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荆棘上的福州一九〇一年，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让人心慌。黄乃裳站在福州台江码头，
看着最后一批农民登上那艘破旧的“福宁号”。1118人，整整用了五艘船。
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
青壮年们扛着几乎全部家当——锄头、种子、几件换洗衣裳，
还有那永远舍不得丢掉的福州土话。“老师，该走了。”助手陈学海低声提醒。
黄乃裳点点头，却忍不住回头望向故土。福州城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暗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是举人，本应是朝廷的栋梁，如今却成了通缉犯。只因上书变法，只因不肯对洋人屈膝，
只因在福建各地组织民间抗税。朝廷怕他甚于怕八国联军，通缉令上“蛊惑民心，
图谋不轨”八个字，将他逼上了这条不归路。“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缆绳解开，
福宁号缓缓离岸。有个老人突然跪在甲板上，朝岸边磕了三个响头，
用纯正的福州话哽咽着：“爹，娘，儿不孝，要走了......”声音不大，
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随即，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在船上蔓延开来。黄乃裳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2 怒海行生死天船在海上漂了十七天。
1118人挤在五艘货船里，空气浑浊，淡水紧张，晕船的人吐得昏天暗地。第三日，
一个三岁的孩子开始发烧，母亲用福州话哼着童谣，整夜整夜地抱着。第七日，
孩子还是没了。按照福州习俗，他们用白布裹了小小的身体，在晨光初现时沉入大海。
母亲没哭，只是用福州话一遍遍念着：“没事，没事，妈在这里。”黄乃裳站在船头，
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些信任他的人们，放弃了家乡的一切，跟着他这个通缉犯，
漂向未知的南洋。他们的条件简单到令人心碎：只要有一片地可以耕种，
只要能让孩子们活下来，只要还能说福州话，拜自己的神。“老师，喝点水。
”陈学海递来一个竹筒。黄乃裳接过来，却没喝：“学海，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学海沉默片刻：“我爹常讲，‘树挪死，人挪活’。留在福州，明年租子交不上，
也是饿死。不如搏一搏。”搏一搏。这三个字支撑着1118人横渡南海。
3 年约抵达新加坡时，黄乃裳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大洋。
他在码头找到了早一步到达的同伴——老秀才林则明。林则明年过六旬，头发花白，
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读书人的睿智和农民的坚韧。“砂拉越的布鲁克王朝答应了，
”林则明开门见山，“诗巫附近有一片地，可以租给我们。
但是条件......”他顿了顿，“九十九年租期，每年每亩一块大洋，前五年免税，
但必须自己开荒。那里是原始丛林，疟疾横行，还有猎头族出没。”“九十九年太短，
”黄乃裳摇头，“至少要九百九十九年。”林则明睁大眼睛：“九百九十九年？
洋人怎会答应？”“告诉他们，我们会把这片土地变成第二个福州，让他们看到收益。
”黄乃裳语气坚定，“九十九年，三代人而已。九百九十九年，就是我们的子子孙孙。
”谈判进行了一个月。
布鲁克王朝的白人拉者(国王)查尔斯·布鲁克起初觉得这个中国举人疯了。九百九十九年？
那和永久租借有什么区别？但黄乃裳不卑不亢，
用流利的英语陈述着他的计划：引入中国农民的耕作技术，开发这片处女地；建立市镇，
增加税收；而且他们只求自治，不影响王朝统治。最后一天谈判，
黄乃裳放下一张手绘的地图：“拉者陛下，这是我们的规划。三年内，
这里将出现一千亩稻田；五年内，会出现街道和学校；十年内，
这里会成为砂拉越最繁荣的地区之一。九百九十九年，不是我们占便宜，而是我们向您承诺，
我们会将这片土地世世代代建设下去。”查尔斯·布鲁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签约那天，
黄乃裳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九百九十九年。这不仅是租约，更是承诺，
是1118个福州人的未来。他用毛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下指印——一个鲜红的中国式指印，印在了英文合同上。
4 丛林开荒血泪奠基诗巫的丛林比想象中更可怕。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缠绕，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的气息和危险的潮湿。第一天，五个青壮年拿着砍刀开路，
只前进了不到一百米。“老师，这样下去不行，”陈学海擦着汗，“我们必须找到水源，
先安顿下来。”黄乃裳点头，转身对人群喊道：“乡亲们，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扎营！
男人跟我去砍树搭棚，女人孩子去捡柴生火。记住，不要单独行动，这片林子有危险！
”临时营地建起来的那晚，第一场考验来了。午夜时分，丛林深处传来阵阵嚎叫，不是狼，
不是虎，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守夜的人惊慌地敲响了铜锣。
黄乃裳抓起一根火把冲出帐篷：“不要慌！点火！野兽怕火！
”男人们迅速在营地周围点起一圈篝火。火光映照下，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在丛林中闪烁，
但终究没有靠近。那一夜，无人入眠。第二天清晨，
林则明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农考察了土地。“土是红的，酸性重，种稻子要改良。
”他抓起一把土，细细搓着，“但能种，我们福州人祖祖辈辈和土地打交道，
什么样的地都能种出粮食来。”垦荒开始了。男人们挥动砍刀和斧头，
女人们搬运树枝和清理土地。孩子们也没闲着，大一点的帮忙搬运小树枝，
小一点的捡拾野果。语言成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当有人累得直不起腰时，一句“快活哆，
歇一歇”(辛苦了，休息一下)就能带来笑容；当有人被荆棘划伤时，
一句“无碍无碍”(没事没事)就能安抚情绪。福州话在这片原始丛林中回荡，
像一种神秘的咒语，将陌生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家园。但丛林的考验远未结束。第三周，
疟疾来了。第一天有三个发烧，第二天变成了十二个。没有奎宁，没有医生，
只有林则明带来的一些中草药。黄乃裳守在病人身边，用湿布为他们降温，
一遍遍用福州话安慰：“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但当第一个死者出现时——一个叫阿强的年轻农民，才二十五岁——所有人都沉默了。
按照福州习俗，他们不能将尸体留在荒野。男人们砍下一棵大树，掏空树干，做成简易棺材。
阿强的母亲已经哭不出声，只是用福州话喃喃道：“阿强啊，妈带你来看新家，
你怎么就睡了呢......”葬礼上，黄乃裳领着众人用福州话念起了《孝经》。
没有香烛，他们用野花代替；没有纸钱，他们用树叶代替。当棺材缓缓落入墓穴时，
所有人齐声用福州话喊道：“阿强，一路走好！来世再做福州人！”那一刻，黄乃裳意识到，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农具和种子，更是一整套文化，一种生存方式。福州话不只是交流工具，
更是身份认同，是精神支柱。5 绝境誓言建新福州第一个雨季来临，
连续四十天的大雨几乎摧毁了一切。刚开垦的土地被冲毁，临时搭建的茅屋漏水严重，
储备的粮食开始发霉。更糟糕的是，又一场疟疾爆发，这次连黄乃裳也病倒了。高烧中，
黄乃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举人，
在福州西湖边与友人吟诗作对；梦见母亲做的鼎边糊，热气腾腾；梦见台江码头的龙舟赛，
锣鼓喧天。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1118张面孔，期待地望着他，
等着他带领他们走出困境。“老师，老师！”陈学海的声音将他唤醒。
黄乃裳艰难地睁开眼睛：“情况怎么样？”“又有三个人走了，”陈学海眼圈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