号看不清这些荧光密码都极其简短,大多只有两到四个符号组,

而且由于年代久远、纸张损毁或瓷片覆盖位置不理想,很多符号模糊难辨,

转译出来也全是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如同天书。但陈默不管这些。他像着了魔一样,

将所有浮现过荧光的纸张单独挑出来,

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它们的原始内容、出现荧光的位置以及他勉强辨认出的点划符号。很快,

他挑出了十几张这样的纸。它们时间跨度从1947年中到1948年初,

地点分散在南京不同区域,记录机构也五花八门,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涉及“鸡蛋”的消耗或采购,且数量在二十到四十之间不等。然而,

信息依然是碎片,无法拼凑。那些荧光密码就像散落一地的密码锁零件,没有锁芯,

没有顺序。疲惫再次袭来,更深的困惑和无力感开始蔓延。难道这些就是全部?

一些无法破译的、零星的密码碎片?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的手指碰到了一份与其他散页不同的东西——一个薄薄的、用劣质道林纸装订成册的小本子,

只有巴掌大小,

钢笔写着“民国卅六年七月至十二月 鼓楼片区部分餐饮户原料消耗抽查记录非正式”。

字迹工整,像是某个基层调查员的笔记。他翻开这个小册子。

里面是用钢笔逐日记录的抽查结果,字迹小而密,但还算清晰。

抽查的对象都是鼓楼附近的小吃店、早点铺、饭馆。

记录项目主要是米、面、油、蛋、糖等基本原料的日消耗或存量估计。

关于“蛋”的记录几乎每页都有。陈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拿起青瓷片,

从第一页开始,轻轻地、一处处地将瓷片贴在那些记录“蛋”的数量旁。前三页,没有反应。

第四页,记录着“王记面馆,估日耗蛋十八至二十枚”。瓷片贴上去的瞬间,

一片较为密集的淡绿色荧光,在瓷片覆盖的纸面边缘亮起!不止一组符号!

而且似乎……排列成了一个小小的表格?陈默精神大振,小心翼翼地调整瓷片的角度和位置。

荧光稳定地显现出来。大约有四五行,每行有三到四个点划符号组。

比之前那些零星的碎片要完整得多!他极力睁大眼睛,辨认着那些微弱的光点,

R K第五行:—·· · ·—· D E R虽然转译出来的字母组合依然怪异,

但这次的信息量明显大得多,而且似乎有排列规律!他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翻册子,

用瓷片测试每一处鸡蛋数量记录。第五页,“李记粥铺,存蛋约三十,日耗不足十”,

无反应。第六页,“张氏甜食店,鸡蛋糕专用蛋,日约二十五枚”,再次出现荧光!

A—· ·—· —· N R N·—·· · —·— L E K第七页,

第八页……他又发现了三处有荧光反应的记录。每次出现的荧光密码行数和内容都不同。

当他把这册子从头到尾用瓷片“扫描”完,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了七段相对完整的荧光密码组,

加上之前从散页中发现的那些零星符号,总共有了二十几条密码片段。

他把所有出现荧光反应的纸张,按照原始记录的时间顺序,在桌上大致排列开来。然后,

对照着笔记本上抄录的密码,试图寻找规律。时间从1947年7月到1948年2月。

地点都在鼓楼片区。鸡蛋数量从十八枚到四十枚不等。密码片段长短不一,

毫无规律可言的字母组合……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座由杂乱密码垒成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他瘫坐在椅子上,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片青瓷,扫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最后,

定格在笔记本上那些由他亲手写下的、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上。

… NRN… LEK…这些“R”、“N”、“K”、“L”、“A”……它们代表什么?

代号?地名?人名缩写?忽然,他脑海里闪过梦中一个极其清晰的细节:潘忠国磕开鸡蛋时,

蛋壳破裂的厚度、声音,似乎每一次都……略有不同?当时他只觉是梦境渲染的逼真,

此刻回想,那种细微的差异感却异常鲜明。蛋壳厚度?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联想,

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思维:莫尔斯电码由点·和划—组成。点,短;划,长。

如果……如果用磕击鸡蛋时,蛋壳碎裂的“轻”与“重”,来对应“点”与“划”呢?

一次磕击,代表一个点或一个划?那么,

连续磕击四十次鸡蛋……就是在传递一份由四十个“点划”单元构成的长篇密电?!

而其中两枚鸡蛋破碎,流出红色……那是不是意味着,

在漫长的、由磕击声构成的密码序列里,有两个“单元”因为某种原因牺牲?暴露?

失效了,变成了必须被识别出来的“错误”或“标记”?所以,

梦里反复强调的“四十”这个数字,并非简单的计数,而是密码的长度单位!

那四十只叠放的青花碗,或许象征着接收、容纳这四十个密码单元的“位置”或“终端”?

陈默被自己的推断惊得浑身发冷。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那么潘忠国根本不是在练习厨艺或者准备什么大规模餐食。在那个闷热的深夜厨房里,

在单调重复的磕蛋声掩护下,他是在进行一场极度隐秘、极度危险的密码发送!

用最日常的行为,掩盖最致命的信息传递。而这份密码的内容,

就隐藏在这些零散的、看似普通的餐饮记录里?

当特定的纸张可能是接收方确认收到“信号”的记录,

或者是后续用来核对密码的“密码本”载体与这块作为信物和解码器的青瓷片接触时,

隐藏的荧光密码就会显现?可为什么是这些记录?它们看起来只是基层的、零碎的数据。

除非……这些记录本身,就是密码的组成部分?或者说,是激活密码对应信息的“索引”?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到排列开的纸张上,尤其是那本鼓楼片区的抽查记录册。

他仔细看着那些出现荧光密码的记录旁边,手写的原始内容:“王记面馆,

估日耗蛋十八至二十枚。”“张氏甜食店,鸡蛋糕专用蛋,日约二十五枚。”……这些店名,

这些大概的数字……他猛地抓起铅笔,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

尝试将那些破译出来的怪异字母组合,与出现密码的店铺名、或者鸡蛋数量进行对应。

“王记面馆”——“RNR”?“张氏甜食店”——“RRA, NRN, LEK”?

完全对不上。难道是位置?他查看密码在纸面上出现的位置,靠近哪行字,

靠近哪个数字……他盯着“王记面馆”那条记录下的荧光密码“RNR”,

又看看旁边“十八至二十枚”的数字。十八、二十……数字?

一个更简单的可能性浮现:这些字母,会不会本身就是数字的代号?在某些密码体系中,

字母可以代表数字。如果A=1, B=2, C=3……那么“RNR”中,

R是第18个字母,N是第14个字母。R=18, N=14, R=18。

这组密码可能代表“18, 14, 18”?但这是什么意思?坐标?日期?不对,

太牵强。而且其他密码组合里的字母对应的数字更大,比如K是第11个,L是第12个,

都超出了1-9的范围,不太像简单置换。陈默感到自己正在一片泥沼中挣扎,

每一个看似有希望的念头,很快就被更多的矛盾所淹没。他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即使推断出了传递密码的可能方式,但密码本身的内容,

依然被牢牢锁在这些无意义的字母里。他需要密钥。

一个能将这些字母转换成有意义信息的密钥。而密钥在哪里?潘忠国会把它留在哪里?

瓷片是解码器,那密码本呢?会不会就在这堆记录里,以另一种方式隐藏着?或者,

需要结合其他的线索?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青瓷片,落回那个深深的“潘”字刻痕上。

潘……除了姓氏,这个字本身,会不会就是密钥的一部分?

或者指向某个关键的、与“潘”相关的人、地点、事件?还有梦的指引本身。

“若有人梦见鸡蛋与碗”……为什么强调“梦见”?难道“梦”本身就是理解这一切的关键?

一种超越物理媒介的信息传递?头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细针在扎。陈默知道,

自己今晚的探索已经到达了极限。再继续下去,也只是在混沌的思绪里打转。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压抑和困惑都吐出去。然后,他开始慢慢整理桌上铺满的纸张。

将有荧光反应的十几张纸和那个抽查记录册单独放在一个干净的档案袋里。笔记本合上,

铅笔放好。最后,他拿起那块青瓷片,在台灯下最后看了一眼。温润的青白釉面,

边缘锋利的断口,那个深深的“潘”字,在灯光下沉默如谜。他将瓷片也小心地放入档案袋,

然后将档案袋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接着,他把其他无关的餐饮记录资料收拾好,

放回原处的柜子。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台灯。档案室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远处散发着微光。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刷卡,推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走出研究院大楼,夜风带着凉意,

街上空空荡荡。城市睡着了,但他知道,某个被尘封了七十多年的夜晚,

某个厨房里的磕蛋声,和那两抹刺目的红,已经在他心里彻底苏醒,再也无法安眠。

他回头望了一眼研究院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灰色建筑。那里面的故纸堆中,

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夜晚?多少双稳定而决绝的手?多少声被历史喧嚣淹没的、清脆的“咔”?

答案,或许就锁在他的抽屉里,锁在那片冰冷的青瓷,和那些闪着微光的密码之后。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潘忠国选择了他,或者说,那个梦选择了他。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雾,他都只能走下去。他转过身,走进了深夜的街道。

脚步声清晰,孤独,坚定,像一个刚刚接过隐秘火炬的人,走向尚未可知的黎明。

档案室重归寂静,像一个被抽干了声音的深海。陈默站在门口,背后是冰冷的铁门,

面前是延伸向黑暗的走廊。刚刚那一个小时里,指尖触碰瓷片与纸张时激起的微光,

笔记本上鬼画符般的密码记录,还有脑海里不断翻腾的、关于蛋壳与点划的疯狂联想,

都还烫着他的神经末梢。他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那里装着那本决定命运的褐色笔记本,

而更关键的瓷片和“发光”的纸张,此刻锁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像一颗埋藏了七十七年的心脏,在他意识深处微弱而固执地搏动。他需要喘口气,

需要离开这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气味的迷宫,需要回到有流动空气和人声的地方,

哪怕只是确认自己还未被那个1947年的深夜彻底吞没。走出研究院大楼,

午夜的街道空旷得近乎抽象。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扭曲,铺在潮湿的路面上。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窃窃私语。

陈默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运算。蛋壳的厚度。

点与划。四十次敲击。三十八个有效信号。两个红色标记。青花碗阵列。

潘忠国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这些意象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组合、裂解,再重组。

他尝试构筑那个场景:一个身份不能见光的地下工作者,在敌人眼皮底下,

利用厨房里最寻常的劳作,执行一次极其精密、极其危险的密码发送。

每一次鸡蛋碰击碗沿的轻响,都不是为了烹饪,而是一个比特的传输。

力度、角度、甚至蛋壳破裂的细微声响差异,都可能承载着信息。

那需要何等的专注、何等的冷静,又是何等的孤绝。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电报机不更安全高效吗?除非……他所在的区域,或者他当时的处境,根本接触不到电台,

或者使用电台的风险极高。厨房,鸡蛋,碗——这些日常到极点的元素,

构成了最完美的伪装。即使被人窥见,也只会认为他在准备一场人数众多的餐食,

或是练习某种糕点手艺。谁会想到,那单调的“咔、咔”声,是射向黎明前的致命讯号?

而那两枚破碎的、流出红色液体的鸡蛋……陈默的心揪了一下。是操作失误吗?不,

梦里的感觉清晰无比,潘忠国处理那两枚“红蛋”时,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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