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七,我刚把最后一具松木棺材的卯榫敲实,
学徒阿福就跌跌撞撞冲进后院,一张脸白得像刷了石灰。“掌柜的!王、王府来人了!
”我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松脂油。木工房的炭火烧得正好,空气里有新木和桐油的味道,
让人觉得踏实。“慌什么?”我头也没抬,“王府也要死人,死人就要棺材,
咱们开棺材铺的,有主顾上门是好事。”“不是的掌柜!”阿福喘着粗气,
“是、是王府的管家!带着人来的!说、说王爷召您过去问话!”我手里的刨花顿了顿。
镇北王。这三个字在京城比腊月的冰还冷。先帝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戍守北疆三十年,去年才奉旨回京荣养。这位王爷有个绰号叫“铁面阎罗”,
不单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更是因为回京这一年里,
参他的折子没断过——强占民田、私设公堂、当街纵马踩死过平民。可圣上总是压下,
只说“皇叔劳苦功高”。我和这位王爷唯一的交集,
是上个月他府上的二管事来订了一口金丝楠木的寿材,说是给王爷百年之后预备的。
定金付了三成,要求三个月内完工。现在不到一个月,王爷找我?“带了几个人?”我问。
“十来个!都配着刀!”阿福的声音发颤,“掌柜的,咱们要不要从后门——”“后什么门。
”我放下刨子,解下沾满木屑的围裙,“打开正门,迎客。”***王府的管家姓赵,
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偏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绸缎袍子,衬得那张脸更青了。
他站在我铺子正堂里,背着手,仰着头在看墙上挂的那副对子。左边写:生意兴隆通四海。
右边写: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有求必应。我进来时,赵管家刚好看完,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是林记棺材铺的掌柜,林晚?”“是。”我拱了拱手,
“不知管家大人驾临,有何吩咐?”“王爷要见你。”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就跟咱家走一趟。”我顿了顿:“敢问王爷召见,所为何事?
小的也好有个准备。”赵管家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像两根针:“准备什么?准备棺材?
放心,还没轮到你用。”他顿了顿,“你上个月接的那单活,王爷想看看进度。
”我心里咯噔一声。看进度?这种事派个管事来就是了,何至于亲自召见一个棺材铺掌柜?
更别说还带了十几个配刀的侍卫站在门外——那阵仗不像请人,倒像押解犯人。
但我面上没露,只是又拱了拱手:“请管家稍等,小的换身干净衣裳。”“不必。
”赵管家抬手拦住,“王爷最讨厌等人。你现在就跟我走。
”***王府离我的铺子隔了四条街,轿子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不是路远,是路上总停。
每次停下,轿帘外就传来赵管家和什么人的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促。
我坐在轿子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不对劲。很不对劲。
镇北王是当今圣上都要让三分的人物,他要见我,一句话的事。
为什么要派管家带侍卫来“请”?为什么要走这么慢?这一路上,到底在等什么?
轿子终于停下时,我掀开帘子,看见的不是王府那气派的朱红大门,而是一处偏僻的侧门。
两个穿着王府侍卫服的人守在门口,看见赵管家,眼神交换了一下,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请吧,林掌柜。”赵管家侧身,做了个手势。我抬脚踏进门槛的瞬间,
余光瞥见街道拐角处,有几个穿着常服但腰背挺得过分笔直的人影,一闪而过。进了王府,
没走主道,反而绕进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高墙,遮住了天光,明明是白天,
却昏暗得像傍晚。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啪嗒,啪嗒,越走越急。走到回廊尽头,
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守着四个侍卫,手都按在刀柄上。赵管家上前,
敲了三下门,两重一轻。门开了条缝。“人带来了。”赵管家低声说。门里伸出一只手,
对我招了招。我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立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得刺耳。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个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瘦削,
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正是镇北王。他左手边是个穿藏青长衫的文人,山羊胡,
手里拿着账本。右手边则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眉眼和王爷有七分相似,
该是那位传闻中极其受宠的庶子,赵景麟。“草民林晚,拜见王爷。”我跪下,行了个大礼。
镇北王没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能听见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声音,能听见旁边那个山羊胡文人翻动账页的哗啦声。
“抬起头来。”王爷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浑浊,锐利,正死死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件货品,
又像在判断一头猎物。“你就是林记棺材铺的掌柜?”他问。“是。”“本王那口棺材,
做得如何了?”“回王爷,金丝楠木已经备好,正在阴干。榫卯图纸也已绘好,
再有月余便可开料。”“月余?”王爷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只是脸上的皮肉动了动,
“太慢了。”我垂下眼:“回王爷,金丝楠木质坚,需得阴干透彻,否则日后容易开裂。
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也是为了王爷百年之后能——”“规矩?
”站在王爷右手边的赵景麟突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卖棺材的,
也配在我父王面前讲规矩?”我没接话。王爷抬手,示意儿子噤声。他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晚,开棺材铺多少年了?”“回王爷,
家父传下的铺子,到草民是第三代,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王爷重复了一遍,
语气说不清是感叹还是什么,“那你该知道,棺材这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卖的。
”我心里一紧。“尤其,”王爷的声调陡然转冷,“是卖给本王的棺材。
”院中的风似乎停了。那个山羊胡文人又翻了一页账本,清了清嗓子:“王爷,属下查过了。
林记棺材铺这二十七年来,共卖出棺木四百七十三口。其中松木三百二十口,柏木一百口,
楠木五十三口。最贵的一口,是前年卖给礼部侍郎张大人的金丝楠木椁,纹银八百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林掌柜,没错吧?”我喉咙有些发干:“大人查得仔细。
”“不是本官查得仔细。”文人合上账本,“是你的账本写得仔细。每一笔买卖,进料出货,
工时工费,甚至客人的身份,都记得一清二楚。”王爷又往前挪了半步。“那你应该也记得,
”他慢悠悠地说,“三个月前,兵部李侍郎的老母亲过世,在你那里订了一口柏木棺材。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记得。”我说,“李老夫人享年八十四,是无疾而终,
算是喜丧。”“喜丧?”王爷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意没进眼睛,“是啊,喜丧。
李侍郎孝心可嘉,亲自送你一块‘仁心仁术’的牌匾,是不是?”“是。”“那你知不知道,
”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李侍郎去年在朝堂上,参过本王一本?
”我猛地抬头。王爷正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浑浊,粘稠,
带着血腥气。“他说本王‘拥兵自重’、‘目无王法’。”王爷一字一顿地说,
“说本王的儿子在街上纵马伤人,该当重罚。说本王府上强占的民田,该当退还。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三步的距离,现在只剩一步半。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混杂着一种更隐秘的、铁锈般的气味。“这些,
你都知道吗?”他问。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你当然知道。”王爷替我回答了,
他的脸凑得更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眼白里纵横的血丝,“京城就这么大,朝堂上那点事,
风吹一吹,满城都知道了。你一个开棺材铺的,消息最灵通,怎么会不知道?”“王爷,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草民只是做生意。客人付钱,我交货。
客人的身份、朝堂上的事,草民从不敢过问。”“不敢过问?”赵景麟嗤笑一声,
“那李侍郎送你牌匾的时候,你怎么敢收?他夸你手艺好的时候,你怎么敢应?父王,
我看这厮分明就是和李侍郎一伙的!不然满京城这么多棺材铺,李侍郎怎么就偏偏找上他?
”山羊胡文人适时插话:“王爷,属下还查到,李侍郎订棺材那日,
曾在林记铺子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其间门窗紧闭,只留林晚和李侍郎二人在内。出来后,
李侍郎面色凝重,但见到门口等候的家人时,却又强作笑颜。”他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说:“一个时辰,能说很多话啊。”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我跪在地上,
膝盖硌着青石板,又冷又疼。但我现在顾不上了。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什么看棺材进度,
全是幌子。镇北王是要找一个替罪羊。找一个能和李侍郎“勾结”,
能证明李侍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人证”。而我,
一个收了李侍郎牌匾、和李侍郎单独待过一个时辰的棺材铺掌柜,
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证”。“林晚。”王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温和了些,
却更让人毛骨悚然,“本王知道,你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李家老太太的棺材,你做得用心,
那是你的本分。李侍郎送你牌匾,你收下,也是人之常情。”他弯下腰,
那张瘦削的脸几乎贴到我面前。“所以本王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为难你。”他说,
“恰恰相反,本王是要给你一条活路。”我慢慢抬起头。“活路?”“对。”王爷直起身,
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你只要做一件事。去顺天府尹那里,
说三个月前李侍郎找你订棺材时,曾私下对你透露,他手里有本王‘谋逆’的证据。
说他正在暗中联络朝臣,准备联名上奏,弹劾本王。”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的手指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李侍郎从未对草民说过这些。”“他当然没说过。”王爷不耐烦地挥手,“但你说他说过,
他就是说过。顺天府尹是本王的人,你只要去说了,画了押,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办妥。
”赵景麟在一旁帮腔:“林掌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事成之后,父王不会亏待你。
你那个棺材铺,以后就是京城独一份。王府的生意,宫里贵人的生意,全都是你的。
你不是有个儿子在念书吗?将来考功名,入仕途,父王一句话的事。”威逼。利诱。
赤裸裸的,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忽然想起我爹临终前说的话。
他说:晚儿,咱们林家三代卖棺材,记住两件事。第一,棺材是给死人睡的,但活人的心思,
比死人复杂得多。第二,不管谁来订棺材,给多少钱,说多少好话,你都只能收一份钱,
办一件事——把棺材做好。“草民……”我开了口,发现喉咙紧得发疼,
“草民只是个做棺材的。”王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呢?”“所以,”我深深吸了口气,
“草民只会做棺材。不会做证,也不会说谎。”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赵景麟的脸色先变了,那张年轻俊秀的脸扭曲起来,
抬脚就要踹过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麟儿!”王爷喝止了他。但王爷自己的脸色,
也已经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打量货品或猎物,
而是像在看一个死人。“林晚,”他慢慢地说,“你知道拒绝本王,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轻则铺子被封,重则家破人亡。在这位镇北王眼里,
我这种平民的命,和蚂蚁没什么区别。但我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我说,
“草民只会做棺材。您要是现在就要那口金丝楠木的寿材,草民回去就赶工。要是不要了,
定金我退。别的,草民真的不会。”王爷死死盯着我。良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会让人把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可他却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叫。“好,”他边笑边说,
“好一个只会做棺材。有骨气。”他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旁边赵景麟和山羊胡文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捂着胸口,
咳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直起身。我看见他嘴角有血丝。“王爷……”山羊胡文人脸色一变。
王爷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再看我时,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林晚,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这么喜欢做棺材,那本王就成全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那口金丝楠木棺材,继续做。做得用心点,精致点。”他说,
“因为——”他侧过半张脸,余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很快就能用上了。
”***王爷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我一眼。山羊胡文人冷冷甩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退下。
赵景麟则盯着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无声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撑着发麻的膝盖,
站起身。青石板的寒意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行礼,后退,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出王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身后传来门栓落下的闷响,午后的阳光刺在眼皮上,
我才恍惚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风一吹,
凉飕飕的。街市依旧喧闹,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如常。可我知道,
我的“常”,从今日起,便不复存在了。我没有直接回棺材铺,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王爷咳血的样子,赵景麟阴毒的眼神,还有那句“很快就能用上了”,
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要我用上那口棺材?给谁用?给他自己?
还是……给我?走到护城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我定了定神。怕是没有用的。爹说过,
活人的心思比死人复杂,但再复杂的心思,到了最后,也终究要躺进一口棺材里。
我定了定神,转身朝铺子走去。铺子依旧开着,徒弟阿福正拿着一块木料发呆,见我回来,
连忙迎上来,脸上的担忧藏不住:“师父,您可回来了!王府的人没为难您吧?”我摇摇头,
没多说,只问:“我走之后,可有人来过?”“有……”阿福压低声音,“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西街开纸扎铺的刘老板,说是路过看看。但他在门口转悠了好半天,眼神到处瞟。
另一拨……是顺天府的衙役,说是例行走访,查查防火,
可问的话句句都绕着咱们最近接的生意,尤其是那口金丝楠木的。”果然。威逼之后,
便是监视。顺天府都牵涉进来,这位镇北王的手,伸得可真长。“师父,
那口棺材……咱们还做吗?”阿福小心翼翼地问。“做。”我斩钉截铁,“不仅要做,
还要做得比以往任何一口都好。选料、刨板、上漆、雕花,
每一道工序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许有半点马虎。
”阿福愣住了:“可……王爷他不是……”“他是什么心思,我们管不着。”我打断他,
拍了拍满是木屑的工作台,“我们是卖棺材的,收了定金,应了活儿,就得把棺材做好。
这是本分。”我挽起袖子,走向后院那棵巨大的金丝楠木。木头静卧在棚下,
散发着独特的、带着一丝苦味的幽香。我抚摸着光滑坚硬的木质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