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会儿,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晚上三节自习,长得没完没了。
后来我们几个考试成绩吊车尾的,发现了一个秘密出口:倒垃圾。
这活儿简直是给我们差生专享的福利。一听到铃响,拎起垃圾桶就跑出后门——那感觉,
就像突然获释了一样。穿过黑乎乎的走廊,没人管,没人问,那几分钟完全属于自己。
我们总是默契地磨蹭,走得很慢很慢,把这段从教室到垃圾站的偷闲时光,尽可能地,
拖到最长。这天,我们照旧溜出去倒垃圾。垃圾站在学校最后头,
紧挨着一个早就废了的电动三轮车厂房。平时我们虽然天天来这儿,
但也就是站在垃圾站边上扯几句闲篇儿,说哪个老师今天又出糗了,
谁考试的时候睡着了——那厂房黑洞洞的大门就开在旁边,像张着嘴,
但我们谁也没想往里多走一步。就好像那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我们只想守着自己这点偷来的、熟悉的时间。
王二傻突然开口“要不我们到厂房进去看看吧,
反正也闲的无聊”我们剩下几个人思索了一下,同意了。厂房的门头很旧很旧,
破碎的玻璃都用塑料布罩着,我们学校地方很偏,因为这块以前死过人,
房地产公司就把这片地很便宜卖给了学校,我们学校是私立学校。
王二傻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进去瞅瞅?”他手指着的,
就是厂房那黑窟窿似的门洞。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确实,站这儿扯淡也扯不出花来。
没人反对,就算是同意了。厂房的门头老得不行,碎玻璃拿发黄的塑料布胡乱蒙着,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们学校地方偏,当初这块地据说出过事,价钱压得极低,
才被我们那所私立学校捡了漏。这些道听途说的往事,让那门洞看起来更幽深了。刚摸进去,
里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啥也瞅不见。王二傻摸出他那个专门给家里打电话的老年机,
摁亮了手电——那点光微弱得可怜,勉强在我们脚前晕开一小圈昏黄。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跟着那点光慢慢往里挪。厂房里静得吓人,
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黑暗里荡着。这地方是真大,
黑暗像是没有边际。突然,“磅”的一声闷响从身后炸开!我们几个吓得浑身一激灵,
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另一个哥们被地上翘起的水泥板绊了个结结实实。
王二傻赶紧把手机光照过去。光晃过地上龇牙咧嘴的兄弟,
往旁边一扫——照出了不远处墙上,一扇很矮的门。门板旧得发黑,最扎眼的是,
上面歪歪扭扭贴着一张黄符纸。那符纸在惨白的光里,显得特别刺眼。大家一时都僵住了,
没人吭声,刚才那点“探险”的兴致,瞬间被一股凉飕飕的不安给盖了过去。
“要不……咱还是撤吧?”刚才绊倒那哥们压着嗓子说,声音有点发虚,
“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现在走?”王二傻扭过头,手机光从他下巴往上打,
脸看起来有点怪,“都摸到这儿了,还有往回缩的道理?
反正晚自习溜出来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现在回去也得挨批,不如在这儿多转转得了。
”他说完,也不管我们反应,攥着那点微弱的光,就朝着那扇贴符的矮门挪了过去。
剩下的我们几个在浓墨一样的黑暗里面面相觑——没了那点光,简直寸步难行。犹豫了几秒,
也只能硬着头皮,一个挨一个,朝着那圈昏黄的光晕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里响得有点慌。
王二傻那一脚踹得很猛,破旧的门板带着刺耳的呻吟猛地弹开,
扬起的灰尘在手机光柱里疯狂舞蹈。门后没有房间,只有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
隐匿在更深的黑暗里,像巨兽的喉咙。“我……我靠。”刚才提议走的同学声音都变了。
王二傻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更兴奋的光。“看看去!”他压低声音,
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率先往下走。楼梯又陡又窄,手机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级。
我们一个挨一个,屏着呼吸往下挪,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那股旧厂房特有的、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越来越浓。
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空气潮湿阴冷。正对着楼梯,并排着三扇低矮的小门,
每一扇都贴着那种褪色发黄的符纸,在微弱的光线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仿佛在微微扭曲。
三个房间,像三口沉默的棺材,并排陈列在我们面前。眼前这景象,
真和那些鬼故事里的场景对上了。我心里一阵发毛,后脖颈凉飕飕的,可那股该死的好奇心,
却像猫爪一样在里头挠。来都来了……“要不……”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咱们从最里头那扇门开始看?挨个看过来,
看完……看完立马撤。”我手指向走廊尽头,那扇完全浸在黑暗轮廓里的门。按顺序来,
好像就能给这趟作死的探险,勉强套上一点“计划性”,也让掉头逃跑的承诺,
显得更真一些。我和王二傻互相挨着,一步一步挪到最里面那扇门前。空气像是凝固了,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敲。我伸手,冰凉的手指触到门板。没锁,
但推开时,门轴发出一种干涩、悠长的“吱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让人牙根发酸。王二傻立刻把手机光对准门缝照进去。
昏黄的光圈首先落在正对门的一个木头神龛上。那龛子黑乎乎的,雕花都模糊了,
里面空空荡荡,本该有的神像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积满灰尘的底座。
龛楣和两边却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破损卷边。
神龛前摆着两个小小的、同样积满灰的空碗,碗口对着我们,像两只干涸的眼睛。
我俩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定了定神,我们才挪进屋里。房间很小,
靠墙有张老式的木桌。桌子上堆满了纸,一叠一叠,乱七八糟,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
纸张全都泛着一种陈年的焦黄色,边缘卷曲破损,像是被湿气反复浸润又干透过。
王二傻胆子大,他凑到桌边,伸手就从最上面拿起一摞。灰尘“噗”地一声扬起,
在光柱里纷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把手机光凑近那些发黄的纸面,低头看了起来。
王二傻屏着呼吸,用手指小心地捻开那叠纸最上面的几页。灰尘在光线下打着旋。
他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起。“这好像……是本日记。”他压低声音说。我凑过去,
借着他手里的光,看见泛黄纸页顶头写着:2000年2月14日 阴工厂今天就关门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字迹到这里变得异常潦草、模糊,
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发抖。后面还有几行,但墨迹深深浅浅,又被潮湿晕开,
完全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有一种绝望的情绪力透纸背。
“2000年……2月14……”王二傻无意识地念着日期,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日期,脸色在手机光的映照下“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他妈的……”他声音有点发颤,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骇,
“这……这日期,是我生日!”这句话像颗冰珠子掉进脖领里,我汗毛也立起来了。同一天?
巧合?在这鬼地方?就在这时,王二傻慌乱移开的目光,
落在了桌子角落一个物件上——一个巴掌大、塑料壳已经发黄的翻盖小镜子。
他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镜子壳上满是黏腻的污垢和灰尘。他拇指有些发抖,抠开侧面的卡扣。“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镜子翻开了。镜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蛛网般的污渍和水汽侵蚀的斑痕,
几乎照不出什么清晰的影像。但就在这片模糊扭曲的昏黄之中,
王二傻看到了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却被污垢分割得支离破碎,五官扭曲变形,
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毛骨悚然的恐怖模样。他手一抖,
镜子差点脱手。那一瞬间,王二傻像是魂被抽走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那个破碎扭曲的自己。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
猛地把镜子甩了出去!镜子“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又弹起来,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激得我们几个都是一哆嗦。“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王二傻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走!赶紧走!真他妈邪门到家了!
” 他边说边猛地转身,攥着那台老年机就想往门口冲。可就在他转身抬脚的刹那,
手里那点昏黄的光——毫无征兆地,灭了。不是闪烁,不是变暗,
是干脆利落地、彻底地陷入黑暗。屏幕最后映出他半张惊愕的脸,随即被无边的墨黑吞没。
“我操!”王二傻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紧接着是手忙脚乱按按键的“滴滴”声,
但再无一点光亮回应。真正的、绝对的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浓稠,厚重,
带着地下室里特有的阴冷和灰尘味,一下子堵住了每个人的口鼻。
刚才还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现在连近在咫尺的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只剩下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里,被放大得惊心动魄。
我们几个僵在原地,谁也不敢乱动。刚才那点强撑的胆子,随着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
彻底碎得干干净净。“这该怎么办”身后的同学问道“我这儿……有火。
”一个平时闷葫芦似的同学忽然开口,手在口袋里窸窸窣窣掏了一会儿,
竟摸出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嚓——”一小撮火苗猛地窜起,
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光虽然微弱,还被气流吹得不停乱颤,
到底是把近前几步路照了出来。我们挤在这团晃动的光晕后,一个紧挨一个,
几乎是蹭着退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矮房。经过那扇贴符的矮门时,王二傻不知哪来的邪火,
或者只是为了壮胆,忽然伸手,“刺啦”一声,将门上那张发脆的黄符纸给扯了下来,
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妈的,早知道打死也不进这鬼地方!”他骂了一句,
声音里的虚张声势盖不住那股后怕。或许是没了那张符,心里更毛了,
我们撤退得比进来时快得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过那片堆满杂物的空地,
直到重新撞开厂房那扇沉重的大门。外面,天已经灰扑扑地暗了下来,
远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晚风一吹,浑身发凉,这才发现冷汗早就把校服衬衫浸透了,
冰冰地贴在背上。就在这时——“叮铃铃——!!!”晚自习下课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划破了校园的寂静,也像根棍子猛地敲在我们脑门上。“糟了!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我们这才想起那个被遗忘在门口的垃圾桶,连滚爬过去,七手八脚抬起那只脏兮兮的绿皮桶,
也顾不上什么了,朝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方向没命地狂奔。空荡荡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