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给我妈发了份电子请柬

窗外的北京像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临近春节，反而透出股精疲力尽的味儿。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47。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段代码，

我敲得比拆弹还小心。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又一下。不用看，家族群里肯定又开始了。

“囡囡今年几号回家呀？外婆腌了你最爱的酱肉。”“婷婷，你王阿姨的儿子从英国回来了，

三十出头就是投行VP，照片发你了哈！”“各位亲友，提前拜年！我女儿今年升了经理，

给大家发个红包热闹热闹！”我按熄屏幕，指尖发凉。那个红包我没点，我知道，

点进去下一秒就会轮到我了。 “婷婷有对象没呀？”“女孩子事业不用太拼，

关键要找个好人家。”“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早点安定下来她也好放心。”道理全对，

句句在理。可拼接在一起，就像一套严丝合缝的模具，等着我把血肉之躯嵌进去，嘎嘣一声，

严丝合缝，然后模具外的人鼓掌叫好：“看，多完美。”完美个屁。胃里一阵抽搐，

我才想起晚饭又忘了吃。划开外卖软件，一片灰色的“休息中”。也好，省了选择困难。

我关掉代码界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烁，像心跳。然后我开始打字，

手指快得不像自己的。“诚邀您参加林婷女士与……” 我顿了顿，

在“先生”二字上停了几秒，删掉。“……的订婚仪式。”时间：除夕夜，晚上七点。

地点：朝阳区那家能俯瞰大半座城市灯火的希尔顿酒店顶层星空厅。着装要求：正装。

我翻出上周团建时同事用单反拍的合影，把我自己从角落里截出来。

照片上的我穿着不合身的公司文化衫，笑得很职业。

我用修图软件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根本买不起的、挂着吊牌的某品牌高定礼服裙，

背景P成酒店璀璨的水晶灯。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头发三天没洗，

居家服上还有昨天吃泡面溅上的油点。真滑稽。电子请柬生成得很快，

音乐自动配了《梦中的婚礼》。最后一步，在新郎姓名那栏，我毫不犹豫地选了马赛克功能。

粗粝的像素格子盖住了原本该是名字的位置，像案发现册上对尸体的打码处理。然后，

我手指一划，把这张请柬发给了微信置顶的联系人。那个备注是“妈妈”的人。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苍白、带着点破罐破摔表情的脸。一股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我，

紧接着是灭顶的恐慌。 我在干什么？疯了吗？但另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

从恐慌的裂缝里钻出来——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久违的轻松。手机安安静静，

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她大概在跳广场舞？

或者和邻居刘叔他们打麻将？她会不会根本没看见？我扯过外套，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我胃里翻腾。走出大楼，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我清醒了一点，

又好像更糊涂了。回到家，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扔进沙发。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我像触电一样弹起来抓过手机。不是妈妈。是公司大群，行政通知放假安排。我泄了气，

重新瘫倒。时间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终于再次震动，连续好几下。我猛地坐起身。

是妈妈。她直接截了请柬的图，发过来。然后下面是她的回复。不是语音，是文字。

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你刘叔看了。”“他说。”“这图P得不错。

”“但请柬做得太 fancy。”“像那种。”“说你银行卡涉案了。

”“要你把钱转到安全账户的。”“电信诈骗。”一共五行，加上前面的截图，

正好六条消息。最后还跟了个她自己常发的、中老年人最爱的“微笑”表情。那个笑脸，

在深夜里，对着我那张P出来的盛装照和马赛克新郎，显得无比荒诞，又无比真实。

我盯着那几行字，先是懵，然后，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从喉咙里冲出来。我笑得蜷在沙发上，

肚子抽筋，眼泪都飙出来。笑够了，眼泪却还没停。我抹了把脸，

在对话框里打字：“不是诈骗。真的。你来不来？”删掉。又打：“妈，我想结婚。就那天。

你来就行，别的别问。”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三个字：“爱来不来。”发送。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那一夜我睡得意外地沉，连梦都没做。好像心里那块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

虽然没被搬走，但我终于冲着它撒了点野，吐了口口水。第二天我是被手机活活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环轰炸。来自一个三人小群，群名很久没改过，

叫“帝都废柴互助会”。另外两位，是我的大学死党，陈默和赵小满。

陈默：“我靠靠靠靠靠！林婷婷你出息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足以表达她内心的山崩海啸。赵小满：“链接分享：警惕新型春节逼婚诈骗！

假冒订婚请柬套路深……婷啊，你妈把请柬发家庭群了？我姥姥大清早转发给我妈，

我妈火急火燎让我提醒你！你啥情况？被盗号了？需要报警吗？”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把昨天晚上的事，大概捋了一遍，发了过去。言简意赅：没盗号，没诈骗，我编的，

为了过年不回家。群里沉默了三分钟。然后陈默的消息炸了：“林婷婷！！！

你他娘真是个天才！！！这招我怎么没想到？！直接把自己‘嫁’出去，还是‘盲盒’新郎，

物理隔绝一切八卦！绝了！”赵小满冷静一些：“理论上有漏洞。你妈要是真来了，

新郎从哪儿变出来？酒店场地、餐食都是钱，你预算多少？”我老实交代：“零预算。

酒店官网找的图P的。我妈……我觉得她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来。她嫌北京冷，嫌路上折腾，

最主要的是，她根本不信。”陈默：“赌一顿火锅，阿姨会来。不是信了你订婚，

是怕你真搞出什么幺蛾子。”赵小满：“附议。而且事情已经扩散了。

根据我妈从你妈那儿得到的一手情报，

你家亲戚圈已经分裂成两派：一派认为你终于开窍要嫁豪门了，

准备来开眼界；另一派坚信你误入传销或被诈骗组织控制，你妈有责任来拯救你。

舆论压力已经形成。”我看着屏幕，刚醒来时那点迷糊和侥幸心理荡然无存。是啊，

我妈可能不信，但她挡不住七姑八姨的信和不信。

她们会用唾沫星子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妈罩进去，然后催着她来北京“看看”。

我抱着一丝希望：“可……请柬上写了‘正装’，我妈最讨厌穿正式衣服，她觉得勒得慌。

酒店那种地方，她也发怵。这能劝退她不？”陈默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姐妹，

你低估了一个母亲在‘女儿可能丢人现眼’这件事上的决心和行动力。

为了不让你丢更大的人，她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正说着，我妈的微信消息弹出来了。

还是文字。“你姨她们都知道了。”“说不来看看不放心。”“我买了二十九晚上的火车票。

”“软卧。”“你刘叔帮忙抢的。”“他说他也顺便来北京玩玩。

”最后一句是：“你那对象，叫什么？干什么的？家里哪的？照片发来看看。”致命三连问。

我头皮发麻，把截图甩到群里。“完了。”我说，“她真来了。还带了个侦察兵刘叔。

”又是三分钟沉默。然后，陈默发了一句：“别慌。稳住。我们能赢。

”赵小满紧随其后：“启动B计划。你需要一个新郎，至少除夕晚上那顿饭的时间。

”陈默：“还得是个能唬住阿姨和刘叔的新郎。长相、工作、谈吐，不能露怯。

”赵小满：“时间紧，任务重。租赁市场上符合要求的临时演员，春节档期早满了，

价格也上天。而且容易穿帮。”陈默忽然说：“等等……我有个脑洞。

你们还记得‘回声’吗？”我和赵小满同时打出了问号。

陈默飞速打字：“就我前年参与孵化的那个AI项目啊！初创团队散伙后，

核心算法和一部分数据模型被我打包存着了。本来是做虚拟陪伴的，

模仿真人对话、生成虚拟形象和生平资料。虽然没达到商业应用级别……但糊弄一顿饭，

理论上……”赵小满：“陈默，说人话。”陈默：“哎呀，就是！我们可以用AI，

造一个‘虚拟新郎’！”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疯了？！

让我妈和刘叔跟一个投影或者机器人吃饭？他们能当场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陈默：“不是机器人！是真人演员！但给他一个由AI生成的、无懈可击的‘完美身份’！

我们提前把阿姨可能问的所有问题，什么家庭背景、工作收入、恋爱经历、未来规划，

全都编好，输入AI。AI会生成一套逻辑自洽的‘人生剧本’和应对话术。

演员只需要背熟，临场发挥就行！”赵小满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发来一条：“……虽然听起来极度不靠谱，但从成本、可行性和戏剧效果来看，

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关键在于演员。必须找个机灵、镇定、长得像那么回事，

而且绝对可靠不会事后敲诈勒索我们的。”陈默立刻接上：“演员我有现成人选！

”我和赵小满再次打出问号。陈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满哥！

”赵小满：“？？？陈默你想死吗？”陈默：“小满！听我说！你是我们当中最镇定的！

逻辑最清晰！而且你长得……嗯，够帅，够正气，稍微打扮一下，

绝对丈母娘最喜欢的女婿长相！最关键的是，你是自己人！演技不够可以排练，

总比外面找的强！”我看向赵小满。他确实帅，是那种干净清爽、带着书卷气的帅，

在一众格子衫程序员里鹤立鸡群。而且他脾气好，有耐心，是我们三个里的“定海神针”。

赵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小心翼翼地发了个哀求的表情包：“小满……救命……”赵小满又沉默了一会儿，

回了一句：“……我需要完整的‘角色设定’，越详细越好。还有，酒店和晚餐，怎么办？

真去希尔顿？”陈默大手一挥：“酒店我想办法！

我舅妈的二表哥的女婿好像跟那家酒店的一个副总有点交情，我打听一下，

看能不能借个偏僻点的小包厢用两小时，或者……咱们脸皮厚点，就去酒店大堂吧假装等人，

然后说位置被订满了，临时换一家？只要离开那个‘案发现场’，去哪儿吃饭都行！

”我赶紧补充：“吃饭钱我出！必须我出！”计划，就这么在一种近乎儿戏的荒诞氛围中，

快速推进起来。陈默负责技术攻坚，连夜把她那套叫“回声”的AI模型从旧硬盘里挖出来，

调试，然后开始根据我们瞎编乱造的要求，生成“完美新郎”的人设。

赵小满一边吐槽“我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一边乖乖地开始接受“培训”。

我们拉了个新群，名字改成了“除夕演出指挥部”。

第一版人设很快出来了：姓名：顾淮陈默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言情小说男主，

有格调年龄：32岁比林婷大五岁，稳重籍贯：上海距离产生美，

实成本高职业：某外资医疗科技公司听起来高大上的首席算法工程师跟计算机沾边，

赵小满能懂，好扮演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已退休，定居上海。独生子。

知识分子家庭，事少，讲理与林婷相识过程：半年前在某行业峰会上“偶然”结识，

彼此欣赏，迅速坠入爱河。

夜场的电影”“加班后一起吃路边摊”“讨论过一部冷门小说”等看似甜蜜实则空洞的桥段。

未来规划：已在北京看好房，计划明年结婚，尊重林婷事业，支持她任何决定。

直击我妈所有痛点赵小满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漏洞百出。

任何一个细节追问下去都会露馅。比如，具体哪家医疗科技公司？什么算法？

参加过哪个峰会？”陈默：“所以需要你灵活应对！

多用‘商业机密’‘技术细节比较复杂’‘下次有机会详细介绍’来搪塞！重点是态度！

要诚恳，要真诚，要表现出对林婷无微不至的关怀！”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排练。

我扮演我妈，赵小满扮演顾淮。我模仿我妈口气：“小顾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在北京买房，压力不小吧？”赵小满试图微笑：“阿姨，收入还可以，

我和婷婷一起努力，房子不是问题。”他顿了顿，补充，“具体数字不太方便透露，

公司有规定。”我继续：“你父母对婷婷满意吗？将来打算要几个孩子？孩子跟谁姓？

”赵小满的笑容有点僵：“……我父母很开明，非常喜欢婷婷。

孩子的事……我们尊重婷婷的意愿。”几轮下来，赵小满额角见汗。“不行，”他摇头，

“太被动了。一问一答，迟早露馅。我们得主动出击，引导话题。

”陈默在屏幕那头敲键盘：“有道理！‘回声’生成了一些‘高情商女婿应对指南’，

我发你们。核心思想：夸！往死里夸林婷！夸阿姨教女有方！同时，

适度展现自己的‘短板’，比如不太会做饭、工作忙，但‘正在为婷婷学’，显得真实。

”新的策略定了下来：赵小满不仅要背“顾淮”的生平，

还要学会“顾淮式”的说话方式——温和，有礼，带一点点技术男的实在，

和满满的对“未婚妻”的维护。

我们甚至设计了一些“甜蜜互动”：比如赵小满要记得给我夹菜用公筷，

在我“不小心”碰到水杯时及时递纸巾，在我妈问尖锐问题时，

轻轻在桌下碰碰我的腿作为提醒信号。排练间隙，赵小满揉了揉脸，叹了口气：“林婷，

你欠我一个大的人情。我今年的相亲KPI，都被你预支了。”我双手合十：“大恩大德，

没齿难忘。除夕夜火锅，管够，最高规格。”陈默插嘴：“对了，酒店我搞定了！

不是什么包厢，是我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在798那边， loft风格，挺有格调，

平时用来拍短视频的。除夕夜他回老家，钥匙给我了。我们可以布置一下，

假装是个私人餐厅。成本为零！”听起来更不靠谱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妈在家族群里更新了行程：“二十九晚上到北京。婷婷男朋友说来接站。

”群里一片欢呼和点赞。我看着那行字，背后“演出指挥部”的群消息还在不断跳动，

穿什么衣服、开谁的车最后决定租一辆看起来低调但内饰不错的车、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真像一场荒诞戏，所有人都在即兴表演，只有观众信以为真。我关掉群聊，

点开我妈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那个“电信诈骗”的判断上。我打了又删，

最后发过去一句：“路上小心。顾淮……他有点紧张，你们别吓着他。”过了很久，

我妈回了一个字：“嗯。”腊月二十九，晚上十一点半。北京西站。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硕大的行李箱，

像疲惫的鱼群，在嘈杂的声浪和刺眼的灯光里穿梭。出站口被接站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写满名字的牌子高高举起，像一片躁动的森林。我挤在这片森林里，手心冰凉，全是汗。

羽绒服里，为了配合“订婚”氛围而穿上的羊绒连衣裙，此刻像个滑稽的讽刺。

赵小满站在我旁边，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他头发仔细打理过，

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陈默说这能增加“精英感”。

手里捧着一束搭配得体的鲜花不是玫瑰，是康乃馨混搭百合，以示稳重。

他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如果忽略他过于挺直的背和微微抿紧的嘴唇的话。

“放松点，”我低声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就当是在演话剧。台下就两个观众，

其中一个还是你熟悉的阿姨。”赵小满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林婷，

我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要是穿帮了，我以后没脸见阿姨了。”“不会的，

”我干巴巴地安慰，“陈默给你的‘应急话术一百条’，背熟了吗？”“倒背如流。

包括‘如果被问到婚前财产公证怎么办’以及‘对方父母提出奇葩习俗如何委婉拒绝’。

”赵小满苦笑，“我感觉自己不是来见家长，是来参加外交谈判。”广播响起，

我妈乘坐的那趟列车到站了。人潮开始涌动。我踮起脚，眼睛死死盯着涌出来的面孔。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妈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略显臃肿的暗红色羽绒服，围着我大学时给她买的羊毛围巾，

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式旅行包。她还是老样子，瘦，但精神，

眼神在出站的人群里锐利地扫视着。 她身边跟着刘叔，刘叔倒是穿了件新夹克，

手里拖着个行李箱，好奇地东张西望。“妈！刘叔！这里！”我赶紧挥手。

我妈的目光锁定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过来。刘叔笑呵呵地跟在后面。走到近前，

我妈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觉得我穿得太少。然后，

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我身边的赵小满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灯，冷静，审慎，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空气凝固了几秒。赵小满上前半步，

脸上绽开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完美的笑容，微微欠身：“阿姨好，刘叔好。

一路辛苦了。我是顾淮。”声音平稳，笑容得体，递上鲜花。我妈没接花，依旧看着他，

点了点头：“小顾。”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挑不出错。刘叔倒是很热情，

接过花：“哎呀，这么客气！小顾是吧？一表人才！跟我们婷婷站一块，真般配！

”他的话打破了僵硬的气氛。赵小满顺势接过我妈手里的旅行包：“车就在外面，我们走吧。

外面冷。”去停车场的路上，我妈走在我旁边，沉默着。刘叔和赵小满走在前面，

刘叔不住地问东问西：“小顾开车来的？北京路不好走吧？”“这花真好看，不便宜吧？

”赵小满应对得还算从容，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我悄悄观察我妈。她脸上没什么波澜，

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赵小满的背影，

偶尔扫一眼他手里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质公文包陈默友情提供的道具，

和脚上锃亮的皮鞋。到了车边，是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内饰干净。

赵小满妥帖地为我妈拉开后座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我妈坐进去，终于说了第二句话，

是对着我：“穿这么少，不冷？”语气硬邦邦的。“不冷，车里有暖气。”我赶紧说，

也钻进后座。车子驶入北京冬夜的车流。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薄雾。刘叔坐在副驾，

继续发挥社交天赋，从天气聊到春运，再试图把话题引到赵小满身上。“小顾家是上海的？

那可是大城市！父母身体都好吧？”“都很好，谢谢刘叔关心。他们也很期待见到阿姨。

”赵小满照着剧本回答。“听婷婷说，你是搞……算法的？那可是高科技！

具体是做什么的呀？”来了。第一个技术性问题。我神经绷紧了。赵小满语调不变，

从容回答：“主要是做一些医疗影像的智能识别和分析，帮助医生更高效地诊断。

具体技术细节比较专业，也挺枯燥的。”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公司名称和算法类型，

同时把话题抛回来，“刘叔对这方面感兴趣？”刘叔哈哈一笑：“我可不懂这些！

就是听个新鲜！你们年轻人厉害，搞的都是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危机暂时解除。

我妈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陌生的街景。

车子开到我租住的小区附近一家提前订好的酒店式公寓用我年终奖咬牙订的。

赵小满停好车，又忙前忙后帮忙拿行李，送到大堂。“阿姨，刘叔，你们先休息。明天除夕，

我再来接你们。”赵小满站在门口，语气温和有礼。我妈这才又正眼看他，

点了点头：“麻烦你了。”“不麻烦，应该的。”赵小满微笑，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我，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婷婷，你……是陪阿姨上去，还是？

”按照我们排练的“热恋情侣”剧本，此刻我应该表现出依依不舍。

但我看着我妈平静无波的脸，那句排练好的“我再陪你一会儿”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甚至有种错觉，我妈那眼神似乎在说：“演，接着演。”“我……我送送他，马上上来。

”我有点磕巴地说。我妈没说什么，转身和刘叔走向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

我和赵小满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两个刚完成高空走钢索的杂技演员。

“怎么样？”我急切地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赵小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眉头紧锁：“不好说。阿姨……太冷静了。刘叔问题多，但好应付。阿姨不说话，

反而压力更大。我感觉她一直在观察，在评估。”“有破绽吗？”“暂时没发现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