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如常苏醒，灰蒙蒙的天空下，李明揉着太阳穴，发动了他那辆老旧出租车。
收音机里传来交通路况播报，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前晃动的是昨晚妻子摔碎的碗盘，
还有那些刀子般的话语。“开了一辈子车，连儿子学费都凑不齐！你算什么男人！
”他试图辩解，物价上涨，乘客减少，平台的抽成高得离谱。但妻子只是冷笑，
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关上门。他在客厅沙发上蜷了一夜，眼睁睁看着天花板从暗到明，
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现在，蜜蜂还在。李明猛踩油门，
车子的颠簸让他清醒了几分。清晨六点的街道空旷，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
他该去城东接一个预约客人，却鬼使神差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路。或许只是需要空旷，
需要远离，需要证明自己还能掌控方向盘。可他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
视野开始模糊。远处一个广告牌上的灯光像在跳舞，忽远忽近。李明摇摇头，
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却发现自己正在一段废弃公路上，周围是半人高的荒草。这是哪里？
他怎么开到这里来了？还没等他想明白，车前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清晨的宁静。车子猛地停下，李明整个人向前冲去，
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座位。心跳如擂鼓，他喘着粗气，望向挡风玻璃外。
一个女孩倒在车头前几米处，红色裙子像一朵被踩碎的花，散在灰扑扑的土路上。
时间停滞了几秒。“操。”李明低骂一声，慌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女孩约莫十八九岁，
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额角有血，但还在微微呼吸。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可能是骨折。
更引人注目的是，裙摆因摔倒而被掀到大腿处，露出白皙的皮肤。李明僵硬地站在那里，
血液在耳中轰鸣。昨晚妻子的羞辱，半生的挫败，此刻混合成一种黑暗的冲动。四下无人，
只有荒草在风中低语。他跪下来，手指颤抖地伸向那片红色布料。事后回想，
他不知那十分钟自己究竟是谁。只记得女孩醒来时惊恐的眼睛，
记得她微弱挣扎时刮过他手臂的指甲，
得她最后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我记住你了...我会回来找你...”恐惧如同冰水浇头，
李明瞬间清醒。他看到了女孩眼中的仇恨，看到了她嘴唇一张一合可能是在念他的车牌号，
看到了她伸手要去抓掉在旁边的书包——里面可能有身份证，有手机，
有一切能指向他的证据。不行。绝对不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女孩的脖颈。
等意识再次回归，女孩已不再呼吸，眼睛半睁着望向灰白天空。李明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几分钟后，他开始行动：将尸体拖到路边的荒草深处，用泥土和草叶草草掩盖，
捡起她的书包和散落的物品，仔细检查了车身是否有痕迹，然后驶离现场。一路上，
他不停地回望后视镜，生怕警车突然出现。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渐渐升起的太阳，
冷漠地照耀着这片荒地。回到家，妻子已经出门上班。李明冲进浴室，一遍遍搓洗双手，
直到皮肤发红。之后几天，他像惊弓之鸟，每听到警笛就浑身僵硬，
每晚梦见红色裙摆和那双半睁的眼睛。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新闻报道了几则失踪案，但没有一个提到郊区荒地。女孩似乎从人间蒸发，
连同那个罪恶的清晨一起被世界遗忘。李明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相信自己的好运。
他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和妻子也勉强维持着表面和平，直到儿子李向阳打来电话。“爸，
这周末我带小米回家吃饭。您和妈准备一下，她...她很特别。
”李向阳的声音里带着恋爱中年轻人特有的甜蜜和紧张。李明在电话这头笑了，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儿子要带女朋友回家了，他终于像个正常父亲一样，
要见儿子的意中人了。周末，门铃响起时，李明正擦着已经一尘不染的餐桌。
妻子紧张地整理着头发，小声嘀咕着“不知道这女孩什么样”。李向阳推开门，
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进来。“爸，妈，这是小米。”女孩抬起头，
微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李明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那张脸——弯弯的眉毛，
杏仁状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太熟悉了。
他曾在极近的距离凝视过这张脸，在她最后的时刻。“李叔叔？”夏小米歪了歪头，
眼神清澈无辜，“您不舒服吗？”李向阳关切地看向父亲：“爸，你脸色好苍白。
”妻子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李明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弯腰捡起抹布：“没事，
可能有点低血糖。小米是吧？欢迎欢迎。”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走向厨房，
手扶着灶台才稳住身体。一定是巧合，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何况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埋在荒草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是，太像了。简直是同一个人。餐桌上，
夏小米举止得体，谈吐文雅。她是美术系学生，喜欢印象派画家，梦想开自己的画展。
李向阳看着她时，眼里满是爱意。妻子显然也很满意，不停地给夏小米夹菜。
只有李明如坐针毡。“小米是哪里人？”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城西，
不过我老家在郊区那边。”夏小米说着，夹起一块排骨，“说起来，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
可惜...”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她一年前失踪了。”空气突然凝固。“失踪？
”李向阳轻声问，握住夏小米的手。“嗯。”夏小米点点头，眼眶微红，
“那天早上她说去郊外写生，就再也没回来。警察找了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爸妈一直不能接受，我也...我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李明感觉喉咙发干，
他拿起水杯，手却在颤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叔叔对郊区熟吗？”夏小米忽然抬眼，
直视李明，“听说您开出租车，应该知道很多地方吧？”“不...不太熟。
”李明勉强回答，“现在都用导航，谁记路啊。”夏小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接下来的谈话中，李明总觉得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饭后，
李向阳送夏小米回家。李明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你怎么回事？”妻子皱眉看他，
“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你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她...她太像我以前一个乘客了。
”李明编造着借口，“一时有点吓到。”妻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但李明知道，
这只是开始。几天后，李向阳又带夏小米回家吃饭。这次，她带来了一幅画作为礼物。
“听说叔叔喜欢风景，我画了这个，希望您喜欢。”李明接过画框，只看了一眼，
就感觉血液冻结。画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叶在风中倾斜，远处有模糊的车灯。色调阴郁，
笔触狂乱，仿佛能听到风穿过荒草的声音。最令人不安的是，画面右下角，有一小块红色，
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角布料。“这...这是哪里？”李明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
”夏小米歪着头，表情纯真，“就是凭感觉画的。很奇怪，最近总是梦到这样的场景，
就把它画下来了。您觉得怎么样？”李明说不出话。李向阳凑过来看画：“哇，
小米你画得越来越好了。不过这画有点...压抑？”“艺术就是要表达真实的情感，
对吧李叔叔？”夏小米看向李明，眼神深邃。李明只能点头，借口头疼，提前结束了晚餐。
那晚，他又失眠了，眼前晃动着那片荒草和那一抹红色。接下来的几周，
夏小米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李家。每次都会带来一些让李明心惊肉跳的小细节。一次，
她聊起姐姐的爱好：“我姐姐最喜欢红色裙子，她说红色最有生命力。失踪那天，
她穿的就是一条红裙子。”一次，她在厨房帮忙时，突然说：“叔叔的手腕上好像有道疤？
我姐姐手腕上也有个类似的，是不小心被画架划伤的。”李明下意识地捂住手腕。
那里确实有道疤，是那个早晨女孩挣扎时留下的。他一直穿着长袖遮掩，连妻子都没注意到。
一次，她看着李明停在楼下的出租车，轻声说：“这车型很少见了呢。我姐姐失踪那天早上，
好像就是上了这样一辆车。”每句话都像是无心之语，每个细节都像是巧合。但累积起来，
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李明开始出现幻觉。
镜子里看到女孩流血的脸；有时在深夜听到女孩的声音：“我会回来找你”；有时在开车时，
后视镜里会闪过一抹红色身影。他偷偷去过那片荒地。尸体还在那里，已经化为白骨，
红色裙子褪成暗褐色，但仍可辨认。他把尸体埋得更深，用石头做了标记，惶惶不安地离开。
李向阳和夏小米的关系越来越稳定，甚至开始讨论未来。李明试图反对，说他们还太年轻，
应该以学业为重。但一向顺从的儿子这次异常坚决。“爸，我爱小米。我知道就是她了。
”李明无法说出真实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越陷越深。
夏小米搬到了李向阳学校附近的小公寓，但每周仍会来李家。她的存在像一个定时炸弹，
李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引爆一切。一个雨夜，李向阳加班，夏小米却独自来到李家，
说是来取落下的围巾。“叔叔一个人在家？”她微笑着问。妻子去了朋友家，
家里确实只有李明。他紧张地点头，希望她拿了东西就走。但夏小米不慌不忙地在客厅坐下，
打量着四周。“这个家真温馨。向阳说他小时候，您经常开车带他出去玩。”“嗯，是的。
”李明站在门口，随时准备送客。“我爸爸也是司机。”夏小米忽然说，“货车司机。
姐姐失踪后，他就不开车了，说是总感觉路上有影子。妈妈说他是伤心过度，产生了幻觉。
”她站起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相册：“可以看看吗？”不等李明回答，她已经翻开。
里面大多是李向阳成长的照片，也有一些全家福。夏小米仔细看着每一张，
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李明的脸。“叔叔年轻时长得很精神呢。”她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停住。
那里夹着一张旧名片，是李明很多年前的出租车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电话和车牌号。
“这个车牌...”夏小米眯起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李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上前一步，想要拿回相册，夏小米却已经合上它，放回书架。“可能是错觉吧。”她笑笑，
终于拿起围巾，“那我先走了，叔叔再见。”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
叔叔知道城郊那片荒草地吗？最近要开发了，听说施工队下周就进场。”门关上了，
李明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接下来的日子，
李明活在恐惧中。他每天查看新闻，担心施工队会发现尸体。他考虑过去转移尸体，
但又怕那是陷阱，夏小米可能正等着他自投罗网。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开始出现记忆混乱。
有时会忘记已经做过的事；有时会把夏小米叫成“那个女孩”；有时会在半夜惊醒，
尖叫着“别过来”。妻子担心地带他去看医生，诊断是焦虑症和早期老年痴呆。开了药，
但没什么效果。李向阳对父亲的状况既困惑又担忧。
夏小米却总是温柔地安慰他：“叔叔可能是太累了。要不我们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也好有个照应。”李明听到这个提议时，几乎要疯了。他坚决反对，甚至对儿子发了脾气。
但最后，李向阳还是和夏小米搬了回来，暂时住在客房。现在，那个长得像受害者的女孩，
住进了他的家。噩梦开始了。夏小米会在深夜轻轻敲他的房门，等他开门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