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指尖划过咖啡杯壁。左眼里,客人残留的“焦虑橙”缓缓褪去。
这是我在“昨日温度”咖啡馆的第903天。除了卖咖啡,
我偷偷经营另一项业务:寄存温度。代价是,七年前,我弄丢了自己的妹妹。和一只眼睛。
右眼的空洞,是沈青栀消失那晚留下的。我再也没有温度。仪器扫描我,
永远显示一行猩红的:ERROR。直到今天。角落17号桌,
那个刑警江沉寄存的第31个“37.2℃”记忆瓶,在我掌心里,裂开第一道纹。
几乎同时,新客人递来的金属小盒里,-5℃的记忆碎片贴上我的指尖。
左眼瞬间涌入凛冽的寒风。破碎的画面里——一枚褪色的草莓发卡,卡在肮脏的雪地里。
和我妹妹失踪那天戴的,一模一样。我猛地抽回手。咖啡杯砸在地上,粉碎。“抱歉。
”我声音发哑,“手滑了。”江沉从角落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脚边的碎片,
最后定格在我发颤的右手。“温老板,”他开口,“你的手,很冷。”“咖啡机蒸汽熏的。
”我弯腰捡碎片。“是吗。”他走过来,蹲下帮我捡。动作很慢。“我寄存的那个瓶子,
有什么问题吗?”我指尖一顿。陶瓷边缘割破皮肤,渗出血珠。“没有。”我说,
“只是旧了。正常现象。”“裂痕……”他重复这个词,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
“温澜。”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什么样的‘温差’,会让特制玻璃从内部裂开?
”我抬眼。“我不知道。”我想抽手,他握得更紧。“你这里,”他盯着我失明的右眼,
“能寄存温度。也能读取,对吗?”空气凝固。老式咖啡机发出哮喘般的蒸汽声。“江警官,
”我慢慢说,“你连续来了31天。每次寄存的温度,都是37.2℃,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凉的37.2℃——那是人体表在极度悲伤时,指尖会降到的温度。
”他瞳孔微微一缩。“你在怀念一个人。”我继续说,“每次你看着手机里那张女孩照片时,
指尖就是那个温度。你把那份‘凉’寄存在我这里,是想物理性地‘放下’她,对吗?
”他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你看到了照片?”他声音压低。
“我只读取温度附带的碎片记忆。”我收回手,“情绪是画面,是触感,是声音。
但照片本身,我看不清。那是你的隐私。”他沉默了几秒。“那个发卡。”他突然说,
“你刚才反应很大。你认识?”我后背发凉。“不认识。”我转身去拿扫帚,
“客人记忆里的杂音而已。”“杂音。”他重复,站直身体,“温老板,最近三个月,
你这里寄存过‘低温’的客人——低于0℃的,有多少个?”我动作停住。“客人隐私,
无可奉告。”“如果我以刑警身份,正式调查呢?”他逼近一步,“最近市区有九起失踪案,
报案时间点,恰好都在他们自称‘进行过情绪调节’之后。而其中至少三人,
他们的亲友提到过一个共同点——”他顿了顿。“他们消失前,都说要去‘存掉一些冷’。
”我握紧扫帚柄。“江警官,”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你想说什么?”“我想说,
”他弯腰,捡起最后一片陶瓷,放在桌上,“你的咖啡馆,可能不止卖咖啡。”他走到门口,
停住。“那个裂开的瓶子,”他回头,“帮我‘修好’。我明天来取。”门关上。风铃乱响。
我靠在操作台上,缓缓滑坐在地。右眼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冰碴在里面摩擦。我闭上左眼,
在黑暗中颤抖着调出后台系统。屏幕冷光映亮我苍白的脸。
我输入查询条件:温度值 ≤ 0℃,寄存时间:近90天。列表弹出。十二个编码。
我点开详情,指尖冰凉地滑动。九个编码后面,
系统自动标注了猩红的标记:〖关联状态:已报失踪〗。剩下的三个,
寄存时间分别是:昨天、前天、五天前。我复制了这三份低温记忆的存储路径。屏幕右下角,
时间跳向午夜。我关掉店里的灯。独自坐在黑暗里。我插上加密读取器。将第一份碎片数据,
导入左眼感应接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脊椎。左眼视野里,画面炸开——2黑暗。
颠簸。像是车厢后备箱。潮湿的霉味。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濒临窒息。“帮我……存好。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牙齿打颤,“太冷了……存到……有人来取……”画面闪烁。
一只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按钮。“咔哒。”轻微的充能声响起。
一缕极淡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惨白,眼眶深陷。他脖子上,
挂着一个工牌:〖市立第三医院,医疗器械维护,周明〗。蓝光来源,
是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低温寄存仪。他把仪器贴在心脏位置。仪器屏幕亮起,
数字定格在:-12℃。“接收中……”电子音冰冷。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
画面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五秒后。“叮。”一声轻响。紧接着——“砰。”沉重的闷响。
像是身体倒地的声音。拖拽声。布料摩擦粗糙地面。渐行渐远。最后,
只剩寄存仪被遗落在地,屏幕闪着:寄存完成。等待提取。画面切断。我猛地后仰,
撞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左眼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周明。那个五天前寄存-12℃的维护员。
系统里,他的状态还是“寄存中”。但刚才那段记忆……是他被带走的最后画面。
我颤抖着点开第二份碎片。这一次,是视觉先冲击——霓虹闪烁的廉价KTV包厢。
烟雾缭绕。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蜷在沙发角落,眼神空洞。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同样的便携寄存仪。身边几个男人在哄笑。“莉莉,别绷着嘛!
”女人没反应。她低头,看着寄存仪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她的实时情绪温度:-5℃。
正是她今天下午在我店里寄存的数值。她慢慢抬起手,把仪器对准自己心口。“喂,你干嘛?
”一个男人想去抢。“别动。”女人声音很轻,“让我……存掉一点东西。太冷了。
”男人啐了一口。女人按下按钮。蓝光映亮她流泪的脸。寄存完成。她瘫软下去。
男人们哄笑着围上来。画面剧烈晃动。一只手粗暴地捂住她的嘴。拖拽。电梯下行。
地下车库。被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厢关闭前最后一眼,她看到车窗外,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查看手机。屏幕的光,
照亮他下巴上一道明显的旧疤。面包车驶入黑暗。记忆结束。我后背全是冷汗。第三个。
昨天的寄存者,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自由插画师。我记得她寄存时,对我勉强笑了笑,
说:“老板,听说这里能把‘心寒’存起来?我最近……有点冷过头了。”现在,
那个瓶子还躺在我的保险柜里,-8℃。而她的人,可能已经在那辆面包车里。
我瘫在椅子上,左眼胀痛。十二个低温寄存者,九个确认失踪。剩下的三个,
两个的记忆明确显示被强行带走。最后一个呢?而我,这个寄存师,像个愚蠢的看门人,
亲手帮他们封存了“寒冷”,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提走”。被谁提走?为什么是低温?
妹妹的发卡为什么出现在那个记忆里?江沉的瓶子为什么会裂?太多问题扎进大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
我的右眼空洞无神,左眼布满血丝。我盯着镜子,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失明的右眼。
冰凉的触感。七年前,青栀哭着把什么东西“按”进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冰凉。
她说:“姐,忘了这一切。”“绝对不要试图找出来。”我当时痛得昏死过去。醒来后,
右眼只剩黑暗,左眼却看见了“温度”。我成了情绪的窃贼,记忆的当铺老板。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可现在……如果青栀的失踪,和这些低温寄存者的失踪,
是同一根藤上的毒果呢?如果我的右眼里,就藏着打开这一切的钥匙?我突然不敢想下去。
回到电脑前,我调出所有低温寄存者的基础信息,疯狂交叉对比。
职业、年龄、居住区域……没有明显交集。除了——他们都承受着某种极致的情绪低温。
而他们都选择,来我这里“寄存”。不。不完全是“选择”。第二份记忆里,
那个女人在KTV,仪器是便携的。那不是我的设备。有人在提供同样的服务?更隐蔽,
更强制?我的店,只是冰山一角?敲门声突然响起。我悚然一惊,看向门口。玻璃门外,
站着江沉。去而复返。他手里没拿东西,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静静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解锁,拉开门。“江警官,忘了东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他摇摇头,
目光落在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睡不着。”他说,“想来喝杯热水。”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到操作台边,自己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我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沉默在蔓延。
“温澜。”他忽然开口,没看我,“我未婚妻叫林薇。三年前失踪的。最后那通电话,
背景音里有很重的蒸汽声,像老式咖啡机。”我心脏骤停。“我听了上千遍录音。
”他继续说,“直到今天,坐在这里,听见你的咖啡机响。一模一样。”他抬起眼看我。
“你说,这是巧合吗?”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张证件照的局部放大。背景虚化,
但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办公室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女孩的合影。
年轻的那个,笑得灿烂,头上戴着一枚草莓发卡。年长些的那个,表情安静,右眼完好。
那是我。和青栀。七年前的我们。照片的边缘,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男人的半个身影,
穿着西装。但桌子上,放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秦漠。下面一行小字:区卫生健康委员会。
“这张照片,”江沉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智,“是从林薇失踪时随身携带的U盘里恢复出来的。
技术科花了两年才破解。”他收回手机。“温澜,你妹妹沈青栀的失踪案卷宗,和林薇的,
封存在同一个加密档案袋里。权限等级:绝密。”他往前一步,热水杯放在桌上。“现在,
你能告诉我了吗?”“那些‘低温’客人,到底去哪了?”“你妹妹当年,
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而你右眼里,”他目光如刀,刺向我失明的眼睛,“到底藏着什么?
”我靠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店外,夜风呼啸。店内,
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嘶哑的喘息。我看着他,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但我知道,下一个失踪的……”“可能是我。”风铃又响。不是风吹的。是有人,
在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玻璃门。一下。又一下。江沉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月光投下一条被拉长的阴影。阴影的尽头,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属制的便携式低温寄存仪。屏幕朝上,幽幽地亮着蓝光。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温澜小姐,您的‘心寒’已被预寄存。”“提取时间:72小时后。
”“提取人:——”名字处,是一串乱码。最后闪烁跳出的,
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温度数值:● 273.15℃绝对零度。我左眼骤然刺痛,
视野里炸开一片冰蓝色的警告乱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江沉冲过来的脚步声,
和他低吼的声音:“温澜!”3我醒来时,右眼像被冰锥钉在床上。剧痛。左眼视野模糊。
“别动。”江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我僵硬地转动脖子。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份病历。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窗外天还没亮透。“这是哪儿?
”我嗓子干得发裂。“我家附近的私立诊所。”他放下病历,“不敢送你去公立医院。
”我试图撑起身,被他按住肩膀。“你昏迷了四个小时。”他盯着我,“右眼角膜温度,
低到仪器测不出。医生差点报警。”我沉默。记忆潮水般涌回——门口的寄存仪,绝对零度,
乱码的名字。“东西呢?”我问。“收了。”他眼神沉了沉,“没有指纹。
街角监控拍到一个人影,黑衣,鸭舌帽,下巴有疤。”第二份记忆里那个男人。
“他留下什么话?”“只有那行字。”江沉掏出手机,调出照片,
“‘您的“心寒”已被预寄存。提取时间:72小时后。’温澜,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蓝光。“意思是,”我慢慢说,“有人给我下了订单。72小时后,
会来‘提取’我的情绪——或者我这个人。”“提取去哪?”“不知道。”我闭上左眼,
“但那些低温寄存者,都被提走了。九个失踪,两个被抓走的画面在我脑子里。
最后一个……”我没说下去。江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薇失踪前一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来过你的店。寄存过温度。”我心脏一紧。“多少度?
”“-40℃。”他转过身,“她从未跟我提过。
我是昨天下午才从技术科拿到她手机云端最后的同步数据——她有一个加密日记App,
里面记录了她最后七天的情绪温度。每天都在暴跌。最后一条是:‘终于找到地方,
能把这份冷存起来了。’”他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床沿。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日记里提到了店名。”他一字一顿,“‘昨日温度’。
还提到了一个词——‘寄存师’。她说,那个寄存师是个年轻女人,右眼好像看不见,
但左眼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心里所有的脏东西。”我指甲陷进掌心。“她描述了你,
温澜。”“所以你这31天,”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不是来寄存情绪的。
你是来查我的。”“是。”他坦承,“我以为你和她的失踪有关。
我以为你用什么手段蛊惑了她,或者更糟——你是那个组织的一员。”“现在呢?”“现在,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枚褪色的草莓发卡,“我在你店门口捡到这个。就掉在那个寄存仪旁边。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青栀的发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发卡。“这是诱饵。
”我哑声说,“他们在用我妹妹钓我。”“钓你什么?”江沉追问,“钓你右眼里的东西?
”我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你昏迷时一直在说胡话。”他打断我,
“‘右眼……钥匙……青栀别按……太冰了……’温澜,你妹妹当年对你做了什么?
”我摇头,右眼剧痛突然加剧。“我不能说。”我咬着牙,“说了会死。
青栀说的……说了我们都得死。”江沉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他伸手,
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金属盒。他寄存了31次的、37.2℃的记忆瓶。但现在,
瓶子已经彻底碎了。“它在我口袋里自己碎的。”江沉打开盒子,捏起一片锋利的玻璃,
“就在你昏迷的同时。”他把那片玻璃递到我面前。“摸它。”我怔住:“什么?
”“你不是能读取温度记忆吗?”他眼神灼人,“摸这片碎片。看看林薇最后留了什么给我。
”我看着他指尖的玻璃。边缘锐利。“如果我看到的……是你不想让我看到的呢?
”我轻声问。“那我们就扯平了。”他扯了扯嘴角,
“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让人看到的——我对一个失踪三年的人,病态的执着。”我慢慢伸出手。
指尖颤抖。碰到玻璃的瞬间——冰凉。然后是滚烫。左眼视野炸开。
记忆第一层:江沉的视角。他坐在咖啡馆角落,手机屏幕亮着,是林薇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描摹她的轮廓。
指尖温度:37.2℃。凉的。他把这份“凉”存进瓶子,交给我。然后坐在原地,
看着窗外,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记忆第二层:更深处的碎片。还是手机照片,但这次,
江沉在放大。照片边缘,窗户的反光里,有那个办公室,那个相框,那个名牌:秦漠。
江沉的手指停在某处——相框玻璃表面,一个模糊的、半枚指纹的痕迹。他截屏,加密保存。
文件命名:〖关联痕迹-沈青栀案〗。记忆第三层:最底层的温度。深夜的刑警队办公室。
江沉独自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林薇失踪案的卷宗。他翻到某一页,停顿。证物清单里,
有一项:〖U盘-1枚已损坏,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内部关联指引:参见加密档案袋编号7415沈青栀失踪案
江沉拿起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老陈,帮我调个旧档。编号7415。七年前的。
”电话那头似乎在拒绝。江沉声音压低:“我未婚妻失踪三年了。
每一个可能的线索我都要挖到底。”短暂的沉默。“好。我不问。但老陈,
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个沈青栀,她姐姐是不是叫温澜?现在是不是开了一家咖啡馆?
……你沉默就是承认。谢了。”挂断电话。江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屏幕冷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低声说:“林薇,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记忆结束。
我抽回手,指尖冰凉。左眼残留着江沉那深不见底的孤独。“你看到了。
”江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眼看他。“你一直在查我妹妹的案子。”我说,
“你早就知道我和青栀的关系。”“是。”他承认,“但我不知道你的能力。
我不知道那些温度记忆是真的能被读取的——直到今天,你昏迷前,
左眼里闪过那些蓝光数据流。”他顿了顿。“还有,你碰到发卡时,
右眼瞳孔……收缩了一下。虽然你那只眼睛看不见,但它对那个发卡有反应。”我后背发凉。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我问,“我还是嫌疑人吗?”江沉默了几秒。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是一个平摊的、邀请的手势。“温澜,
”他看着我,“我的未婚妻可能还活着。你的妹妹失踪七年。现在有十二个人,
因为同样的‘低温寄存’消失。门口有人给你下了72小时倒计时的提取通知。
”他手掌稳在那里。“我一个人查不下去了。我需要你的‘眼睛’。”“而你,
需要一把能保护你、也能撬开那些加密档案的‘刀’。”“合作吗?
”我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掌心有薄茧,也有细小血痕。窗外,天色渐亮。
我慢慢抬起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放在他掌心。冰凉触碰滚烫。“合作。”我说,
“但有三条规矩。”“你说。”“第一,我读取记忆时,你不能打断。”“第二,
如果我右眼出现异常,剧痛,你必须立刻带我离开,注射我包里的镇定剂。”“第三,
”我握紧他的手,“如果我72小时后真的被‘提取’了……你要保证,
把我右眼里的东西挖出来,毁掉。”江沉反手握紧我的手。“成交。”他说,
“但我也有一条。”“什么?”“如果你要死,”他盯着我,“死之前,
得先告诉我所有真相。”“这是交易?”“这是报仇。”他松开手,转身拿起外套,
“为你妹妹,为我未婚妻,为那十二个人。也为你自己。”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住。
“能走吗?”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能。”“那回家。
”他拉开门,“你家。我们需要看你店里所有低温寄存的原始数据。”他侧过脸。
“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看到’那些失踪者最后看到的画面。”“比如,
那个下巴有疤的男人,到底是谁。”我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空无一人。右眼深处,
那根冰锥又开始缓慢旋转。72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4我的咖啡馆在晨雾里像一艘搁浅的船。江沉用技术手段暂时屏蔽了街角监控。
我们从后门进去。店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混乱。碎掉的咖啡杯没收拾,电脑屏幕还亮着。
江沉反锁了门,拉下所有百叶窗。“开始吧。”他说,
“先看那三个还没标记失踪的低温寄存者。”我坐在电脑前,指尖发凉。“直接读取记忆,
对你来说有消耗。”江沉递过来一杯热水,“需要准备什么?”“安静。”我接过杯子,
“还有……如果我失控,按住我。”他点头,拖了把椅子坐在我侧后方。我插上读取器,
调出第一个碎片——医疗器械维护员周明的-12℃记忆。左眼接入。
冰冷的颠簸感再次袭来。后备箱。霉味。窒息。周明颤抖的手按下便携寄存仪的按钮。
蓝光亮起。寄存仪的型号:〖心域-冷储型第三代〗。
侧边有一个小小的激光蚀刻编号:CX-0741。不是市面流通的版本。是定制机。
画面继续。周明倒下后,那只拖拽他的手——戴着黑色橡胶手套,袖口露出一截深蓝色制服。
像是某种机构的工作服。拖拽方向,地面是光滑的环氧地坪。
远处隐约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指示灯旁,墙上有标识牌,但太模糊,
只能看清半个词:……库房。记忆结束。我摘下接口,喘了口气。“编号CX-0741,
深蓝色制服,环氧地坪,疑似某机构的库房。”我快速复述,“拖拽他的人戴橡胶手套,
动作熟练。”江沉已经掏出手机记录。“制服有特征吗?”“袖口太远,看不清。
但颜色很深,接近藏青。”“继续。下一个。”第二个碎片,KTV女人。霓虹闪烁。烟雾。
女人把寄存仪按在胸口。蓝光映亮她流泪的脸。这次,我聚焦在那个下巴有疤的男人身上。
他站在包厢门口阴影里,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巴——那道疤从下颌角延伸到喉结上方。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界面像是某个监控后台。分屏画面里,有几个静止的场景:停车场、电梯间、走廊。
其中一个分屏,赫然是我的咖啡馆门口。实时画面。我后背一寒。男人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
抬头,对拖拽女人的同伙打了个手势。很细微的手势——右手握拳,拇指朝下点两次。
然后他转身先离开了。记忆里最后几秒,女人被塞进面包车前,
车窗反射出远处街角停着的一辆车。黑色轿车。车牌被故意遮挡,但车型很眼熟。
我在哪里见过。记忆切断。我捂着左眼,冷汗浸湿鬓角。“刀疤男在看监控后台,
其中有我店门口的实时画面。”我声音发颤,“他打了个手势——右手握拳,
拇指朝下点两次。然后有辆黑色轿车在街角,车型我眼熟。”江沉眉头紧锁。
“拇指朝下点两次……”他喃喃,“那是‘目标已确认,按计划收容’的旧式行动手势。
七年前特勤系统淘汰的暗号。现在只有一些老派的私人安保公司还用。”“私人安保公司?
”“或者,”他抬眼,“某些需要‘非正规处理’的部门。”我们同时沉默。第三个碎片,
昨天的插画师。画面开始就很暗。她在自己公寓里,缩在墙角,抱着膝盖。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便携寄存仪。屏幕显示:-8℃。她在哭,没有声音。公寓很简陋,
墙上贴满她的画——灰暗的色调,扭曲的人形。书桌上散落着药瓶。抗抑郁的,安眠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然后,她举起寄存仪,贴在左边胸口。
按下按钮。蓝光亮起时,她对着镜子,用口红在玻璃上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我太冷了。
等有人来取走这份冷,也许我就能暖起来。”写完,她滑坐在地。记忆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
画面跳动。门被敲响。不是粗暴的撞门,是有节奏的三下轻叩。
和她昨天敲我店门的风铃节奏一模一样。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然后,
她打开了门。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她甚至对门外的人,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门外的人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伸过来,
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像在搀扶一个病人。然后画面彻底黑暗。记忆结束。我摘下接口,
浑身发冷。“她是自愿开门的。”我哑声说,“她认识门外的人。
或者……她信任那个敲门的方式。”江沉脸色难看。“敲门节奏是信号。”他说,
“告诉她‘提取时间到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店里踱步。
“低温寄存,自愿开门,被礼貌‘搀扶’带走……这不是绑架。这是某种‘服务’。
”他停下,看我,“温澜,你的店,是不是也提供这种‘服务’的入口?
”我摇头:“我只接收客人带来的记忆瓶。我不知道有便携仪器。
”“但有人用你的店当幌子。”江沉眼神锐利,“那些低温客人,也许被告知‘寄存后,
会有专人协助你彻底释放’。而你,就是那个摆在明面上的‘合法接口’。
”我胃里一阵翻搅。“所以我是诱饵?”“你是门。”江沉走回电脑前,
调出秦漠的那张照片,“而这个卫健委的秦漠,可能是门的另一把钥匙。
”他放大照片里办公室的背景。书架上,除了文件,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和便携寄存仪尺寸吻合。“我需要接触秦漠。”江沉说,“但得有个理由。”“我有理由。
”我轻声说。他看向我。“我妹妹的失踪案,当年报案后,
卫健委出具过一份‘心理健康评估’,认定青栀是‘因情绪极端波动离家出走’。那份评估,
就是秦漠签的字。”江沉瞳孔一缩。“你从没提过。”“因为我不信。”我握紧拳头,
“青栀出事前一周,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她面试上了一家医药公司的实习,
负责新型情绪辅助器械的测试。那家公司,挂靠在区卫健委下面的一个合作项目里。
”空气凝固。青栀的实习,秦漠的评估,低温寄存仪,疑似机构库房,
老派行动手势……“那个医药公司叫什么?”江沉问。“心域生物科技。”我说,
“主营产品之一,就是情绪温度监测与调节设备。”江沉迅速在手机上搜索。几秒后,
他抬起头。“心域生物科技,三年前被收购。收购方是一家境外基金会。
但收购前的法人代表……”他顿了顿。“是秦漠。”我们同时看向电脑屏幕上,
那张照片里平静微笑的男人。“所以秦漠不只是签字的官员。”我声音发干,
“他就是生产那些便携寄存仪的人。”“也是可能带走你妹妹的人。”江沉补充。就在这时,
我右眼突然传来剧痛。不是隐隐作痛。是撕裂般的、从内部爆开的剧痛。我惨叫一声,
从椅子上摔下去。“温澜!”江沉冲过来。但疼痛太剧烈,我蜷缩在地,视线模糊。
左眼视野里,数据流疯狂闪烁,混杂着破碎的画面——青栀的脸,哭得扭曲。
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针管状的东西,顶端闪着寒光。“姐,
对不起……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她朝我扑过来。那根冰冷的东西,狠狠扎进我的右眼。
剧痛炸开。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在黑暗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话。不是青栀。
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的男声:“样本07,沈青栀,自愿献出‘绝对零度之心’初始载体,
以换取样本06,温澜,的存活权限。”“载体植入完成。记忆封存协议启动。
”“封存期限:永久。解除条件:载体主动回忆植入过程,或环境温度降至-273℃阈值。
”“警告:解除封存将触发载体自毁程序,及关联样本回收机制。”声音消失。
剧痛达到顶峰。我听见自己在尖叫。江沉死死按住我,给我注射了镇定剂。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疼痛开始褪去。我瘫在他怀里,浑身湿透,
右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不是泪。是血。江沉擦掉我眼角的血,
声音紧绷:“你看到了什么?”我喘息着,视野渐渐清晰。左眼上方,
%〗〖关联协议已触发:样本回收机制启动中〗〖预计回收时间:71小时14分〗倒计时。
和门口的预告同步。我抓住江沉的衣领,手指关节发白。“江沉……”他低头看我。
“我妹妹……她不是失踪……”我每说一个字,右眼就传来细密的刺痛。
“她是对我做了某件事……才消失的。”“她把某个东西……植入了我的眼睛。
”“而那东西……”我颤抖着,吐出那个冰冷的名词。“就是他们要回收的‘样本’。
”江沉手臂猛地收紧。窗外,晨雾散去。阳光刺眼地照进百叶窗的缝隙。
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条。倒计时,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正一秒一秒,精准流逝。
5江沉的手臂僵住了。“……样本?”他重复。我瘫在他怀里,右眼的刺痛还在蔓延,
左眼前那行红色的倒计时无声闪烁:71小时13分。“他们叫我样本06。”我闭上眼,
“青栀是样本07。她自愿的……为了让我活。”“谁定的编号?什么组织?”“不知道。
那个声音……是机械的。”我抓住他的手腕,“但秦漠一定知道。那个评估,
那个公司……他就在里面。”江沉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坐在操作台边。他单膝跪在我面前,
平视我的眼睛。“温澜,听我说。”他语气冷静,“我需要你回忆所有细节。
那个声音还说了什么?‘绝对零度之心’是什么?‘载体’又是什么?”我摇头,
右眼立刻传来警告性的刺痛。“不能说……回忆会触发封存破损。
”我指着左眼上方的红色警告,“现在破损率17%。到100%会怎样?自毁?
还是被他们直接回收?”江沉脸色更沉。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秦漠的照片。
“如果他真是核心,”他手指敲击桌面,“那我们之前的所有调查,他都知道。
包括我查青栀的案卷,包括我接近你。”他猛地转身。“林薇的-40℃记忆瓶,”他说,
“不是她主动寄存的。”我怔住。“什么?”“我骗了你。”江沉走回我面前,眼神坦诚,
“林薇没有日记App。那份数据,是我从她失踪后,
她办公室里被清空的电脑硬盘里恢复的。恢复过程不合法。”他停顿。
“数据里不止有温度记录。还有一封没写完的邮件。邮件里写:‘我已确认,
“昨日温度”咖啡馆是接入点。寄存师温澜,右眼疑似载体。申请接触许可。
’”我后背抵着冰冷的操作台。“她是……”我声音发颤,“调查者?”“她是记者。
”江沉说,“跑医药健康线的。三年前,她在做一个医疗器械灰色产业链的深度调查。
她失踪前一周,跟我说过,她发现有个‘情绪管理项目’在违规收集极端情绪数据,
涉及人体实验。”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温澜,林薇不是受害者。
她是追踪到真相边缘,然后被灭口的调查员。而她查到的线索,指向了你。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所以她接近我,是为了查我?”“不全是。
”江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U盘,插进电脑,“她邮件里还有附件。
我昨晚才破解最后一道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文件。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画面里,
林薇坐在一家茶馆的角落,对面是秦漠。秦漠穿着便服,表情温和。“林记者,
你的担忧我理解。”秦漠的声音经过录音有些失真,“但‘心域’的项目是经过伦理审查的。
我们只是为那些情绪极端痛苦的人,提供一个暂时‘放下’的物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