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愚站在承干宫外,状元红袍比他想象中还要扎眼。他捏着袖中的那封信,
感觉自己捏住的是整个王朝的未来。宫里那个女人,裴锦珞,她欠他的。
当年他穷得连笔都买不起,是她背着家人,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钱给他。现在,
是他卫若愚收取回报的时候了。她一个被皇帝忘在脑后的贵人,能搭上三皇子这条线,
简直是泼天的富贵。她应该跪下来感谢自己的提携。他甚至想好了说辞:锦珞,
这是你的命,你的荣幸,成为我卫若愚霸业的第一块垫脚石。她敢拒绝?卫若愚冷笑一声。
女人的名节算什么东西,他只要在朝堂上不经意地提起两人那段风花雪月的过往,
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他是天子门生,是新科状元,是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谁会信一个被遗忘在后宫深处的女人?1太监小路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我寝宫的时候,
我正在进行每日的战略复盘。手里的瓜子是我的兵,左边一堆是皇后党羽,
右边一堆是贵妃亲信,中间几颗特立独行的,是中立骑墙派至于我,
我是那只嗑瓜子的手。主子,主子,大喜事啊!小路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跑得发髻都歪了。我眼皮都没抬,精准地将一颗代表皇后的饱满瓜子仁丢进嘴里,
嘎嘣脆。讲。新科状元卫若愚,卫大人,在宫门口求见,指名道姓要见您!
我嗑瓜子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卫若愚。这名字在我那久未格式化的大脑硬盘里,
像个被遗忘了八百年的压缩包,突然自己解压了。哦。我把瓜子壳吐进盘里,
声音毫无波澜,让他滚。小路子啊了一声,差点给当场送走。主子,
那可是新科状元啊!圣上钦点的!今天刚游街回来,宫里多少娘娘想见都见不着呢!
他急得直跺脚,好像错过这个状元郎,我们就要错过一个亿的融资。我抬起头,
幽幽地看着他:小路子,你觉得我们‘珞’字号这支股票,目前的市场行情怎么样?
小路子愣住了,显然没跟上我的脑回路。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连续三百六十五个交易日,
没见过老板皇帝的影子,属于濒临退市。团队宫女太监人心涣散,
核心成员我沉迷嗑瓜子,毫无进取心。你告诉我,一支快要ST的垃圾股,
突然被一个炙手可热的潜力股点名,你觉得是来扶贫的,还是来借壳杀猪的?
小路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站起身来:行了,
别在这进行行为艺术了。人家毕竟是状元郎,未来国之栋梁,我们这种小虾米,惹不起。
那……主子您的意思是?让他进来。我扯了扯嘴角,我倒要看看,这场商业路演,
他准备了什么PPT。卫若愚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
走进我这冷清得能开回音演唱会的偏殿时,那派头,活像个刚刚收购了苹果公司的男人。
他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矜持,还有四分你看我牛逼吧的炫耀。
我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继续把玩着一颗瓜子。草民卫若愚,参见珞贵人。
他拱了拱手,连腰都懒得弯一下。啧,草民?这自称就很有讲究。
既点出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官,又暗示了我们过去的身份是民,是在提醒我,
别忘了我们以前的阶级差距,虽然现在反过来了。卫大人免礼。我淡淡开口,
不知卫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冷宫’,有何指教?我特意在冷宫
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卫若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是被噎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感激涕零,
或者至少受宠若惊。可惜了,我这个用户体验,从来不按剧本走。他清了清嗓子,
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锦珞,多年未见,你清减了。这一声锦珞,
直接给我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卫大人。我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跟你很熟吗?我姓裴,闺名两个字,
也轮不到一个外臣来叫。你是状元,饱读诗书,这点规矩,没人教你?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路子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估计在思考自己的坟头草应该种什么品种比较好。
卫若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跟个调色盘似的。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呛过。你……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裴锦珞,
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打住。我直接抬手,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
卫大人,咱们今天来捋一捋历史遗留问题。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你说当年。好,我问你,当年是谁,大冬天跪在你家门口,
求你爹收留我那走投无路的表哥?他愣住了。当年是谁,在你被人打断腿,
没钱治的时候,偷偷当了自己娘亲留下的簪子,换了五十两银子给你?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又是谁,在你进京赶考,缺盘缠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分你一半,自己饿得两眼发昏?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凑近一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他耳朵里。卫若愚,我裴家是对你有恩,但那是我爹娘心善,不是我裴锦珞。
我当年帮你,一是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二是因为我眼瞎。现在,婚约早就作废,
我的眼睛也治好了。你跟我谈‘当年’?我笑了,笑得特灿烂。你配吗?整个偏殿,
死一样的寂静。卫若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身鲜亮的状元红袍,
此刻看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我靠回椅背上,重新拿起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说吧,
找我到底什么事。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我的瓜子都快凉了。
他大概是被我这套组合拳给打懵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气势已经弱了不止八个档次。
我……我是来帮你的。他强撑着说。哦?我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过来。三皇子,有意结交你。我看着那封信,
没动。三皇子?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他一个皇子,
结交我一个‘退市’贵人?卫大人,你这故事的逻辑,不太严谨啊。此一时彼一时。
卫若愚的底气似乎又足了点,三皇子听说了我的才华,有意招揽我。
而他知道你我之间的‘旧情’,所以,想让你我二人,里应外合。里应外合。这词用得,
跟要发动世界大战似的。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2我这一笑,
直接把卫若愚给笑蒙了。他那张刚刚建立起一点自信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
眼神里充满了你为什么不按剧本演的困惑和愤怒。你笑什么?他质问道。
我笑你啊,卫大人。我止住笑,但嘴角还挂着藏不住的弧度,
我给你翻译一下你刚才那段话的意思,你看对不对。我清了清嗓子,
模仿着他的语气:我现在是三皇子的人了,前途无量。我看你一个人在后宫混得挺惨,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加入我的团队,帮我当卧底,搜集情报。成了,
以后我吃肉,给你一碗汤喝。败了,你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临时工。我顿了顿,
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补充道:哦,对了,这个项目,没有前期投入,没有薪资待遇,
五险一金更是别想。主打一个‘为爱发电’,对吗?卫若愚的拳头,
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裴锦珞!你不要不识抬举!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相府千金吗?你现在算什么东西?
皇上一年都不见你一次!要不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这种好事,轮得到你?哎哟,
我好怕怕哦。我拍着胸口,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卫大人,你这套职场PUA,
话术有点老旧了,建议更新一下版本。我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们来做个商业分析。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所谓的‘好事’,对我来说,
风险评级是‘极高’。参与皇子夺嫡,这在任何一家公司,都属于最高级别的政治斗争,
输了直接清盘退市,连人都没了的那种。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
收益评级是‘极低’。就算三皇子最后赢了,你成了从龙之功的大功臣,
你最多赏我点金银珠宝,给我换个大点的宫殿。可我在宫里,要那些有什么用?
能吃还是能喝?我的核心诉求是‘圣宠’,是老板的关注度,你能给我吗?你不能。说白了,
你的项目,解决不了我的痛点。最后,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于你的核心竞争力。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卫大人,恕我直言,你这个团队创始人,看起来就不太靠谱。脑子不太灵光,
情绪管理能力差,项目计划书就是你那套说辞漏洞百出。我把我的身家性命投给你?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一番话说完,卫若jegyzet已经气得开始发抖了,不是演的,
是生理性的那种。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就不可理喻了?我嗤笑一声,卫大人,我还没跟你算广告费呢。什么广告费?
他一脸茫然。你顶着‘新科状元’的名头,来的第一个地方,
是我这个鸟不拉屎的承干宫偏殿。这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们会想,这个珞贵人,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背景?
是不是跟新科状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你这一趟,免费给我抬高了股价,
提升了我的市场关注度,你说,我是不是该管你要一笔天价的代言费?卫若愚彻底傻了。
他那点在书本里学来的权谋心计,在我这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现代灵魂面前,
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级别的算术题。降维打击,说的就是这个。他大概是意识到,在口才上,
他已经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了。于是,他决定转变策略。好,裴锦珞,算你牙尖嘴利。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你不念旧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哦豁,图穷匕见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我饶有兴致地问。他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他那张自以为英俊的脸,显得特别油腻。我想,皇上应该会很有兴趣知道,
他的贵人,在入宫之前,曾经和一个书生,有过一段私定终身的过往吧?来了来了,
经典的大招。用女人的名节当武器。可惜,他用错人了。我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
反而眼睛一亮,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气问他:真的?
你真的要去说?那你准备怎么说?细节呢?你可得把细节编得精彩一点,
最好有点什么信物啊,定情诗啊之类的。要是能再来点身体接触的描写,那就更好了!
尺度大点没关系,我扛得住!卫若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你……你疯了?我没疯啊。我一脸无辜,卫大人,你是不是忘了,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弃妃’啊!我怕什么?名声扫地?
我的名声早就被扫进故纸堆里了。皇上震怒?他连我是圆是扁都忘了,还震怒?
他要是真因为这个事儿想起了我,把我叫过去骂一顿,那都是给我增加曝光度!
没准儿皇上一看,哟,这个小贵人还挺有性格,就让我复牌了呢?这对我来说,
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越说越兴奋,就差站起来给他鼓掌了。卫大人,你这哪是威胁我,
你这分明是来给我送温暖,给我搞粉丝运营啊!你真是个好人!你……你无耻!
卫若愚终于绷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骂了出来。谢谢夸奖。我欣然接受,
跟卫大人你这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比起来,我这点‘无耻’,
简直就是道德模范。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卫若愚,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心思,滚出我的承干宫。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冷得掉渣。他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羞辱感战胜了恐惧。裴锦珞!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我看着他的背影,
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傻逼。小路子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担忧。主子,
您……您就这么把他得罪了,万一他真去皇上那儿乱说……我转过头,捏了捏他的脸蛋。
放心。我笑得像个反派,他不会去的。为什么?因为他那点脑子,
想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黑料。而且,他今天来找我的事,肯定没告诉三皇子。
他想把这事办成了,当成自己的进身之阶阶。现在办砸了,他哪有脸去三皇子那儿汇报工作?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瓜子。等着吧,这个傻子,会用更愚蠢的方式,来报复我的。
我嗑开一颗瓜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筋骨了。
3卫若愚这个战略菜鸟,很显然没有理解什么叫战败后应立刻止损
他选择了一条更符合他智商的道路——无能狂怒,然后加倍作死。谈判破裂的第二天,
宫里就开始刮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妖风风是从御膳房那边最先吹起来的,
那地方人多嘴杂,是整个后宫舆情发酵的天然培养皿。版本一,是比较含蓄的:听说了吗?
新科状元卫大人,入宫谢恩后,第一个见的竟然是承干宫的珞贵人。版本二,
就开始添油加醋了:何止是见啊,听说两人在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呢!孤男寡女的……
版本三,直接就奔着限制级去了:我老家的表姐的邻居的二姑妈就在承干宫当差,
说亲耳听到里面有……咳咳,那种声音!我听着小路子绘声绘色地转述这些八卦,
一边用小银勺搅着碗里的冰镇绿豆沙,一边在心里给卫若愚的公关能力打了个负分。主子,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小路子急得满头大汗,都说您……您和那个卫状元,是旧情人,
入宫前就不干不净的。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别急。
我舀起一勺绿豆沙,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让他飞一会儿。还飞啊?
再飞咱们承干宫的房顶都要被人掀了!掀了正好,敞亮。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小路子,你怕不怕?小路子一愣,然后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奴才不怕!
奴才的命是主子救的,大不了一起上断头台!有你这句话就行。我满意地点点头,
去,给我办件事。我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小路子的眼睛越瞪越大,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主子……这……这也太损了吧?对付贱人,就要用贱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
要做出那种悲愤交加、但是又不敢声张、只能私下里跟最亲近的人诉苦的感觉。演技,
要拿出你毕生的演技,明白吗?小路子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豁出去了的光芒。奴才,遵命!当天下午,
后宫的情报集散中心——敬事房里,几个小太监正凑在一起交换着今天最新的瓜。主角,
自然还是我和卫若愚。就在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小路子双眼通红、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角落里,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副样子,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个和他相熟的小太监凑了过去:路子,
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小路子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嘴唇哆嗦着,
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没什么……他哽咽着,你们别问了。他越是这样,
大家的好奇心就越重。在众人再三追问下,小路子才崩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吐露
了真相。你们……你们都冤枉我们主子了!他哭喊着,那个卫若愚,
他……他不是我们主子的旧情人!他……他是我家主子的远房表哥啊!这个说法,
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表哥?我们主子看他家贫,才……才接济他的!
谁知道他就是个白眼狼!小路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他当了状元,就来逼我们主子,
让主子去三皇子面前替他美言,给他在宫里铺路!我们主子不答应,他就……他就恼羞成怒,
故意散播这种脏水,想要毁了我们主子的名节啊!说到这里,
小路子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是我嘴不严,才把这事说出去的!
现在外面传成这样,我们主子……我们主子要是想不开,我也不活了!说完,他嚎啕大哭,
悲痛欲绝。敬事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内幕给震住了。
和之前那个香艳刺激的奸夫淫妇版本比起来,小路子这个农夫与蛇
、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版本,虽然不够劲爆,但明显更符合逻辑,
也更能激起普通人的共情。毕竟,
谁还没遇到过几个借钱不还、反过来倒打一耙的亲戚朋友呢?很快,后宫的舆论风向,
就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新的版本,开始疯狂传播。听说了吗?那个卫状元,
人品不行啊!受了珞贵人的恩惠,现在反过来咬人一口!就是!
逼着人家贵人给他当官场的垫脚石,不同意就造黄谣,太下作了!啧啧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还觉得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卫若愚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在一天之内,就被人釜底抽薪,自己从原告变成了被告,
而且还是被钉在道德耻辱柱上的那种。他想用名节毁了我。而我,直接掀了他的桌子,
重新定义了这场游戏的规则。我们玩的,不是男女作风问题,而是个人道德品质问题
在后宫这个地方,皇帝或许能容忍一个妃子有点捕风捉影的过去,但绝对不能容忍一个臣子,
是一个人品低劣、忘恩负义、甚至企图操控后宫干预朝政的小人。我这一招,叫降维打击
之议题转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卫若愚,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而这,
仅仅只是开胃菜。4卫若愚的反击,比我预想的还要蠢。他大概是觉得流言蜚语这种东西,
只要声量够大,就能淹没一切。于是,他开始加码。宫外的版本,比宫内还要离谱。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唾沫横飞,把我和他的故事,
编成了一出十八禁的《状元郎与深宫怨妃》。故事里,
我成了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疯批女人,因为他中了状元不能娶我,我就设计入宫,
然后在他春风得意之时,用旧情威胁他,逼他就范。他呢,
则是一个洁身自好、不畏强权、为了前途和清白奋力抗争的白莲花。我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
嘴里的杏仁茶差点喷出来。人才啊。我由衷地赞叹道,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小路子急得在原地转圈:主子,现在宫外都这么说,万一传到朝堂上,被御史弹劾,
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怕什么。我气定神闲地敲着桌子,他越是这么搞,
死得越快。为什么啊?小路子不解。因为他犯了一个兵家大忌。
我夹起一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地分析,战线拉得太长了。他在宫里没占到便宜,
就想转战宫外,想用外部舆论倒逼宫内。但他忘了,这两个战场的规则是不一样的。
我吃了口点心,继续说:宫里,大家讲的是‘利益’和‘规矩’。宫外,
百姓讲的是‘热闹’和‘猎奇’。他把事情闹大,看似是把水搅浑了,但实际上,
也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放大镜下面。一个新科状元,不思考怎么为国效力,
上任第一天就和一个后宫妃子纠缠不清,闹出满城风雨。不管真相如何,光是这件事本身,
就会让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们,给他的专业能力和政治智商,打上一个大大的?更何况,
他面对的,是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他一个穿鞋的?他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但他错了。
现在,聚光灯打过来了,观众也入场了。是时候,让真正的演员,登场了。小路子。
我叫道。奴才在。我记得我爹当年,好像资助过不少穷书生吧?是的主子。
小路子点头,老爷心善,京城里好几位大人,当年都受过相府的恩惠。很好。
我打了个响指,去,把名单列出来。然后,再去办一件事……我再次凑到他耳边,
低声交代起来。这一次,小路子的脸上,不再是震惊,而是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主子,您这招……高!实在是高!去吧。我挥挥手,记住,
这次要找嘴巴最碎、最爱凑热闹、又和卫若愚不对付的那些人。奴才明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卫若愚以为他在引导舆论。但他不知道,
他只是那个被我选中的,用来点燃炸药桶的火星子。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的舆论风向,
变得诡异起来。最开始,大家还在津津乐道于状元郎的风流韵事。但慢慢的,
开始有别的声音出现。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卫状元,当年考试的时候,
好像差点被人告了舞弊呢!不是吧?还有这事?谁说不是呢!
听说当时是相府的老爷,也就是珞贵人的爹,出面给压下去了。我听到的版本是,
他当年借了同窗一笔钱,说好考中了就还,结果中了状元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止不止,
我还听说,他以前为了攀附权贵,给他老师送过一个瘦马……各种各样,
有鼻子有眼的黑料,像是雨后春笋一样,从京城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些黑料,
真真假假,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指向卫若愚的人品问题。而且,爆料的人,
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有的是翰林院的编修,有的是国子监的博士,
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中颇有清名的言官。他们或是酒后失言,或是无意中说漏嘴,
但都恰到好处地,为这把火,添上了一根又一根的干柴。卫若愚瞬间就从一个为情所困
的痴情种子,变成了一个人品败坏的官场小人。他那点桃色新闻,在这些学术不端
、经济纠纷、道德瑕疵的大瓜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彻底慌了。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解释,找人辟谣。但他解释得越多,
别人看他的眼神就越奇怪。因为那些爆料的人,很多都是他得罪不起,
甚至是他需要巴结的前辈同僚。他百口莫辩。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最终,
烧到了他自己身上。而我,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地待在我的承干宫里,喝着茶,吃着点心,
听着外面传来的捷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就是我,裴锦珞。
5卫若愚被他自己的舆论战打得焦头烂额,活像个被一百个债主同时追债的赌徒。
他那些所谓的才华和心计,在这种全方位的饱和式攻击下,显得苍白无力。我知道,
他快要狗急跳墙了。而我,就在等他跳墙的那一刻。机会,很快就来了。宫里设宴,
庆祝北境大捷。按照惯例,皇帝会携后宫嫔妃,与百官同乐。我这个退市贵人,
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A级宴会的。但是,皇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亲自下旨,
点名让我出席。小路子拿着那份明黄色的懿旨,手都在抖。主子,这……这是鸿门宴啊!
我知道。我接过懿旨,看都没看,直接扔在桌上,皇后这是想看戏呢。
最近我和卫若愚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皇后不可能不知道。她把我叫过去,
无非就是想把我扔到卫若愚面前,看看我们俩能撕出个什么新高度,
给她无聊的后宫生活增添点乐子。顺便,也能恶心一下贵妃。毕竟我名义上,
是贵妃入宫时带进来的添头,我丢人,她脸上也无光。这些女人的心思,弯弯绕绕,
但核心逻辑万变不离其宗:不是为了你好,就是为了让你不好。主子,
那我们……称病不去?小路子试探着问。去,为什么不去?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打量着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这么盛大的舞台,这么多的观众,我不去,
岂不是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我回过头,对着小路子,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
的微笑。而且,我也该去见见我们那位‘受尽委屈’的卫大人了。是时候,
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了。宴会当晚,我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宫装,
脸上未施粉黛,头上也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就像一盘凉拌黄瓜,寡淡,但解腻。
我被安排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和一群同样不受待见的低阶嫔妃坐在一起。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点头致意,构成了一个冷宫姐妹会卫若愚作为新科状元,
位置倒是很靠前。他穿着簇新的官袍,坐在那里,却显得坐立不安,
眼神时不时地就往我这边瞟。那眼神里,有怨毒,有愤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我没理他。我只是自顾自地,
剥着面前盘子里的橘子。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卫若愚,终于坐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大殿中央。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泪俱下。来了。我慢条斯理地,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真甜。臣,卫若愚,有本要奏!
他高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委屈。皇帝正和身边的大臣说笑,被打断了,
脸上明显有些不悦。卫爱卿,有何事,如此失态?陛下!卫若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要弹劾珞贵人!他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
聚焦到了我这个角落。那感觉,就像你在课堂上偷偷玩手机,
突然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站起身,
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哦?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向我,珞贵人,你可知罪?
我还没开口,卫若愚就抢着说道:陛下!珞贵人依仗旧情,对我百般纠缠,
逼迫臣为她所用,干预朝政!臣不从,她便怀恨在心,散播谣言,污蔑臣的清白!如今,
满城风雨,臣实在不堪其辱!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啊!他一边说,一边哭,那演技,
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他这是在赌。赌皇帝为了朝廷的脸面,
为了一个新科状元的清誉,会选择牺牲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弃妃这是一招险棋,
也是一招蠢棋。因为他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我,裴锦珞,从来都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卫大人。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你说的这些,
可有证据?证据?卫若愚冷笑一声,我与你之间的过往,就是证据!满城的流言,
就是证据!满城的流言?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卫大人,你是不是忘了,
你才是那个,先在宫里散播流言的人?他脸色一变:你胡说!我没有!没有?
我缓缓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那你敢不敢,
让敬事房的小德子,上来跟你当面对质?卫若愚的瞳孔,猛地一缩。我继续往前走,
目光扫过在座的百官。你说我污蔑你,说你忘恩负义,人品败坏。那不如,
我们请翰林院的张编修,国子监的李博士,还有都察院的刘御史,都上来,说说他们听到的,
都是些什么?我每点一个人的名字,那人的脸色就变一分。而卫若愚的脸,
已经变成了死灰色。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卫若愚,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天衣无缝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
你找几个说书先生,就能颠倒黑白吗?我缓缓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很旧,封皮都有些卷边了。陛下。我高高举起那本账册,
这是我裴家多年前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从永安三年到永安七年,我裴家,
一共资助过三十七名贫寒学子。其中,就有一位,名叫卫若愚。我翻开账册,
念道:永安四年春,卫若愚家中断粮,送米三石,银十两。夏,卫若愚母病,送人参一钱,
药费五两。冬,卫若愚无寒衣,送棉衣两件,炭十斤……我每念一条,卫若愚的身体,
就抖一下。到最后,他已经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卫大人。我合上账本,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问,这些,你认,还是不认?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
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卫若愚的身上。他完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
他之前所有的哭诉和表演,都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忘恩负义、反咬一口的无耻小人形象,
被我亲手,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而这,就是我想要的。定点清除。一击毙命。6整个大殿,
安静得能听见一根头发掉在地上的声音。哦不,是卫若愚的自尊心碎了一地的声音。皇帝,
我们这家公司的终极大老板,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看我,
也没看地上那滩叫卫若愚的烂泥。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哒,哒,哒。每一下,
都像是在对我这次的项目成果进行最终的KPI考核。我心里门儿清。这场仗,
表面上我是赢了,而且是完胜。我成功地把卫若愚这个垃圾资产从我的生命里剥离,
并且让他当众清盘,永不翻身。但从另一个层面讲,我也把自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ST股,
直接炒成了一只备受瞩目的妖股。股价是上去了,但风险也来了。坐在上位的皇后,
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虽然帮你完成了业绩,但过程完全失控,
让她很不爽。另一边的贵妃,则是一副哎哟我的人还挺能打的表情,但那点欣赏里,
掺杂了七分审视和三分忌惮。我这一波操作,直接打乱了后宫这个市场的现有格局。我,
成了那个最大的变量。就在我进行战后复盘的时候,地上那摊烂泥,居然蠕动了一下。
卫若愚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两条清晰的泪痕,和他眼里的疯狂。他知道,
讲道理他已经输了。于是,他决定不讲道理了。陛下!他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
朝着龙椅的方向,凄厉地喊了一声,臣……臣冤枉啊!他开始了他的二次碰瓷。
裴家是对臣有恩,臣没齿难忘!但……但这不能成为她裴锦珞恃恩逼迫,
毁臣前途的理由啊!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地,砰砰作响,很有节奏感。臣十年寒窗,
为的是报效国家,不是为了给她当牛做马!她求爱不成,便要毁了臣!陛下,
若是天下的女子都如她这般,那我们这些寒门士子,还有何出头之日啊!陛下!好家伙。
我直呼好家伙。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绑架了,
这是直接上升到了阶级对立和性别对立的高度。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压迫的寒门士子
的代言人,而我,则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权贵恶女他想用整个士人群体,来压我。这操作,
骚,是真的骚。也蠢,是真的蠢。我还没开口,龙椅上的皇帝,终于说话了。够了。
声音不高,但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卫若愚的表演上。皇帝站了起来,走下台阶。
他没有看卫若愚,而是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大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酒气。账本,给朕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我双手将账本奉上。他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看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而地上跪着的卫若愚,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绝望的抽噎。他知道,
皇帝在看账本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因为账本代表的,是事实而他说的那些,
是故事在最高权力面前,事实,永远比故事有分量。终于,皇帝合上了账本。他转身,
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卫若愚,淡淡地开口。十年寒窗,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卫若愚猛地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皇帝的声音依旧很平,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威严,
你,不仅不报,还反咬一口,意图构陷宫妃,败坏朝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朕的状元,若是这般德行,那是我大夏的耻辱。他抬起手,指向卫若愚。拖出去。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发配边疆,修筑长城。简简单单两句话,
宣判了一个人政治生涯和物理生涯的双重死刑。卫若愚像是没听懂一样,呆呆地跪在那里。
直到两个禁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
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惜,
没人理他。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外。一场闹剧,终于落幕。大殿里,
恢复了之前的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皇帝走回龙椅,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珞贵人。臣妾在。
我屈膝行礼。你很好。他说,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我低着头:臣妾不敢,
只是不想被人冤枉。是个明白人。皇帝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
既然你这么会算账,那朕就交给你一个差事。我心里咯లీ一响。来了,项目奖金,
通常都伴随着下一个更难的项目。从明天起,你去御膳房,帮朕查查那里的账目。
皇帝看着我,眼神深邃。朕听说,那里的油水,可不少啊。7皇帝的任命,
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后宫这个看似平静的池塘里,炸出了滔天巨浪。第二天一早,
我就收到了来自各方的贺电和慰问皇后的懿旨最先到,赏了我一匹上好的云锦,
附带一句口头嘉奖:珞贵人聪慧,堪当大任,望好自为之。翻译过来就是:小样儿,
能耐了啊,别给我惹事。贵妃的赏赐紧随其后,是一套精致的头面,比皇后的更贵重,
话也说得更亲热:妹妹受委屈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姐姐说。
潜台词是:你现在是我手里的一张王牌,给我好好打,打赢了有你的好处。
剩下的什么妃啊、嫔啊,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吃的到用的,
差点把我这小小的偏殿给堆满了。这阵仗,比我刚入宫那会儿还热闹。
小路子看着满屋子的礼物,乐得合不拢嘴。主子,您看,咱们这是……时来运转了?
运转个屁。我嗑着皇后送来的顶级松子,毫不客气地吐槽,这叫‘捧杀’,懂吗?
我指着那堆礼物:这些东西,不是贺礼,是‘投名状’,是‘安抚费’,是‘封口费’。
她们每个人,在御膳房那本烂账里,都或多或少有点股份。
现在皇帝派我这个‘审计专员’空降下去,她们心里都跟猫抓似的。
她们怕我查到她们头上?不。我摇摇头,她们是怕我,查不到她们头上。
小路子又愣住了。这帮女人,斗了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皇帝不爱她们,
而是她们在皇帝那里,失去了‘存在感’。我把松子壳一扔,御膳房的账,
就是她们刷存在感的重要途径。克扣点份例,给自己宫里加个餐;虚报点损耗,
换成银子补贴娘家。这些都是小事,
但都是她们证明自己‘有本事’、‘在宫里吃得开’的手段。我现在下去查账,
查得太干净了,等于断了她们的财路,这是结仇。查得不干净,放了水,又显得我无能,
辜负了皇帝的信任。我摊了摊手:所以,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烫手的山芋。
小路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都白了。那……那主子,咱们怎么办?要不……就随便查查,
交个差算了?那不行。我一口回绝,开弓没有回头箭。老板既然给了项目,
我就得做出个样板工程来。不然,以后还怎么在公司里混?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
开工。让我们去会会御膳房那帮老油条。御膳房,是皇宫里最复杂,也最油腻的一个部门。
这里的人,上到总管,下到烧火的杂役,背后都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
连着宫里某位有头有脸的主子。可以说,这里就是后宫权力斗争的缩影,一个董事会
的线下实体。我带着小路子,穿着一身干练的便服,刚一踏进御膳房的大门,
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结界原本热火朝天的厨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号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那眼神,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还有藏不住的敌意。
一个腆着啤酒肚、满脸堆笑的胖子,颠颠地跑了过来,给我请安。奴才吴有才,
叩见珞贵人。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就是御膳房的总管,吴胖子。
一个在后宫这张复杂的蜘蛛网上,活得如鱼得水的关键节点。吴总管免礼。
我淡淡地开口,开门见山,本宫今日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核查御膳房的账目。
还请吴总管,行个方便。吴胖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但立刻又恢复了灿烂。嗨哟,
奴才当是什么大事呢!贵人您吩咐就是!查账,应该的,应该的!他一边说,
一边给我使眼色,把我往他的办公室里引。贵人,您看这地方,油烟大,不是您待的地儿。
咱们里边喝茶,喝茶。账本奴才早就给您备好了,您请。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油腻腻的办公室。刚一坐下,
吴胖子就亲自给我沏上了一壶顶级的雨前龙井。然后,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捧出了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我面前。贵人,您请过目。咱们御膳房的账,
那是全宫里最干净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绝对没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起来确实……完美无瑕。完美得,
就像是假的。我合上账本,看着吴胖子,笑了笑。吴总管,这账本,做得真漂亮。
贵人谬赞了,都是分内之事。吴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只是……
我话锋一转,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看别人做好的东西。吴胖子的笑容,凝固了。
我喜欢看……原始数据。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外面那几十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厨子伙夫。从今天起,
御膳房所有食材的入库、出库、使用、损耗,全部由我的人接管。所有采买,
必须有我亲笔签字的单据。所有菜品,从食材到成品,我要看到完整的成本核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吴总管。我回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审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