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人都晓得，秦家女儿的手巧。当那双纤纤素手在七弦琴上轻抚时，
连最忙碌的仆役也会停下脚步。琴声如山间清泉，淙淙流淌，穿过秦府雕梁画栋的庭院，
越过爬满紫藤的围墙，引得路过行人无不侧耳。“是秦家姑娘在弹琴。”路人低声说，
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几分惋惜。钦佩的是她那手出神入琴艺；惋惜的是，
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却已许给了素以家规严苛著称的金陵顾家。秦家小姐名唤玉织，
年方十六，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她抚琴时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七根弦上。
此刻，她正为下月初八的婚事练习《凤求凰》，这是母亲特意吩咐的。“顾家是书香门第，
最重礼数。你过了门，凡事须谨言慎行，孝顺公婆，伺候夫君。”母亲一遍遍地叮嘱，
眉宇间藏着忧色。玉织指尖不停，心中却泛起涟漪。
她只见过顾家长子顾青舟一面——那是去年上元灯节，两家在秦淮河畔巧遇。
少年公子一身青衫，眉目清俊，在人群中静静望着她，那目光如春日暖阳，不灼人，
却让她心头一颤。“顾公子为人端正，学问也好，
只是他母亲...”丫鬟打听来的消息到此便断了，但意思分明：顾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苛。
琴音微微一顿，玉织收回心神，继续抚琴。无论如何，这是父亲定下的婚事，她一个女儿家，
唯有顺从。与此同时，顾家书房内，顾青舟正临帖写字。一笔一划，工整严谨，
正如他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偏离过父亲和先生规划的轨迹。“青舟，过来。
”顾老爷在门外唤他。顾青舟放下笔，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走到父亲面前。
“下月初八的婚事已定，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成家后更当恪尽职守，光耀门楣。
”顾老爷语气严肃，“秦家虽非官宦之家，却是金陵首富，你媳妇嫁过来，
须得尽快熟悉我家规矩。”“儿子明白。”顾青舟垂首。
“你母亲已挑选了两个懂规矩的丫鬟，随你媳妇过来，也好时时提点她。”顾青舟嘴唇微动，
终究没说什么。他深知母亲的“规矩”——顾家媳妇必须晨昏定省，行止端庄，
不得随意出门，不得高声谈笑，就连衣着打扮都有严格规定。去年嫁出去的堂妹，
就因在婆家笑露齿，被母亲念叨了半年。回到书房，顾青舟已无心练字。他推开窗，
望着庭院里盛放的白玉兰，忽然想起上元节那日见过的秦家姑娘。她站在灯下，
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仰头看烟花时侧脸柔和，眼神清澈如泉水。那一刻，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这桩婚事，是父亲与秦老爷在酒席上定下的，
他本应拒绝——毕竟连对方品性模样都不知晓。但想起那个提灯的少女，
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但愿她能在顾家安然度日，顾青舟默默想着。初八那日，
顾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婚礼的排场是顾夫人一手操办，极尽奢华，只为彰显顾家的门第。
玉织顶着沉重的头冠，在伴娘的搀扶下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繁琐的礼节。红盖头下，
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有限的一小片地面。直到被送入洞房，她才得以稍稍喘息。
夜深人静时，房门被推开，脚步声渐近。盖头被掀开，她终于看清了她的夫君。
顾青舟也正望着她。灯下看美人，比那日灯会上更添几分娇艳。但他注意到，
她纤细的手指正微微发抖，尽管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累了吧？”他轻声问，
语气里的关切让玉织一怔。她轻轻点头，又急忙摇头。顾青舟笑了：“在我面前，
不必如此拘谨。”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玉织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婚后的日子，
如玉织预料的那般规矩森严。每日天不亮，她就要起床梳洗，赶去给公婆请安，伺候用膳。
顾夫人的规矩多如牛毛：奉茶时举案齐眉，不能高过胸口；布菜时要用公筷，
不能碰到餐具；回话时要垂首恭听，不能直视尊长...稍有差池，顾夫人不会当场斥责，
但那冰冷的眼神和 subsequent 几日的刻意冷落，更让人难熬。好在，
顾青舟待她极好。他公务繁忙，但回府后总会抽空陪她说话。知道她喜欢琴，
特地从库房找出一张古琴送她；察觉她饮食清淡，
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些江南小菜；见她思家心切，
破例准她每月回家探望一次——这在顾家是前所未有的事。渐渐地，
玉织发现这个看似古板的夫君，其实内心细腻温柔。他会在她熬夜做女红时，
默默为她添灯油；会在她受母亲责备后，悄悄递上一包她爱吃的蜜饯；会在雷雨夜，
特意从书房回来陪她，只因察觉她怕雷。一次，玉织染了风寒，咳嗽不止。
顾夫人认为小病不足挂齿，不准她请假休息。那日请安时，玉织强忍不适，脸色苍白。
顾青舟看在眼里，突然起身对母亲道：“母亲，玉织病体未愈，今日就让她回去休息吧。
若是传染给母亲，反倒不美。”顾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儿子会为媳妇说话。
她打量了玉织几眼，终于摆了摆手：“下去吧。”回到房中，玉织拉着顾青舟的衣袖，
泪眼盈盈：“夫君不必为了我顶撞母亲...”顾青舟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妻子，
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那一刻，玉织觉得，即便有再多规矩，再多委屈，也值得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那日是顾夫人的寿辰，
玉织精心准备了一幅自己绣的《松鹤延年》图作为寿礼。不料当寿礼呈上时，
顾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鹤的眼睛，为何用了红色？”她冷冷地问。玉织心中一紧，
忙答：“儿媳觉得红色更显精神...”“荒谬！”顾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鹤眼用红，
是大忌！你这是咒我早死吗？”满堂宾客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玉织身上。
她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儿媳无知，绝无此意...”“无知？好一个无知！
”顾夫人冷笑，“我看你是心存怨怼，故意为之！”“母亲息怒。”顾青舟快步上前，
跪在玉织身旁，“玉织确实不知此忌讳，她一心只想为母亲贺寿，绝无恶意。
”顾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媳妇，眼神复杂。半晌，她才挥挥手：“罢了，起来吧，
别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事情表面上过去了，但从此，顾夫人对玉织的态度一落千丈。
她开始处处挑剔，从玉织的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无不苛责。更让玉织难堪的是，
顾夫人以“开枝散叶”为由，开始物色妾室人选。“你过门已一年，肚子尚无动静。
顾家不能无后。”顾夫人直白地说，丝毫不顾及玉织瞬间苍白的脸色。当晚，
玉织在房中垂泪。顾青舟回来见状，忙问缘由。听罢，他沉默良久，
轻轻揽住她肩头：“我不会纳妾。”玉织抬头，
泪眼朦胧：“可是母亲那边...”“我会与母亲说清楚。”他语气坚定，
“我们成婚不过一年，何须着急？即便...即便真无子嗣，从族中过继一个便是。
”“这怎么行？”玉织震惊地看着他。在重视香火传承的世家中，这话可谓大逆不道。
顾青舟微微一笑：“在我心中，你最重要。”玉织靠在他怀中，泪如雨下。然而，
顾青舟的坚持激怒了顾夫人。她认定是玉织挑唆儿子违背母命，对玉织更加苛刻。
每日的请安成了玉织的煎熬，顾夫人总能找到理由训斥她。“站没站相！”“笑声太过轻浮！
”“与下人说话太过随和，失了身份！”...玉织日渐消瘦，琴声中也多了愁绪。
顾青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多次与母亲沟通，却只换来“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斥责。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