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大旱三年,村里人都说是张家那个跟人私奔的媳妇赵招娣坏了风水。
张建国为了给新过门的知青媳妇祈福,请了神婆来做法。神婆指着村口那口枯井,
说有妖孽作祟。张建国为了在新媳妇面前表现,第一个跳下井去清理,
却在井底淤泥里挖出了一具被铁链锁住骸骨。他嫌恶地一脚踢开:“哪来的脏东西,
死在井里都脏了全村的水!”“真晦气,跟那个跟人跑了的贱货一样晦气!
”甚至连我的亲爹娘都骂:“烧了这妖孽!省得跟赵招娣那个白眼狼一样,只会给家里招灾!
”可他们不知道,这具被他们恨不得挫骨扬灰的骸骨,正是他们骂了三年的亲闺女。
当初正是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福星李芳,为了抢我的回城指标,用铁链勒断了我的脖子,
将我沉尸井底。1“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张建国站在井底,皮鞋上沾满了黑泥。
他一边骂,一边用铁锹狠狠拍打着我的头骨。“咣当”一声脆响。我的肋骨断了两根,
在淤泥里翻了个身,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井口那一圈光亮。那里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村民,
有我的亲爹娘,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一脸惊恐的李芳。“建国哥,你快上来吧,我怕。
”李芳捂着肚子,声音娇滴滴的,带着颤音。“这井里怎么会有死人骨头啊?
会不会是……招娣姐?”提到我的名字,她故意缩了缩脖子,往我娘怀里躲。
我娘心疼地搂住她,对着井底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招娣姐!那个不知廉耻的赔钱货,
早就跟野男人跑了!”“这肯定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或者是以前逃荒死在这的乞丐!
”“芳芳别怕,姑妈给你捂着耳朵,别听这脏东西的动静,小心惊了胎气。”我飘在半空,
看着我娘那双粗糙的手,温柔地捂在李芳的耳朵上。那双手,曾经在我发高烧时,
狠狠拧过我的大腿,骂我是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井底下的张建国又踹了我一脚。
这一脚正好踹在我的盆骨上,那里曾经孕育过他的孩子。可惜,那个孩子还没成型,
就被李芳的一碗红花汤化成了一滩血水。“这骨头上还锁着铁链子呢!
”张建国拽了拽那根生锈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死死缠在我的颈骨上,深深勒进了骨缝里。
“妈的,锁得还挺结实。”“神婆说得对,肯定就是这玩意儿作祟,
把咱们村的水脉都给堵了!”“怪不得这三年一滴雨都不下,原来是有这种脏东西占着井!
”上面的村民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我就说嘛,咱们村风水一直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旱了三年!”“原来是有死人在井里作怪!”“建国,快把它弄上来烧了!
这种被铁链锁着的都是厉鬼,得用火烧才能去晦气!”群情激愤。一块石头被人扔了下来,
正好砸在我的腿骨上。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烂菜叶、臭鸡蛋,还有带着浓痰的唾沫,
统统砸向我残破的尸骨。我看着李芳。她站在人群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眼神里只有得意,没有半点恐惧。她当然不怕。因为这根铁链,就是她亲手锁上去的。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里。她笑着对我说:“表姐,回城的指标只有一个,
你既然嫁了人,就该安心在农村生娃伺候男人。”“这大好的前程,
还是让妹妹替你去享福吧。”然后,她手里的铁链就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
指甲抠进了泥土里,却换来她更用力的绞杀。现在,她穿着名牌白衬衫,
那是用我卖血换来的钱买的。她怀着张建国的孩子,那是踩着我的尸骨怀上的。
张建国在井底抹了一把汗,对着上面喊:“芳芳,你站远点,别让这脏东西冲撞了你!
”“我这就把这堆烂骨头弄上去,哪怕是挫骨扬灰,我也要给咱们儿子祈个好福气!
”李芳红着眼圈,柔柔弱弱地点头。“建国哥,你真好。”“可是……毕竟是条人命,
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要不,还是找个地方埋了吧?”她这话一出,
我爹立马跳了起来。“埋什么埋!这种脏东西配入土为安吗?”“芳芳你就是太善良了,
才会被人欺负!”“听姑父的,烧了!必须烧了!要是真是什么妖孽,埋了还会害人!
”我爹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仿佛井底下的不是一具白骨,
而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可他不知道。这具被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尸骨,
正是他骂了二十年的亲闺女。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波澜。只有恨意,
像井底的寒气一样,一点点蔓延开来。烧吧。你们尽管烧。我倒要看看,这冲天的怨气,
你们这把火,能不能烧得干净!2张建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的尸骨从淤泥里拽出来。
那根铁链太沉了。他骂骂咧咧地用铁锹撬,用脚踹,甚至用手去掰我的关节。“咔嚓”一声。
我的左手手骨被他硬生生掰断了。那一截指骨掉在黑泥里,瞬间就被吞没。
那是戴着婚戒的手指。当年结婚时,他穷得叮当响,连个银圈都买不起。
我用纳鞋底攒下的钱,买了一对最便宜的铜戒指。他说:“招娣,我现在穷,委屈你了。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金戒指。”后来日子好了。他成了村里的万元户,
手上戴上了金表,脖子上挂上了金链子。可我的手上,依然是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圈。
甚至在他和李芳好上以后,他嫌弃地看着我的手说:“戴这种破铜烂铁,
出去也不怕给我丢人!”现在好了。铜戒指连同我的手指,一起烂在了泥里。彻底干净了。
张建国把我的尸骨装在一个破麻袋里,用绳子吊了上去。刚一出井口,一股恶臭就弥漫开来。
那是淤泥的腥臭,混合着尸骨腐烂的味道。围观的村民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李芳更是夸张地干呕了一声,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张建国眼疾手快,
一把冲过去抱住她。也不管自己身上全是臭泥,心疼得直哆嗦。“芳芳!你怎么了?
是不是这味道熏着你了?”“快!快拿水来!”我娘赶紧端来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李芳。
“哎哟我的心肝肉,可受罪了。”“都怪这该死的尸骨,死了还要害人!
”李芳虚弱地靠在张建国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破麻袋。“建国哥,我没事。
”“就是觉得这骨头看着……有点眼熟。”“你看那身形,是不是有点像招娣姐?
”她这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堆白骨上。
其实哪里看得出身形。只有一堆散乱的骨头,上面挂着几片烂布条。但我娘还是尖叫起来。
“像个屁!”“那个死丫头早就跟野男人跑去南方享福了!怎么可能死在这井里!
”“芳芳你别胡思乱想,那死丫头命硬得很,祸害遗千年,哪那么容易死!
”我爹也跟着附和:“就是!前两年不是还有人说在广州看见过她吗?
”“说她穿得花枝招展的,跟个大老板混在一起,连爹娘都不认了!”“这种白眼狼,
要是真死在井里,那就是老天爷开眼,遭了报应!”我冷笑。那是李芳找人传的谣言。
为了掩盖我的失踪,她编造了一个我抛夫弃子、贪慕虚荣的故事。而我的亲爹娘,
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到处跟人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张建国厌恶地看了一眼麻袋。“行了!别提那个贱人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本来是想给芳芳祈福的,别让这晦气东西坏了兴致。”“神婆,你看这东西怎么处理?
”一直站在旁边的神婆,此刻正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铁链。她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最后“啪”的一声,竟然断了。神婆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是大凶之兆啊!”“这人生前是有大冤屈的,被铁链锁魂,死后不得超生!
”“而且这铁链上有符咒的痕迹,这是有人故意要镇压她,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神婆的话音刚落,李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抓着张建国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什……什么冤屈?”“神婆你别吓人,这不就是个意外掉井里的人吗?”神婆摇摇头,
指着那根铁链:“意外?谁家意外掉井里脖子上还锁着铁链?”“这是谋杀!是极刑!
”“如果不赶紧化解这股怨气,这旱灾怕是还要持续三年,而且……这家里还要死人!
”“死人”两个字一出,张建国和我爹娘都吓得哆嗦了一下。张建国急了,
一把抓住神婆的袖子。“大师!那怎么办?”“我有钱!你要多少钱都行!
只要能保住芳芳和孩子,保住我们家!”神婆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芳。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冤魂就在附近看着呢。”“要想平息怨气,得把这尸骨烧了,
把骨灰撒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以此来镇住她的魂魄。”听到这么恶毒的方法,
李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但她面上却露出一副不忍心的样子。“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毕竟是条人命,还要让她魂飞魄散吗?”张建国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麻袋,眼里满是凶光。“残忍?她害得咱们村三年大旱,害得你动了胎气,
这才是残忍!”“别说是魂飞魄散,就是让她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爹!娘!
去抱柴火来!”“就在这儿!就在这井边上!把她烧了!”3柴火很快就堆了起来。
全是干燥的玉米杆和烂木头。张建国为了烧得旺,还特意泼了一桶煤油上去。
刺鼻的煤油味盖过了尸臭。我看着自己的尸骨被像垃圾一样倒在柴火堆上。
那根铁链依然死死缠在颈骨上,至死方休。“点火!”张建国一声令下。我爹手里举着火把,
毫不犹豫地扔了上去。“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在烈火中,
我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是灵魂在哀嚎。那是血肉在哭泣。我感觉不到疼。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灼烧灵魂的耻辱。我是他们的女儿,是他的结发妻子。
我生前为这个家做牛做马,死后却要被他们当众焚尸,还要被千人踩万人踏。
这就是我的命吗?我不甘心!“烧!烧死这个脏东西!”我娘在一旁拍手叫好,
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让你作怪!让你害人!”“我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李芳躲在张建国怀里,透过指缝看着熊熊大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照亮了她眼底的疯狂和得意。她以为烧了我的尸骨,就能烧掉她的罪孽吗?
她以为让我魂飞魄散,她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做梦!就在这时,火堆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截烧得焦黑的腿骨从火堆里崩了出来,直直地飞向李芳。
带着火星,带着滚烫的温度。“啊!”李芳尖叫一声,想要躲闪,却因为身子笨重,
脚下一滑。那截腿骨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的脚踝上。“好烫!好烫啊!
”李芳惨叫着跌倒在地,捂着脚踝打滚。那截腿骨像是有灵性一样,粘在她的皮肤上,
发出“滋滋”的烤肉声。“芳芳!”张建国吓疯了,扑过去想要把骨头踢开。
可那骨头就像是长在李芳腿上一样,怎么踢都踢不掉。“鬼!有鬼啊!”“她是回来报仇的!
她是回来报仇的!”李芳终于装不下去了,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开始胡言乱语。“不是我!
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自己挡了我的路!”“表姐!表姐我错了!
你放过我吧!”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整个打谷场。村民们都愣住了。杀人?表姐?
这不是在烧孤魂野鬼吗?怎么变成杀人了?张建国也愣住了。他看着怀里疯癫的李芳,
又看了看火堆里那根怎么烧都不红的铁链。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芳芳,
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什么表姐?”李芳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张建国。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剧痛让她无法思考。“疼……建国哥,
我疼……”“孩子……我的孩子……”一股鲜血顺着她的大腿流了下来,染红了白色的裤子。
那是我的腿骨,在向她的孩子索命。神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火堆磕头。“冤孽啊!冤孽!”“这是厉鬼索命!拦不住的!
谁都拦不住的!”“这火不能烧了!再烧下去,全村都要跟着陪葬!”4场面一片混乱。
李芳的惨叫声,神婆的求饶声,还有村民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张建国顾不上别的,
抱起李芳就要往村卫生所跑。“快!快叫医生!”“保住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儿子!
”他根本不在乎李芳的死活,他只在乎那个还没出世的儿子。我爹娘也慌了神,
跟在后面哭天抢地。没人再管那堆还在燃烧的火。也没人敢去动那截粘在李芳腿上的骨头。
火势渐渐小了。我的尸骨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黑灰。只有那根铁链,依然完好无损,
在灰烬中闪着幽幽的寒光。还有一个东西。在我的胸骨下面,有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当年李芳杀我时,随手塞进我衣服里的。她以为那是钱。
其实那是我给张建国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本存折,里面存着我卖头发、卖血攒下的五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那是我的化验条。我怀孕了。就在她杀我的前一天查出来的。
我本来想在那天晚上告诉张建国,给他一个惊喜。可还没等我开口,
我就变成了井底的一具尸体。现在,那个铁皮盒子被火烧得通红,盖子崩开了。
那张化验条虽然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赵招娣,妊娠六周。风一吹。
那张纸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飞到了神婆的脚边。神婆颤抖着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
她就瘫软在地。“一尸两命……”“这是一尸两命啊!”“作孽啊!
这是要把老天爷捅个窟窿啊!”而在卫生所里。李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医生摇着头走出来。“孩子没保住。”“而且……大人的脚踝骨折了,还是粉碎性的。
”“以后恐怕要成瘸子了。”张建国如遭雷击。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嘶吼。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没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病房的门。
“都是那个贱人害的!”“死了都不安生!还要害死我的儿子!”“我要把她的骨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