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阶民国十七年,冬。北平的雪下得铺天盖地,把城南的秦府裹成了一座素白的囚笼。
温阮跪在正厅的青石板上,雪沫从敞开的朱漆大门飘进来,落在她单薄的月白旗袍上,
融成细碎的凉,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她的手还攥着那方绣了半朵寒梅的锦帕,线脚歪扭,
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活计,本想在秦聿归生辰那日送他,却成了惹祸的由头。“温阮,
你好大的胆子。”主位上的秦老太太敲着拐杖,红木杖头的麒麟纹磕在青砖上,
敲得人心头发颤,“府里的规矩都忘了?聿归是你能念想的?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也敢动秦家少奶奶的心思?”温阮的脸埋在膝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酸涩。
她不是秦家的人,父母早亡,十三岁那年被秦聿归从江南的乱葬岗旁捡回来,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看着他从温润的少年长成挺拔的军官,看着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名门闺秀,
却还是没管住那颗悄悄发芽的心。她以为这份心意藏得极好,却不知那日在花园里,
她对着他的背影偷偷描摹眉眼,被秦老太太看了正着。那方未绣完的锦帕,
成了最直白的证据。“老太太,我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雪,带着颤,
“我只是……只是想给聿归哥做个生辰礼。”“嘴硬!”秦老太太厉声呵斥,“来人,
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二十,再关到西跨院的柴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她挣扎着,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站在一侧的秦聿归。
他穿着藏青色的军装,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
此刻没有半分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被架走,
看着婆子的巴掌落在她脸上,一声不吭。巴掌落下的瞬间,温阮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比脸上的疼更甚。她想起五年前,江南的雨里,他把她从泥泞里扶起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轻声说:“以后,有我在。”原来那句“有我在”,从来都不算数。柴房阴冷潮湿,
四处漏风,雪沫飘进来,落在温阮红肿的脸上,冻得她打颤。她蜷缩在柴草堆里,
脸上的疼一阵阵袭来,心里的疼却像潮水,将她淹没。她不怪秦老太太,
怪只怪自己痴心妄想。秦聿归是什么人?秦家的大少爷,手握兵权的年轻军官,他的妻子,
该是名门望族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而不是她这样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五年来,
他是她的光,是她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她看着他吃饭,看着他读书,看着他练兵,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都觉得心安。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秦聿归。温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
却被他一眼看穿。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上,眉头微蹙,伸手想碰,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疼吗?”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温阮别过脸,咬着唇,不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放在她面前:“这是药膏,涂在脸上,不会留疤。”温阮瞥了一眼那瓷瓶,是上好的白玉瓷,
里面的药膏定是珍贵的,可她却觉得刺眼。她想起刚才他的冷眼旁观,
想起那些落在脸上的巴掌,心里的寒意更甚。“秦少爷的东西,我消受不起。
”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倔强。秦聿归的眸色沉了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强迫她看着自己:“温阮,别闹脾气。今日之事,是你有错在先。秦家的规矩,
容不得你放肆。”“我错了?”温阮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错在不该喜欢你,
错在不该痴心妄想,错在不该留在秦家,碍了秦少爷和未来秦少奶奶的眼,是吗?
”她的话像一把刀,刺向秦聿归,也刺向自己。秦聿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他盯着她的眼睛,
看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沉声道:“是。你本就不该留在秦家。”这句话,
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温阮心里所有的希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
等雪停了,我会走。”秦聿归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转身离开了柴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温暖。
温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忍不住,埋在膝头,失声痛哭。雪还在下,
柴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她的心,也跟着冻成了冰。二 旧约雪停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温阮的脸好了些,只是还有淡淡的红肿,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方未绣完的锦帕。她没有跟秦家任何人告别,包括秦聿归。
她怕自己一见他,就会舍不得走,就会忘了那些疼,忘了他说的话。她走出秦府的大门,
站在漫天的白雪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朱门高墙的宅院,心里五味杂陈。五年的时光,
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她该回到自己的地方。北平的街头,积雪没膝,寒风刺骨,
温阮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江南的家早已没了,
北平的秦府也容不下她,她竟成了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她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擦黑,
才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一间破败的小屋子,屋子没人住,四处漏风,
却也能勉强遮风挡雨。她住了下来,靠着给人缝补洗衣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秦聿归,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心里便一阵阵疼。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小巷里度过余生,却没想到,半个月后,秦聿归找到了她。那日,
她刚从外面揽活回来,推开门,就看见秦聿归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一身军装,风尘仆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他伸手抵住。“温阮,你就这么想躲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温阮别过脸,不看他:“秦少爷找我做什么?我已经离开秦家了,
不会再碍你的眼了。”秦聿归走过来,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手上磨出的茧子,
眸子里满是心疼。他伸手想替她拂去脸上的灰尘,却被她躲开。“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不必了。”温阮冷冷道,“秦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好?
”秦聿归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住在这样破败的屋子里,靠着缝补洗衣为生,
这就是你说的很好?温阮,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乐意。”温阮梗着脖子,
“总好过在秦府里,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谈婚论嫁,
总好过被人当作痴心妄想的贱人,掌嘴罚跪。”她的话像针,扎在秦聿归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日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身不由己。秦家上下,
都盯着我,老太太的脾气你知道,我不能护着你。”“身不由己?”温阮看着他,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人掌嘴,看着我被关在柴房里,看着我走投无路,是吗?秦聿归,
你的身不由己,就是牺牲我,是吗?”她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秦聿归的心像被揪紧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阿阮,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这样,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他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她贪恋的味道,温阮靠在他怀里,
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推开他,想硬起心肠,可身体却很诚实,
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她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的身不由己,可她更爱他,爱了五年,
早已深入骨髓。“秦聿归,”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你告诉我,你心里,
到底有没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秦聿归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沉声道:“有。从五年前在江南捡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有。”这句话,像一道光,
照进了温阮冰冷的心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眸子里满是泪光:“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冷淡?为什么要让我走?
”“因为我给不了你未来。”秦聿归的眸子里满是无奈,“我是军人,身不由己,
随时可能上战场,随时可能死。我不能耽误你。更何况,秦家的规矩,
容不得我娶一个孤女做妻子。我想让你忘了我,找一个普通人,过安稳的日子。
”“我不要安稳的日子,我只要你。”温阮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秦聿归,
不管你是军人还是普通人,不管你能不能给我未来,我都跟你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我都不怕。”秦聿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柔软被彻底触动。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带着积攒了五年的思念和愧疚,吻得温柔而缠绵。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破旧的窗棂上,
融成细碎的凉,可小屋里,却温暖如春。温阮跟着秦聿归回了秦府,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把她藏在角落里,而是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他跟秦老太太据理力争,
哪怕被训斥,被责罚,也从未松口。秦老太太拗不过他,最终只能妥协,却也放下狠话,
绝不承认温阮是秦家的少奶奶。温阮不在乎,只要能陪在秦聿归身边,只要能看着他,
她就觉得足够了。他们在秦府的西跨院住了下来,那是一处安静的小院,远离正厅的喧嚣。
秦聿归待她极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弥补着之前的亏欠。他会陪她看雪,
陪她绣帕,陪她吃饭,陪她说话,哪怕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在她身边。他的温柔,像阳光,
融化了温阮心里所有的冰。温阮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哪怕没有名分,
哪怕被人诟病,只要能相守,就好。可她忘了,乱世之中,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
三 烽烟民国十八年,春。战火蔓延到了北平,局势动荡,人心惶惶。秦聿归接到命令,
要奔赴前线,抗击敌军。临行前夜,西跨院的灯亮了一夜。温阮坐在灯下,
为秦聿归收拾行囊,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无声地掉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秦聿归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落泪,心里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沉声道:“阿阮,等我回来。”温阮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聿归,你一定要回来,
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好。”秦聿归点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等我打完仗,我就跟老太太求情,娶你为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这句话,是温阮听过最动人的情话。她靠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