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接通,那头是我妻子林涧清冷又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陈实,我需要钱,
家里所有的存款,立刻打给我。”我攥着缴费单,手心全是汗,几乎是乞求:“涧涧,
暖暖……暖暖她肺炎住院了!这钱是她的救命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是更高高在上的说教:“不就是发烧吗,别大惊小怪。张远的前途更重要,
这是为了集体荣誉,为了我们单位的脸面,你格局要大一点!
”我看着病床上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挂断电话,
我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医生,求求您,
先救我女儿……我就是去卖血,也一定把钱补上!”第一章“陈实,你必须理解我。
”林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喙的冷静。仿佛我不是她丈夫,
只是一个需要被她教导的、觉悟不够高的下属。我捏着电话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喉咙干得发疼:“我怎么理解?暖暖在发烧,四十度!医生说再拖下去会烧成肺炎,
你让我怎么理解?”“四十度而已,用物理降温,不行就去诊所打一针。
你不要总是这么大惊小怪,显得很庸俗。”庸俗。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张远不一样,”林涧继续说,“他是我们项目组最有前途的年轻人,这次因为计算失误,
给项目造成了损失,需要一笔钱去弥补。这关系到他的前途,也关系到我们整个团队的荣誉。
你懂吗?这是大局。”大局?我女儿的命,难道不是我的大局吗?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我们总共就三千块存款,那是给暖暖攒的救命钱!
万一她……”“没有万一!”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集体荣誉高于一切。
钱你今天必须寄过来,不然张远就会被记大过处分,他这辈子就毁了!”“那暖暖呢?
暖暖怎么办?”我几乎是在嘶吼。“陈实,你别闹了。”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厌烦,“一个孩子生病,和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你的觉悟呢?
”觉悟。我的觉悟,就是在工厂里三班倒,一个月拿八十块工资,省吃俭用,
让你在遥远的海岛项目上安心搞科研,
让你当别人口中那个“一心为公、舍小家为大家”的林工。我的觉悟,就是女儿想吃一块糖,
我都要盘算半天,而你却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全部的家当,
拿去给一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年轻人”铺路。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有人在喊:“林工,快来,大家都在等你开庆功会呢!”我听见林涧笑了,
那笑声轻快而明亮,她对着那边的人说:“马上来。”然后,她才想起电话还没挂,
用施舍般的语气对我说:“就这样,钱记得寄。我忙,挂了。
”“嘟…嘟…嘟…”忙音在我耳边回响,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与卑微。我慢慢放下电话,
回头看向病房。小小的床上,五岁的暖暖蜷缩成一团,小脸烧得像个红苹果,
嘴里不停地念着:“妈妈……妈妈……”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走到床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暖暖乖,爸爸在。”没有钱,医院不给用最好的药。
我掏遍了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我走到护士站,对着值班护士,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护士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先用药,钱我明天一定补上。
”护士一脸为难:“规定就是规定,陈师傅,我们也没办法。”我站着,像一尊石像,
任凭来来往往的人对我指指点点。尊严是什么?在女儿的命面前,一文不值。
我最终还是去了邮局。看着那三千块钱,变成一张薄薄的汇款单,飞向那个叫张远的陌生人。
我的心,也跟着那张汇款单,一起死了。回到医院,我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钱,
去求医生开了最便宜的药。深夜,暖暖的病情突然加重,呼吸急促,浑身抽搐。
我疯了一样抱着她冲向急救室。医生看着检查单,脸色凝重:“急性肺炎,转心肌炎了!
必须立刻进重症监护,要用进口药!钱呢?”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钱。
钱已经被我亲手送走了,送去成就我妻子口中的“大局”和“荣誉”。第二章“没钱?
”医生皱着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家属,我跟你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孩子的情况很危险,每一分钟都可能……”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我把救女儿命的钱,
给了她妈的 protégé。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冲出医院,疯了一样往工厂跑。
夜深了,只有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砰”的一声推开门,
把正在写材料的李厂长吓了一跳。“小陈?你这是……”我“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厂长,求您,借我点钱!救我女儿的命!
我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还您!”李厂长是个好人,他被我吓到了,连忙扶我起来,
问清楚情况后,二话不说,从办公室的铁皮柜里拿出五百块钱塞给我。“快去!孩子要紧!
这钱不用还,算厂里预支给你的奖金!”我拿着那五百块钱,手抖得像筛糠。这是救命钱。
是我跪下来,用我最后一点骨气换来的。我跑回医院,把钱拍在缴费窗口:“快!
用最好的药!救我女儿!”暖暖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隔着厚厚的玻璃,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发出微弱而规律的“滴滴”声。那一刻,我没哭。
心空了,眼泪就流不出来了。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天亮时,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
去给林涧的单位打电话。我想问问她,她的“大局”保住了吗?那个年轻人的前途,
比自己女儿的命还重要吗?接电话的是她的助理,一个声音很年轻的女孩。“你找林工?
她正在开表彰大会,全院通报嘉奖呢!没空接电话。”“表彰大会?”我麻木地重复着。
“是啊!林工力排众议,保下了犯错的张远,还自掏腰包弥补了项目损失,这种高风亮节,
院领导亲自点名表扬!你是她爱人吧?你可真有福气,娶了我们林工这样的女英雄!”福气。
女英雄。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掌声和欢呼声,
再看看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女儿。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麻烦你转告她,
”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她女儿快死了。”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林涧会不会回来。或许在她心里,一场表彰大会,远比女儿的生死更重要。两天后,
暖暖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我守在床边,看着暖暖苍白的小脸,第一次对“家”这个字,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傍晚,
林涧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她推开病房门,看到我,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皱。
“不是让你别大惊小怪吗?你看,现在不就没事了。”她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多看一眼病床上的暖暖,
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递到我面前。“看,这是院里给我的奖励。张远的事,
也圆满解决了。我就说,眼光要放长远。”我看着那本刺眼的证书,
上面“先进个人”四个大字,像是在无声地扇我的耳光。我没有接。我只是抬起头,
平静地看着她。“林涧,我们离婚吧。”第三章“你说什么?”林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把荣誉证书“啪”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声音拔高了八度:“陈实,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就因为我没及时赶回来?”我看着她,
只觉得无比陌生。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外界眼中的英雄,是同事口中的榜样,
是领导赞赏的标兵。但她不是我的妻子,更不是暖暖的母亲。“我没有闹脾气。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通知你。”“通知我?”她气笑了,“陈实,
你是不是觉得我常年不在家,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离婚?你凭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哪里做得不对?你唯一做对的,就是离我足够远。我不想跟她争辩。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彻底绝望时,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李厂长借钱时,我立下的借据。然后,我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当铺的当票。
“这是借厂里的五百块,这是当掉我爸留给我那块手表的二百块。暖暖的医药费,一共七百。
我们的存款,三千,你给了张远。”我把两张纸推到她面前,陈述事实,不带一丝情绪。
林涧的脸色变了。她拿起那张当票,看到“上海牌手表”几个字时,手指颤抖了一下。
那块手表,是当初我们结婚时,我爸送给我的唯一念想。林涧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你……你把表当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当,暖暖就没命了。
”我看着她,继续说:“林涧,你总说要有格局,要讲奉献。以前我信,
我以为我守好这个小家,就是支持你奉献。现在我懂了,你的奉献里,不包括我和暖暖。
”“在你眼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前途,比你亲生女儿的命重要。你的荣誉,
比这个家重要。”“所以,我成全你。”“你去做你的大英雄,去拯救全世界。
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想我女儿活着。”“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这房子,
是我婚前单位分的。存款,你已经‘奉献’了。至于你的那些荣誉和奖章,你都带走,
它们很配你。”林涧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大概从未想过,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卑微到尘埃里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病床上的暖暖动了一下,
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我立刻俯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暖暖不怕,爸爸在。”林涧看着这一幕,眼圈突然红了。
“陈实,我……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我以为……”“你以为什么?”我打断她,
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钱可以从天上掉下来?你以为医生都是活菩萨,不要钱也给治病?
林涧,你站在云端太久了,不知道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人,活下去有多难。
”“对不起……”她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但我已经不需要了。迟来的道歉,比草还贱。
“我累了。”我说,“你走吧,暖暖需要休息。”我下了逐客令。林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想去摸摸暖暖的脸,却被我用身体隔开。我的眼神告诉她:你不配。
她最终还是狼狈地离开了,连那本刺眼的荣誉证书都忘了拿。我拿起它,
直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个叫林涧的位置,也跟着被清空了。
第四章暖暖出院后,我向厂里递交了申请。一张调岗申请。目的地:新疆,罗布泊,
地质勘探队。为期五年,与世隔绝,但待遇优厚,有高额的偏远地区补助,
还承诺解决子女在当地的入托和教育问题。李厂长看着我的申请,叹了口气:“小陈,
想好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风沙大,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新鲜蔬菜。”“想好了。
”我点点头,“我想带暖暖换个环境,也想……多挣点钱。”我想离那个女人远远的,
越远越好。李厂长没再劝,给我批了。我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这个家很小,
一个单间的职工宿舍,但东西却不少。大部分都是林涧的。各种专业书籍,成堆的笔记本,
还有她这些年获得的奖章、证书,摆满了整个书架。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取下来,
小心地放进一个木箱里。这些,是她的勋章,也是我的枷锁。
我把属于我和暖暖的几件旧衣服,还有暖暖的玩具,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裹。
这就我们全部的家当。林涧是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回来的。她提着大包小包,
里面是给暖暖买的进口奶粉和新衣服。看见我在打包,她愣住了。“陈实,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头也不抬。“收拾东西去哪?你要搬家?”她走过来,想阻止我。
我没理她,自顾自地把最后一个包裹打好结。然后,我从枕头下,
拿出了那份签好我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我已经申请调去新疆了,下周就走。
这个,你签了吧。”林涧看着离婚协议书,又看看我脚边的行李,
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新疆?你去新疆干什么!
那地方多苦!你疯了?”“我去挣钱。”我平静地回答,“挣暖暖的医药费,
挣我们父女俩的活路。”“钱我来想办法!”她急切地说,“我已经跟院里申请了预支工资,
我……”“不必了。”我看着她,“林涧,你教我的,人要讲奉献。现在,
我也想为我和我女儿‘奉献’一次。我把我的后半辈子,奉献给我们俩。”“你不能走!
”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家?”我笑了,
甩开她的手,“从你把暖暖的救命钱汇给别人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没了。
”“我那是为了……”“为了大局,为了荣誉,为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张远。”我替她说完,
“你的大局里,从来没有我和暖暖。你的荣誉,是用我们的血泪换的。”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心里。她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陈实,
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怎么办?”现在想起我了?当初拿钱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我们父女怎么办?“你想怎么办,是你的事。”我拿起地上的包裹,
“离婚协议,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如果你不签,一个月后,它会直接寄到你们院的纪委。
我想,‘抛夫弃女’这个名声,对你这位‘先进个人’,应该不太好听。”这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威胁她。用她最看重的名誉。说完,我抱起已经睡着的暖暖,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身走出了这个让我压抑了五年的“家”。门外,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第五章去新疆的火车,要坐三天三夜。绿皮车厢里拥挤而嘈杂,
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暖暖大概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些害怕,
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我把她圈在怀里,用我单薄的身体,为她隔开周围的喧嚣。
“暖暖,我们去一个新家。”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那里有好多好多沙子,
可以堆城堡。还有好多星星,比城里亮多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问:“妈妈呢?
”我的心一紧。“妈妈……妈妈工作忙,要当大英雄,拯救世界。”我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
“等暖暖长大了,就能在报纸上看到妈妈了。”暖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把头埋进我怀里。我知道,她想妈妈了。但我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我只能给她我全部的爱。火车上,我遇到了几个同样去新疆的工友。他们听说了我的情况,
都唏嘘不已。一个叫老王的大哥拍着我的肩膀:“兄弟,想开点。天底下,
不是所有女人都配当妈的。到了那边,好好干,给闺女挣个好前程!”“是啊,
那种心里只有‘大家’没有‘小家’的女人,咱要不起!”朴实的话语,却让我眼眶发热。
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比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妻子,更懂我的苦。三天后,
火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夹杂着沙土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放眼望去,一片苍茫的戈壁,看不到尽头。这就是我未来五年的“家”。
勘探队的马队长来接我们,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西北汉子。他看到我怀里的暖暖,
愣了一下:“兄弟,你还带个娃?”我点点头:“我女儿,暖暖。”马队长没多问,
只是接过我手里的一个大包,扛在肩上:“走!先回基地,让食堂给你们下碗热汤面,
去去寒气!”基地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皮被风沙剥蚀得斑驳不堪。
马队长把我领到一间空着的宿舍,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木柜。“条件简陋,
先凑合着。嫂子没一起来?”他随口问道。“我……离了。”我说。马队长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即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啥也别说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什么难处,跟哥说!
”我心里一暖。晚上,食堂里。一个穿着围裙,
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放到我们桌上。她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我,
又看了看小口小口吃饭的暖暖,眼神里满是温柔。“慢点吃,锅里还有。”她说着,
又转身去拿了一个白煮蛋,剥好壳,放到暖暖的碗里。“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长身体。
”暖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谢谢阿姨。”女人笑了,眉眼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