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食堂打菜的刘阿姨,最擅长的就是“一抖一颠”的帕金森式打菜手法,专给我用。
我低头默默吃了五年,直到今天,我坐在这间昂贵的总监办公室里,
准备为公司最重要的技术岗敲定最后人选。一个简历堪称完美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当我的目光落在他母亲那一栏“刘芳”两个字上时,我笑了。我缓缓合上他的简历,
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对他说了五年来的第一句话:“抱歉,你被淘汰了。
”看着他瞬间错愕和不甘的表情,我感觉这五年的憋屈,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01“哟,小陈又来吃饭啦?”尖锐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进我的耳膜。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却不得不停在那个熟悉又憎恶的窗口前。窗口后,
是食堂打菜工刘芳那张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油腻的脸。 她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长柄铁勺,
眼神在我身上轻飘飘地一扫,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今天有红烧肉,给你多打点。
”她说得热情,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满满一大勺颤巍巍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
在空中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然而,就在勺子即将落入我餐盘的前一秒,
刘芳的手腕猛地一抖,一颠。哗啦——大半的肉块像坐了滑梯一样,
精准地回到了她面前的大盆里。最后落在我餐盘里的,只有几块可怜的肥肉,
和一汪油腻的汤汁。周围排队的同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已经是第五年了。五年前,
我作为“青蓝计划”的管培生进入这家业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
我是我们那个偏远小县城里唯一一个考出来的本科生,
带着全村的希望和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来到了这座繁华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
公司待遇很好,包三餐,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惠。可我没想到,
在食堂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会遇到刘芳。第一次被她“抖勺”,我以为是无意的。第二次,
我告诉自己是巧合。可是一个月、两个月……当她看到我时,
那手腕的“帕金森”就准时发作,而对其他人却大方慷慨时,我才明白,她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也许是我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
也许是我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木讷,也许仅仅是因为,
她能从我这个无权无势、沉默隐忍的年轻人身上,获得一种廉价的、拿捏他人的快感。
我没想过反抗。去投诉?为了几块肉?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大男人,
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真没出息。”我能想象到那些风言风语。
在这座巨大的、等级分明的写字楼里,我只是最底层的一颗螺丝钉,
而她是掌管我每日能量来源的“女王”。我不敢,也输不起。所以我只能忍。
默默地端着那半勺肉汤,找一个最偏僻的角落,用汤汁拌着米饭,快速地扒拉进嘴里,
假装自己吃得也很香。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从一个青涩的管培生,
凭借着一个个通宵达旦的项目,一行行敲到凌晨的代码,一步步爬到了技术部总监的位置。
我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天际线。我换上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手腕上戴着奋斗多年才舍得买的机械表。
我以为我已经将过去那些卑微和屈辱远远甩在了身后。直到今天。“陈总,
最后一位候选人到了。”助理小王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简历。我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最专业的姿态。“让他进来。”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得体、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叫张伟,211名校毕业,
专业能力在笔试和前几轮面试中都表现得极其出色,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
他自信地做了自我介绍,从容地回答着我提出的每一个技术问题,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想法。我越听越满意,几乎已经决定当场给他发录用通知。
我习惯性地翻到简历的最后一页,想看看他的家庭背景和兴趣爱好。然后,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家庭成员”一栏里,母亲的名字,赫然写着——刘芳。这个在我五年青春里,
刻下了无数屈辱印记的名字。我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耳边又响起了铁勺碰撞不锈钢盆的刺耳声音,闻到了那股熟悉又遥远的红烧肉香气,
眼前浮现出刘芳那张轻蔑又得意的脸。原来,是他。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看向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的脸上还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眼神清澈,充满希望。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曾经用一把小小的铁勺,怎样一勺一勺地,
抖掉了另一个年轻人全部的尊严。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荒诞、辛酸和一种冰冷的快意的笑。我缓缓合上了他的简历,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对张伟说了第一句与面试无关的话,也是我为这五年屈辱,
讨回的第一笔利息。“抱歉,你被淘汰了。”02“什……什么?
”张伟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他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解。“陈总,
是……是我哪里回答得不好吗?还是我的能力不符合岗位要求?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他急切地从座位上微微站起,试图为自己争取。我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的简历很漂亮,专业能力也确实是所有候选人里最出色的。
如果只看这些,你现在已经可以去和人事谈薪资了。”我的话让他更加困惑,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为什么?”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身体向后,
完全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这把椅子花了我小半个月的工资,它的支撑感和包裹感,
总能在我疲惫的时候给我一丝慰藉。而此刻,它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全局的松弛感。
“我们公司招聘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岗位的‘零件’,更是一个未来的合作伙伴,
一个团队的核心成员。专业能力是基础,但不是全部。”我慢悠悠地开口,
目光扫过他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我们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性,他的抗压能力,
他的同理心,以及……他的家教。”最后两个字,我说的很轻,
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张伟的心上。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脸上写满了迷茫。“家教?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对,家教。”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那份简历,
指尖在“刘芳”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我想,你的母亲,应该没有教过你,
要尊重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哪怕他看起来再普通,再不起眼。
”张伟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了他母亲的身上。
“陈总……您,您认识我妈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识,
当然认识。”我轻笑一声,“我认识她五年了。比你认识我的时间,可长多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他。
“五年前,我刚进公司,和你现在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那时候公司食堂的红烧肉,
是我每周最期待的改善伙食的机会。但是,你的母亲,刘芳女士,用她那把神奇的勺子,
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抖掉我碗里所有的肉,只留给我半勺油腻的汤汁。”我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次,两次,是意外。一个月,两个月,是巧合。
可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风雨无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张伟的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涨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意味着,在一个人最需要能量和温暖的时候,
得到的却是无情的、日复一日的戏弄和羞辱。那意味着,一个人的尊严,
可以被另一个人用最廉价的方式,踩在脚下,反复碾压。”我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技术能力,是你的学校和你的努力教给你的。但你的骨子里,
流着你母亲的血。我不敢赌,当你手握一点小小的权力时,会不会也像她一样,
去欺负那些比你更弱小、更无助的人。”“公司不需要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更不需要一个潜在的‘霸凌者’。”“所以,张伟先生,”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正式地宣布了最终的审判,“很遗憾,我们团队,没有你的位置。”“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割裂了他所有的幻想和骄傲。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当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时,我忽然又叫住了他。“哦,对了。”他猛地回头,
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我拿起桌上的那份简历,当着他的面,
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将它撕成了两半。“你的这份简历,我们也不会留档。
”他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门被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表情。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平稳的呼吸声。我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五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化作一种奇异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快感。刘阿姨,你抖了五年的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你抖掉的,是你儿子梦寐以求的前程吧。
03张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金碧辉煌的写字楼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照得他一阵眩晕。周围是行色匆匆的白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未来的笃定和忙碌,而他,
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陈总监最后那个撕碎简历的动作,和那句冰冷的话,
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你的骨子里,流着你母亲的血。”“我不敢赌,
当你手握一点小小的权力时,
不会也像她一样……”家教……母亲……食堂……红烧肉……抖勺……这些毫无关联的词语,
此刻像一根根毒刺,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搅动,让他混乱,更让他羞愤。他拿出手机,
几乎是凭借本能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背景音里是嘈杂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喂?小伟啊,面试怎么样了?拿到录用通知了没?
妈跟你说,你肯定没问题的!”电话那头,传来刘芳一贯的大嗓门,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张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妈,
你……是不是在食堂得罪过一个姓陈的,叫陈辉的人?”为了避免重名,他特意加上了姓氏。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姓陈的?我们食堂吃饭的人多了去了,
我哪记得住。怎么了?他为难你了?”刘芳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他现在是公司的技术总监,是我最后一轮的面试官。”张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绝望,
“他说……他说你连续五年,给他打红烧肉的时候都故意抖勺,只给汤不给肉。
”“他因为这个,把我给拒了。”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嘈杂的食堂背景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张伟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刘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中气十足,
而是带着一种心虚的、拔高的尖利。“胡说八道!他这是血口喷人!什么抖勺?
我打菜都是按规矩来的,一视同仁!他就是没看上你,故意找个借口!对,就是这样!
”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大声地辩解着。“妈!”张伟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连五年前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那时候他刚进公司,没钱,
每周就盼着吃一顿红烧肉!你说,你到底做没做过?!”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
轰然砸向电话那头。刘芳彻底没声了。张伟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母亲,
此刻一定是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他太了解她了。她就是那样一个有点小市民心态的女人,
爱占小便宜,喜欢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作威作福,尤其爱看人下菜碟。
以前家里住在老式小区,她跟邻里之间就没少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矛盾。
后来父亲单位效益不好,托关系把她弄进这家大公司食堂工作,她总是在家里炫耀,
说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小年轻,到了她窗口前,还不是得看她脸色吃饭。那时候,
张伟只觉得母亲是虚荣,是爱吹牛,他从未想过,那些他当成笑话听的“光辉事迹”,
有一天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斩断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你说话啊!
”张伟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无法接受,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过五关斩六将,
一路披荆斩棘,最后却因为几块红烧肉,倒在了终点线前。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刘芳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哪知道他能当上总监啊……我看他那时候穿得土里土气的,人也闷,
不像有出息的样子……我就是……就是顺手……谁知道他这么记仇……”“顺手?
”张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顺手’,
毁掉的是我的未来!你知道这个offer对我有多重要吗?!”他挂断电话,
无力地蹲在路边,像一条被抛弃的狗。他想起面试时,陈辉坐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
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冷静而又锐利。而五年前,他口中的自己,
却是一个为了几块红烧肉而默默忍受屈辱的、贫穷的实习生。从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实习生,
到今天执掌生杀大权的总监。这五年,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又咽下了多少辛酸?
而自己的母亲,却用那种最卑劣的方式,给他的这段艰难岁月,
又添上了一笔浓重的、屈辱的色彩。他忽然明白了陈辉撕掉简历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报复,那是一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鄙夷。鄙夷他的母亲,
也鄙夷……被他母亲“教育”出来的自己。张伟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人的恶,哪怕再微小,
也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连本带利地报应回来。而这一次,报应,
落在了他身上。04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陈总,和人事那边确认过了,
下一个候选人李航的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看是现在安排他进来,
还是……”助理小王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刚刚结束了对张伟的“审判”,
心情正处于一种复杂的平静中。报复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不是空虚,
而是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疲惫。“让他等十分钟。”我挥了挥手。我需要一点时间,
来消化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对峙。我点开邮箱,李航的简历一目了然。
他的学校背景和项目经验虽然不像张伟那样耀眼,但也足够扎实,更重要的是,
我在他过往的履历中,看到了一种稳扎稳打的韧劲。这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
我的人生信条只有两个字:活着。活着,在这座吞噬梦想的城市里,活下去。家里条件不好,
父亲常年卧病在身,母亲靠着给人做零工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所有。
我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要寄回家里,留给自己的,只剩下最基本的生活费。
公司食堂的一日三餐,是我最大的依靠。刘芳的出现,像是我灰暗生活里的一根刺,不大,
却总在不经意间扎得我生疼。我不是没有动过反抗的念头。有一次,我重感冒,
发着低烧还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去食堂,
希望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肉汤。那天又是红烧肉,排在我前面的同事,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轮到我时,刘芳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瞥了我一眼,手腕熟练地一抖、一颠。
又是半勺油腻的汤汁。那一刻,身体的病痛、工作的压力和长久以来的屈辱,
像火山一样在我胸口喷发。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几乎就要把餐盘砸在她的脸上。可是,我看到了她身后,食堂经理正和她说笑。
我看到了周围同事投来的、看好戏一般的目光。我怂了。我怕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我怕连这半勺肉汤都吃不上。我怕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端着餐盘,
默默地走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就着那点冰冷的汤汁,一边流泪,
一边把饭吃完。我告诉自己,陈辉,你要记住今天。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记住这种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总有一天,你要把这些,加倍地还回去。从那天起,
我拼命工作,比任何人都努力。别人做不完的项目,我接。别人不愿意出的差,我去。
我像一台永动机,疯狂地学习、成长,用一个个亮眼的业绩,为自己铺就一条向上的阶梯。
我不再去想那半勺红烧肉,我把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化作了攀登的动力。五年,
我终于从那个需要仰望别人的实习生,变成了别人需要仰望的总监。我拥有了权力,
拥有了选择的资格。而张伟,就在这个时候,撞了上来。他很优秀,甚至比当年的我更优秀。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曾经给我带来无尽伤害的人的儿子,
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无法保证,当他看到公司里那些像我当年一样,
家境贫寒、沉默寡言的实习生时,会不会在潜移默化中,
也继承了他母亲那套“看人下菜碟”的生存哲学。我赌不起,公司也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