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的春日,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湿意。乌镇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油光水滑。
苏晚卿挑着一担沉甸甸的河水,扁担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肩胛,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踉跄着,朝柳家的方向挪动。十八岁的年纪,眉眼温婉,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
只是那份温婉被怯懦包裹着,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半年前,
父母意外溺亡。一间空荡荡的老绣坊,一个旧首饰盒,便是她的全部。
还有远房婶母柳氏——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柳氏当初一口答应收留,
苏晚卿曾以为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那点感激,早被日复一日的磋磨,消磨殆尽。“死丫头!
是死在河边了吗?太阳都晒到屋里了,水还没挑回来,想渴死我们娘俩!
”柳氏的嗓音尖得像要戳破人的耳膜,从院门口直刺过来。苏晚卿心口一缩,脚下快了几分,
将水桶在院角水缸边放下,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婶母,我回来了,这就去做饭。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柳氏吊着三角眼,嘴角下撇,满脸的尖酸与不屑。“做饭?
院子里的落叶能埋人了,美娟的衣服泡在盆里都快馊了,你眼瞎吗?”廊下,
林美娟正嗑着瓜子,闻言朝苏晚卿脚边“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就是!手脚快点!
我那身月白襦裙下午还要穿呢,洗不干净,仔细你的皮!”苏晚卿的手指蜷缩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终究没敢吭声。她知道,任何辩解换来的都只会是更恶毒的咒骂和殴打。
柳氏收留她,图的是她父母留下的那点抚恤银。如今银钱将尽,
她便成了柳家一头不用花钱的牲口。河水冰冷刺骨,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苏晚卿搓洗着林美娟的裙子,冰冷的河水混着温热的泪,一同落在手背上。她想念母亲了。
想念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运针走线,绣那一池清荷。母亲曾是江南小有名气的绣娘,
一手缠针绣出神入化。可柳氏不准她碰针线,骂那是赔钱的玩意儿。但苏晚卿没忘。
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光,是她骨子里的骄傲。夜深人静,她会溜进柴房。
那是她唯一的喘息之地。她从怀里掏出用半文钱偷偷买来的几缕丝线和一小块麻布,
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开始绣。她绣一朵荷花。针尖在布上穿梭,
她眉眼间的怯懦也随之散去,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想,等绣好了,就拿到镇上换钱。
一文钱,两文钱……总有一天,她能为自己赎身。“苏晚卿!你在偷什么东西!
”柴房的门被猛地踹开,林美娟举着油灯,满脸的狰狞。苏晚卿指尖一颤,
钢针狠狠扎进食指,一滴血珠瞬间涌出。啪!血珠滴在将成的荷花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我……没……”她慌乱地想将手帕藏到身后。林美娟一步上前,劈手夺过,
看到那朵栩栩如生的荷花,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嫉妒与贪婪。“好啊!
我说我娘给我买的粉色丝线怎么少了一截,原来是你这个贼偷了!”“不是我偷的,
是我自己买的!”苏晚卿鼓起毕生的勇气反驳,声音却依旧发虚。林美娟冷笑一声,
直接将手帕扔在地上,用绣鞋底狠狠碾压。“你一个吃白食的孤女,也配用丝线?
也配绣这么好看的花?”争吵声惊动了柳氏。她披着外衣走进来,
看到地上的狼藉和苏晚卿指尖的血,脸上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怒火。“白眼狼!
吃我的住我的,还偷东西!是不是想攒钱跑路?我打断你的腿!”柳氏一把将她推倒,
苏晚卿撞在柴火堆上,背脊一阵剧痛。看着那被污泥和鞋印糟蹋的心血,
苏晚卿的眼泪终于滑落。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柳氏拉着林美娟离开,
反手锁上了柴房的门。“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看她还敢不敢偷!”黑暗中,
苏晚卿捡起那方被碾烂的手帕,指尖的伤口和心口的伤口一样疼。可她没有哭。
她想起母亲的话:女子有一技傍身,走到哪里都饿不死。这是她的技,是她的命。她不能认。
几天后,柴房的门开了。柳氏端着一碗热粥,脸上竟堆着笑,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晚卿,
前几日是婶母火气大了,你别往心里去。”她甚至递过来一捆色泽光鲜的上好丝线。
苏晚卿没有接,只是戒备地看着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婶母有话直说。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拉起她的手,强行将丝线塞给她。
“镇上最大的‘云绣阁’要招绣娘学徒,月钱丰厚。美娟也想去,
可她的手艺……”苏晚卿的心脏狂跳起来。云绣阁!那是所有江南绣女的梦想之地!
“婶母的意思是……”她声音发颤,一个疯狂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替美娟绣一幅拿得出手的绣品,”柳氏的眼底闪着算计的光,“只要她能进去,
以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的好?到时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苏晚卿瞬间明白了。这是让她当枪手,为林美娟做嫁衣。她看着柳氏那张虚伪的脸,
心中一片冰冷。但她没有拒绝。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一个能走出柳家,
能接触到云绣阁的机会。一个能把刀递到敌人手里的机会。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光,
低声说:“好。但我有个条件,若是我……若是‘美娟’被选上了,以后月钱,
我要自己留一半。”柳氏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以为她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能能能!
当然能!只要你用心绣,别说一半,全给你都行!”柳氏心中冷笑,进了云绣阁,
人都是我的,钱还能飞了不成?苏晚卿要绣“百鸟朝凤”。她废寝忘食,
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恨意,都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指尖被扎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可她感觉不到疼。半个月后,绣品完成。凤凰于飞,百鸟臣服,那凤凰的眼神,
竟透着一股浴火重生的凌厉。她将绣品交给柳氏。柳氏一把夺过,满脸贪婪,
转身就递给林美娟:“收好!明天就说是你绣的,一个字都不许错!”苏晚卿站在原地,
脸色煞白,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们。“婶母,你不是说……让我去面试吗?
”柳氏终于撕下了伪装,变回那个刻薄的妇人。“你傻了?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有什么资格进云绣阁?这是给我女儿的机会!”林美娟得意地扬着绣品:“苏晚卿,认命吧,
你天生就是做丫鬟的命!”“你们骗我!”苏晚卿的喊声凄厉。“来人!
”柳氏懒得再看她一眼,“把她给我锁回柴房!等美娟面试回来再放出来!
”两个高壮的帮工立刻上前,将她死死架住。苏晚卿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喊挣扎。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柳氏和林美娟,那眼神,冰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柴房的门“哐当”一声被锁上。黑暗将她吞没。这一次,她心中再无半点软弱,
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她慢慢走到墙角,用指甲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
藏着一根细细的,用她自己鲜血染红的丝线。在绣那幅“百鸟朝凤”时,
她在凤凰右翼第三根翎羽的末端,用这根血线,绣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认出的“苏”字。
那是她的名字。是她的烙印。也是……她们的催命符。
她看着柴房那高高的、钉死了木条的窗户,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逃出去。她一定要逃出去。
在林美娟拿着她的心血去面试之前,她必须出现在云绣阁!
2.柴房里的空气混着霉味与潮气,沉闷地压在苏晚卿的胸口。她蹲在墙角,
指尖上被针扎出的细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门外,两个帮工的闲聊声断断续续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的心上。明天就是云绣阁面试的日子。她若不能赶到,
柳氏和林美娟的阴谋便会得逞,她呕心沥血绣出的那片锦绣前程,将彻底为她人作嫁。
苏晚卿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目光如搜寻猎物的野兽,扫过每一寸角落。
一扇被锁死的木门,两个看守。此路不通。唯一的生机,是那扇高高的、钉着木条的小窗。
窗户离地近一人高,窗棂的木棍粗壮,缝隙窄得仅容探头。她搬来柴火堆,踩了上去,
伸手触摸窗棂,冰冷而坚硬。凭她的力气,绝无可能掰断。她的视线没有丝毫气馁,
反而落在了墙角一处——那里,嵌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苏晚卿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跳下柴堆,捡起铁钉,重新站了上去,用那根钝铁,对准窗棂与墙壁的接口,
一下、一下地死命撬动。铁钉磨着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手指很快被磨红、磨破,渗出的血染红了木屑,可她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撬开它!去云绣阁!天光自东方透出微弱的鱼肚白时,伴随着“咔”的一声脆响,
一根窗棂终于被她撬松了。苏晚卿心中狂喜,她将木棍挪开,露出的缝隙,
是通往自由的裂口。她侧过身子,拼命从那道窄缝里往外钻。动作太急,
手臂被粗糙的木茬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她咬紧牙关,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落地后甚至来不及喘息,便猫着腰,像一道影子般沿着墙角,
溜出了柳家院子。清晨的乌镇街道,已经弥漫开热闹的烟火气。挑担的小贩,提篮的妇人,
行色匆匆的书生。苏晚卿一身破旧的粗布襦裙,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
手臂和指尖的血迹触目惊心。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引来路人无数诧异的目光。
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有一个方向,镇中心。她不知道云绣阁在哪,只能一边跑,
一边抓着人问。“大娘,请问云绣阁怎么走?”她拉住一位买菜的妇人,声音因急跑而嘶哑。
妇人被她吓了一跳,看清她满身是伤,虽有疑虑,还是指了指前方:“过了那座石桥右转,
镇上最大的绸缎庄就是,好找得很。”“谢谢大娘!”苏晚卿道了谢,
拔腿就朝石桥的方向狂奔。心跳得快要炸开,她怕,怕自己晚了一步,怕林美娟已经得手,
怕她所有的血与恨,都成了一个笑话。终于,那块乌木金字的“云绣阁”招牌,
撞入了她的眼帘。门口红灯笼高挂,海棠花开得正艳,两个体面的伙计立在两侧,气派非凡。
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上,全是来面试的姑娘,个个衣着整洁,面带紧张与期盼。
苏晚卿喘着粗气,躲在队伍的末尾,目光死死钉在云绣阁的大门上。没多久,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林美娟!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薄施脂粉,怀里,正抱着那幅“百鸟朝凤”。她昂首挺胸,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
走进了云绣阁的大门,那姿态,仿佛她天生就该是那幅绣品的主人。
苏晚卿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能再等了。她攥紧拳头,新裂的伤口将掌心濡湿。
她也跟着走了进去。云绣阁内宽敞明亮,青石板光可鉴人,两侧的货架上,
各色绸缎绣品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正堂,一张八仙桌后,
坐着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眉目温润,气质儒雅,眼神里有商人的通透,
却无市侩的精明。此人,正是云绣阁的主人,沈砚之。林美娟正站在桌前,
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百鸟朝凤”,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沈老板,
这便是我绣的‘百鸟朝凤’。”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绣品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针脚细密,
配色大胆,灵气逼人。这绣者的功底与天赋,实属罕见。可当他抬眼看向林美娟时,
那丝惊艳迅速冷却。他指着绣品上凤凰华丽的翅膀,开口问道:“林姑娘,
此处的羽毛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敢问用的是何种针法?”林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哪里懂什么针法?这些问题,柳氏从未教过她!她眼神慌乱,支吾了半天,
才硬着头皮说:“是……是些寻常针法,我……我就是凭感觉绣的。
”沈砚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经手的绣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能绣出此等杰作之人,
对针法必定烂熟于心,对答如流。绝不会是眼前这女子这般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林姑娘,
绣品是绣娘心血的凝聚,你连自己用了何种核心针法都说不出,”沈砚之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恕我直言,你,不符合我们云绣阁的要求。
”林美娟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我……我没骗您!沈老板,您信我……”就在这时,
一个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沈老板,别问她了。”“这幅‘百鸟朝凤’,
是我绣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落在那个衣衫破败、满身血污的少女身上。
林美娟看到苏晚卿,像是见了鬼,尖声叫道:“苏晚卿!你这个贱人怎么跑出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的绣品,你敢污蔑我!”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没有鄙夷,
只有审视:“这位姑娘,你说绣品是你的,可有证据?”苏晚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幅绣品,主体用的是缠针与滚针。凤凰翅膀的层次感,是先以滚针勾勒轮廓,
再用缠针层层堆叠而成。每一根翎羽的走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
声音愈发清晰:“不仅如此,在凤凰右翼第三根翎羽的末梢,我不慎错了一针,
后来用同色丝线补过,不仔细看,绝难发现。”沈砚之眼底精光一闪,立刻俯身,
凑到绣品前仔细查看。果然!在苏晚卿所说之处,他找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修补痕迹,
若非绣者本人,根本无从知晓!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苏晚卿身上,多了几分郑重:“口说无凭,
你当场绣一朵荷花给我看,就用你所说的针法。”伙计立刻取来绣绷、针线。
苏晚卿接过绣针。那双布满伤痕、仍在渗血的手,在拿起针线的瞬间,仿佛获得了新生。
她捻线,穿针,指尖微动,针尖在绣布上翩然起舞。所有的怯懦与狼狈,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光彩。片刻之后,
一朵小巧的荷花跃然布上。花瓣层叠,色泽柔润,灵气盎然。其针法,
与那“百鸟朝凤”如出一辙,甚至因心境不同,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意韵。
沈砚之看着那朵荷花,再看看桌上的凤凰,脸上终于绽出由衷的赞赏。“好!好手艺!
”他一锤定音:“你,才是这幅‘百鸟朝凤’真正的主人。”林美娟腿一软,瘫倒在地。
正在此时,柳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见这阵仗,立刻明白事情败露。
她当即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沈老板!你不能听这小贱人胡说啊!她是我家的丫鬟,
心肠歹毒,嫉妒我们美娟,才跑来造谣污蔑!这绣品就是我们美娟绣的!”说着,
她爬起来就要去撕扯苏晚卿。“放肆!”沈砚之脸色一沉,让伙计拦住了她,“这位夫人,
孰真孰假,我已亲眼见证。一个是连针法都说不出的冒牌货,
一个是能道出暗记、当场复刻的真绣娘,还需要再辩吗?”“我云绣阁招人,一看手艺,
二看人品!你们母女冒名顶替,还在此撒泼耍赖,简直败坏门风!”“来人,
把她们给我赶出去!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云绣阁半步!”柳氏被他凌厉的气势镇住,
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只能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失魂落魄的林美娟,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狼狈退场。临走前,她回头死死剜了苏晚卿一眼,那眼神怨毒无比,
仿佛在说:这事,没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苏晚卿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转身,对着沈砚之深深一躬:“多谢沈老板,还我清白。”沈砚之亲自扶起她,
目光落在她手臂和指尖的伤口上,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姑娘不必多礼。你的手艺,
配得上云绣阁。我正式邀请你,成为云绣阁的学徒,不知你是否愿意?”苏晚卿又惊又喜,
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我愿意!”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云绣阁的人了。这是药粉和纱布,先处理伤口,明日再来正式上工。
”苏晚卿接过药和纱布,只觉得那份暖意,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冷与伤痛。走出云绣阁,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得让她想哭。她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她的人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她不知道,
在街角阴影里,两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林美娟咬牙切齿:“娘!
我绝不放过苏晚卿那个贱人!”柳氏发出一声冷笑,眼底闪着算计的寒光:“放心,
她得意不了多久。她不是想进云绣阁吗?
咱们就让她背上一个偷盗主家财物、私奔败坏门风的罪名!我看她还怎么在乌镇立足!
沈砚之再欣赏她,也不敢用一个名声烂透了的贼!”3.第二天,天还未亮透,
苏晚卿就已起身。她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
小心翼翼地用沈砚之给的药粉处理好指尖和手臂上的伤口,那细微的刺痛,
反倒让她愈发清醒。这个机会,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
她怀着一颗被熨帖过的、却依旧惴惴不安的心,来到了“云绣阁”。
沈砚之早已在绣坊里等候,他身边还站着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个个眼中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她们都是新来的学徒。“云绣阁的规矩,一是手艺,
二是人品。手脏,绣品就脏;心不净,手艺也难登大雅之堂。”沈砚之的声音清冷,
却字字敲在苏晚卿心上。他安排了一位姓王的绣娘教导众人。苏晚卿听得比任何人都专注,
她像一株濒死的草木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基础绣活开始,
她过人的天赋便再也藏不住。旁人还在为一根平针的走线均匀而苦恼时,
缠针、滚针等针法已在她指尖流转自如。她绣的一片竹叶,翠**滴,
仿佛能听到风穿林梢的飒飒声。王绣娘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渐渐变为惊艳,
最后只剩下不住的点头赞叹。沈砚之偶尔会负手立在她身后,驻足片刻。他话不多,
只会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却总能让她茅塞顿开,原本滞涩的思路瞬间通达。
她成了绣坊里最沉默,也最勤奋的人。每日晨光熹微时第一个到,夜深人静后最后一个走。
旁人闲聊八卦时,她正对着一幅旧绣品,揣摩其间的气韵流转;别人搓手取暖时,
她的指尖已被针尖扎出细密的血珠,却浑然不觉。她将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只为在这“云绣阁”扎下根来,彻底挣脱柳家那令人窒息的泥沼。很快,
她的第一个考验来了。镇上最大的布庄“锦记”下了订单,要五十条绣海棠花的手帕,
七日为期。对一个新学徒而言,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晚卿,你可敢接?
”沈砚之问她时,目光平静,像是在审视一柄尚未开锋的利刃。苏晚卿抬起头,
对上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敢。”从那天起,苏晚卿更是连轴转,
几乎是以绣架为家。她绣的海棠,并非千篇一律的复刻。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盛开,
有的则带着雨后初晴的娇怯,每一朵都有自己的魂。沈砚之看着那些手帕,
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满溢出来:“你的灵气,已不输阁里的老师傅了。”这句肯定,
比任何赏赐都让苏晚卿心安。可她忘了,当一个人从泥潭里爬出来,站在阳光下时,
总会刺痛某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眼睛。那夜,绣坊里只剩下苏晚卿一人。烛火昏黄,
她实在太累了,伏在绣架上沉沉睡去。身边,是她耗费无数心血绣好的三十多条手帕,
和十几块刚起了稿的绣布。一道鬼祟的黑影,如壁虎般贴着墙根溜了进来。是林美娟。
她看着那些精致绝伦的海棠花,每一朵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平庸与不堪。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贱人能有如此天赋?凭什么沈老板对她另眼相看?嫉妒的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烧得她面目狰狞。“苏晚卿,我要你永无出头之日!”她拧开手中的墨水瓶,
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哗啦——”黏稠的墨汁,
带着毁掉一切的恶意,狠狠泼洒在那些洁白的绣布上。精致的海棠被污浊的黑色瞬间吞噬,
如同美人脸上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疤。看着自己的“杰作”,
林美娟发出一声压抑而畅快的笑,旋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次日清晨,
苏晚卿被冻醒。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些手帕……她的心血……一片狼藉。黑色的墨迹张牙舞爪,狰狞地宣告着她的死期。眼泪,
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滚烫地落在冰冷的绣布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怎么会这样?还有三天就要交货了……陆续有学徒来到绣坊,看到这一幕,惊呼声此起彼伏。
同情、惊讶、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苏晚卿紧紧包裹,
让她喘不过气。“天呐,这可怎么办?肯定交不了货了。“啧,叫她那么出风头,
这下好了吧,遭人报复了。”一个名叫阿莲的学徒撇了撇嘴,她手艺不错,一直自视甚高,
最是看不惯苏晚卿被沈砚之另眼相待。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苏晚卿的耳朵。她没有哭太久。
泪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可悲。她猛地擦干脸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
燃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不能认输。她绝不能就这么被打回原形!她颤抖着手,
一条一条地检查那些被毁掉的手帕。大部分已经完全废了,墨汁浸透了布料,神仙难救。
但有几条,污渍只占了一角。还有机会!她死死盯着那团刺眼的墨迹,
脑中疯狂地闪过无数种补救方法。忽然,她拿起绣针,狠狠刺向自己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滴落在墨迹旁。黑与红,绝望与生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墨上生花!她可以顺着墨迹的形状,
用更浓艳、更复杂的绣样将其覆盖!用绝境,开出花来!就在这时,沈砚之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眼睛通红、指尖带血的苏晚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是至少会安慰苏晚卿几句。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苏晚卿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离交货,还有三日。”言下之意,
他不会宽限,也不会帮忙。这是她的劫,得她自己渡。苏晚卿心头一颤,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斗志涌了上来。她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一字一顿地说道:“沈老板,三日后,我会准时交货。”接下来的三天,
苏晚-卿活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绣花机器。她不眠不休,将那些还有救的手帕铺开。
以墨为枝,以血为色。她用最耗费心神的“抢针法”,在污浊的墨迹上,
绣出了一朵朵傲雪凌霜的红梅。那梅花,花瓣小巧,色泽却无比艳烈,仿佛是用生命在燃烧。
原本温婉的海棠,配上这风骨凛然的红梅,竟生出一种别样的、破碎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至于那些彻底毁掉的,她便重新来过。三日三夜,她熬红了双眼,
指尖被针扎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终于在最后一刻,凑齐了五十条手帕。
当她捧着那叠手帕,站在“锦记”布庄老板面前时,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板打开手帕,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苏姑娘,我订的是海棠,
这梅花是……”“老板,”苏晚卿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这叫‘墨梅’。
海棠是江南春色,温婉有余,风骨不足。而这红梅,生于墨迹之上,是为绝处逢生,
寓意‘锦上添花’,更胜一筹。”布庄老板是个懂行的,他拿起一条手帕细看,
那红梅针脚细密,层次分明,艳丽的红色与深沉的墨色交相辉映,
竟真的有一种令人震撼的美感。他再看苏晚卿那张苍白憔悴却眼神倔强的脸,心中顿时了然。
“好!好一个‘绝处逢生’!”老板抚掌大笑,“苏姑娘,你不仅有手艺,更有巧思和风骨!
这批手帕,我全要了!另外,我再追加一百条,就要这款‘海棠墨梅’,每条,给你三文钱!
”巨大的惊喜砸来,苏晚卿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成功了。她靠自己,
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天大的造化!回到“云绣阁”,沈砚之早已等在堂前,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条“海棠墨梅”手帕。“从今日起,你便是云绣阁的正式绣娘,
月钱三两,可独立接单。”他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苏晚卿,
你没有让我失望。”苏晚卿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知道,自己在这“云绣阁”,
彻底站稳了。而另一边,柳氏和林美娟得知消息后,气得差点砸了整个家。“娘!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