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槐巷常序,糖为旧约老巷的槐花开得稠,白绒滚在青瓦上,风一吹就扑进衣领,
带着淡到发轻的甜。沈屿倚在巷口的邮筒旁,指尖抵着裤兜内侧,触到一颗硬挺的柠檬糖。
这是他守了十七年的规矩,从苏糯七岁摔破膝盖,哭到抽噎却不肯擦药开始,
他的口袋里就永远备着这颗糖。不是偏爱,是契约,是他给自己套上的、寸步不离的枷锁。
他和苏糯,是同院同吃同住的青梅,是整条老街盖章认定的“天生一对”。从小学到大学,
他替她占教室靠窗的位置,替她挡开起哄的男生,替她誊写工整的笔记,
替她把所有不合心意的琐事,都捋得平平整整。他走她的左侧,替她挡车流;记她的忌口,
把葱姜一一挑净;连周末的行程,都以她的作息为标尺,分毫不敢偏移。街坊见了,
总笑着拍他的肩:“小屿把糯糯宠成小公主,以后谁也插不进来。”沈屿每次都垂眼抿笑,
默认这份定论。他以为这是爱,是青梅竹马与生俱来的宿命,是相伴一生的底气。
他把这份寸步不离的照顾,刻成肌肉记忆,融进骨血,甚至为此,早早收起了自己的棱角。
他爱线装旧书,爱泛黄的史稿,爱指尖拨弦的松弛,可苏糯说文科不踏实,
说吉他吵得写不进作业,他便把一整箱史书锁进储物间,把新琴挂在墙顶最偏的角落,
再也没碰过。他的世界,从来只有苏糯的晨昏,没有沈屿的四季。“阿屿哥!
”苏糯的声音撞碎晨静,她背着帆布包,发梢别着一朵小槐花,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
直接挽住他的胳膊,自然得像呼吸。“快走快走,今天第一节课是微积分,
我昨晚又没看懂例题,全靠你救场。”沈屿顺手接过她的包,重量压在肩上,
却让他觉得安稳。他低头看她蹦跳的背影,裤兜里的柠檬糖硌着腿,像一枚稳稳的锚,
定住他二十年的人生。他从没想过,这枚锚,有一天会自己松脱。更没想过,
他守了半生的人,会先一步,奔向别人的山海。槐花落了满肩,老巷的晨光温软,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在悄悄变天。2 志愿改笔,
藏起半生高考志愿填报的最后两小时,空调风吹得纸面发颤,书桌上摆着两张志愿草表。
一张,是沈屿填了三遍的古都历史系,校徽印着青瓦古楼,是他攒了三年的向往。
他的错题本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着那所大学的馆藏古籍名录,连食堂的招牌菜,
都查得一清二楚。另一张,是本地理工院校,专业栏空白,
是苏糯随口提过的“离家近、好就业”。苏糯抱着冰西瓜推门进来,裙摆扫过地板,
凑过来盯着那张古都志愿表,鼻尖皱起:“阿屿哥,你真要去那么远啊?
我报了家门口的学校,以后没人陪我逛老街,没人帮我抢快递,我会慌的。
”她的语气没有强求,只有全然的依赖,像一株缠树的藤,习惯了依附,
便忘了树也有向远方生长的权利。沈屿握着笔的指节泛白。他想起无数个清晨,
她哭着说怕一个人上学;想起无数个夜晚,她缩在他身后说怕黑;想起老街所有人的玩笑,
想起自己守了十几年的“约定”。笔尖落下,橡皮擦过纸面,木屑簌簌掉落。
“历史学”三个字被擦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本地理工的计算机专业,和苏糯的志愿,
隔了一条林荫道,近在咫尺,也困住了他的远方。“太好了!”苏糯笑出梨涡,
把西瓜递到他嘴边,“以后我们还一起上下学,还吃张奶奶的凉粉,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这六个字,是沈屿前半生的信仰,也是他困住自己的牢笼。他咬下一口西瓜,
甜意泛在舌尖,心里却空了一块。当天傍晚,他把墙顶的吉他取下,用防尘布裹了三层,
放进储物间最深处;把一整箱线装史书、手写诗稿、古籍笔记,全部码进木箱,合上盖子,
扣上铜锁。锁孔转动的咔嗒声,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藏起了喜欢的文字,藏起了热爱的旋律,
藏起了想奔赴的山河,把自己活成苏糯的专属靠山,活成没有自我的影子。
他以为牺牲是深情,陪伴是答案,却不知,以丢掉自己为代价的陪伴,从来都不是爱情,
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窗外的槐花落进窗台,落在空白的稿纸上,
像一个未说出口的遗憾,静静等着被揭晓。3 球场惊鸿,心有新客入夏的放学铃拖得漫长,
篮球场的喧嚣盖过蝉鸣,白球衣的少年跃起跳投,引得场边一片惊呼。
沈屿抱着苏糯的笔记本,站在香樟树下等了二十分钟,往常这个点,
苏糯早就扑过来拽着他去买雪糕。今天,她却站在铁丝网外,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沈屿走过去,才看见她眼底的光。那不是依赖他时的软糯,不是撒娇时的娇憨,
是少女藏不住的心动,是望向心上人时,连呼吸都放轻的羞涩。她的指尖绞着帆布包带,
目光牢牢锁在场上的陆星身上,脸颊泛着薄红,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陆星是校队的主力,开朗耀眼,像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而这份光,
恰好照进了苏糯的心底。中场休息时,陆星擦着汗转头,对上苏糯的目光,挥了挥手,
虎牙弯出笑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苏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头,耳尖红透,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沈屿站在她身侧,手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沉重。
他守了十七年的小姑娘,会为别人脸红,会为别人心跳,会为别人,忘记等她的人。
“阿屿哥?”苏糯终于回神,看见他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慌忙整理好表情,
“我、我就是看他们打球,忘了时间……”她的躲闪,比任何话语都直白。她的慌乱,
比任何告白都残忍。沈屿没拆穿,只是把笔记本递给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吧,回家。
”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只有裤兜里的柠檬糖,被掌心攥得发烫,像一颗快要烧起来的执念,
第一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不再需要他的糖哄眼泪,不再需要他的肩挡风雨,她的世界,
开了一扇新的门,门里站着的人,不是他。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前紧紧相依的轮廓,此刻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跨不过,也回不去。4 晚风缄默,
欲语还休暮色漫过老巷,晚风卷着槐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沈屿走在左侧,
依旧习惯性护着她,却再也没主动说一句话。苏糯跟在身后,踢着小石子,几次想开口,
都把话咽了回去。一路无话,是十七年相伴里,最漫长的归途。沈屿知道她藏着秘密,
知道她口袋里折着未送出的情书,知道她的心跳,早已不属于这条老巷,
不属于这个守了她半生的人。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最终都咽了回去。他怕问出口,
就打碎最后一层体面,连亲人的身份,都守不住。“阿屿哥。”苏糯终于停下脚步,
声音细弱,“以后放学,你不用等我了,我和同学一起走。”“陆星?”沈屿回头,
语气平静,没有质问,只有陈述。苏糯的脸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摇头:“不是的,
我们只是顺路,我没有……”越解释,越苍白。她从不会在他面前慌乱,从不会对他隐瞒,
从不会为了别人,对他撒谎。可现在,她为了另一个少年,慌了手脚,乱了心神,拼命掩饰。
沈屿忽然就懂了。他从来不是她的心上人,只是她的避风港,是她长大前的拐杖,
是她遇见真爱前,最安稳的依靠。“我知道了。”他轻轻开口,打断她的慌乱,
“你开心就好。”晚风卷起槐花瓣,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浅浅的界碑。
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旧岁月,一边是怦然心动的新人生。苏糯看着他平和的眉眼,
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阿屿哥,我不想失去你,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
我只是……”只是我爱上了别人。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却字字戳心。沈屿抬手,
想替她擦眼泪,习惯性去摸裤兜的柠檬糖,指尖触到硬糖,却顿在半空。这颗糖,
再也哄不好她的眼泪,也再也填不满他心里的空。“我永远是你哥。”他轻声说,
把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深情,都归位成一句,亲人的承诺。老巷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场欲语还休的告别,也照亮了一段,注定要分道扬镳的岁月。
5 槐下坦言,心有所属夏夜的槐树下,月光洒在落蕊上,白得像一场温柔的葬礼。
沈屿靠在树干上,等苏糯开口。他知道,该来的坦白,总会来。苏糯攥着裙角,站在他面前,
眼泪先一步落下来,砸在槐花瓣上。“阿屿哥,我喜欢陆星,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她哭着,却笑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甜蜜,是他给不了的悸动,是十七年陪伴里,
从未有过的光芒。她讲运动会的初见,讲偷偷写的情书,讲操场的偶遇,讲双向奔赴的欢喜。
她讲得认真,讲得忐忑,怕他生气,怕他疏远,怕失去这个从小到大的靠山。
“我找到我的爱情了,”她仰起脸,泪眼婆娑,“阿屿哥,我终于等到了。”沈屿看着她,
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片空茫的释然。他守了半生的小姑娘,终于被人好好爱着,
终于拥有了她想要的心动,他怎么舍得怪她。“恭喜你。”他笑了笑,眼底温和坦荡,
从裤兜里掏出那颗揣了十七年的柠檬糖,放在她手心,“这个,用不上了,
以后有人替我照顾你。”那颗糖,是他十七年的习惯,是他十七年的执念,
是他十七年的自我束缚。如今,物归原主,执念落地。苏糯捧着糖,眼泪掉得更凶,
却不是委屈,是安心:“阿屿哥,你不怪我吗?”“不怪。”沈屿摇头,“你值得最好的爱,
我只祝福你。”他从来没被她爱过,自然谈不上失去。他只是错把陪伴当爱情,
错把依赖当宿命,困了自己十七年。月光如水,槐落无声。苏糯找到了她的星河,炽热滚烫,
满心欢喜。而沈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空空的裤兜,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人生有了归处,
他也该去找回,那个被自己弄丢的自己。6 阁楼寻踪,遗失的我深夜的储物间,
灰尘在月光里飞舞,沈屿推开木门,没有丝毫犹豫。他要找到,
那个被自己埋葬十七年的沈屿。最深处的木箱落满薄灰,铜锁早已生锈,他砸开锁扣,
掀开盖子的瞬间,属于少年的热爱,扑面而来。一把原木吉他,弦身干净,只是蒙了灰,
琴头贴着他年少时贴的星轨贴纸;一摞线装史书,页边写满批注,
是他对千年岁月的热爱;一叠手写稿纸,写着未完成的诗,
记着他想奔赴的山河;还有那张被擦改的志愿表,古都历史系的字迹,依稀可见。
他抱起吉他,指尖抚过琴弦,轻轻一拨,沉闷的声响在夜里散开,难听,却真实。
这是他的热爱,是他的自由,是他为了苏糯,亲手丢掉的自己。他翻着史书上的批注,
看着稿纸上的诗句,看着那张志愿表,突然红了眼眶。他不是输给陆星,不是输给爱情,
他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一厢情愿的执念,输给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输给了心甘情愿的自我牺牲。他为了做苏糯的靠山,活成了没有灵魂的影子,
忘了自己也有喜欢的文字,有热爱的旋律,有想奔赴的远方。苏糯找到了爱情,而他,
要找回自己。没有抱怨,没有遗憾,只有清醒。放过自己,不是原谅别人,
是与那个丢失自我的少年,握手言和。他把吉他抱在怀里,把史书摊在膝头,
月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苏糯的阿屿哥,他是沈屿,
是只属于自己的沈屿。7 糖葬槐根,与己和解清晨的老巷,薄雾散尽,沈屿走到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