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手术单我签下了人流手术同意书。笔尖划破纸张的瞬间，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护士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念着注意事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终止妊娠”四个字，
像四把刀，刺进眼睛。“周太太，您先生知道吗？”“他知道。”我说谎。其实他不知道。
顾言不知道我怀孕，不知道我今天来医院，更不知道再过两小时，
我们的孩子就会变成医疗废弃物。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
他公司已经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他父亲在ICU一天费用八千，
他瞒着我卖掉了我们结婚时他母亲给的那块表。我们都以为自己保护了对方。
我们都错得离谱。走出医院时，天空是铅灰色的。我扶着墙壁，双腿抖得站不直。
小腹传来的不是疼痛，是空。一种被生生挖走一部分的，彻底的空。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顾言。“安安，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但还是尽量温和。
这温和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顾言，”我的声音在抖，
“我……”我想说，我们有个孩子，但我杀了他。我想说，对不起，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你增加负担。我想说，我爱你，所以必须这么做。
但最后我只说：“没什么，你注意身体。”挂断电话，眼泪终于决堤。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路过的行人匆匆，没人停留。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悲伤，却容不下我一个孩子的生命。晚上十点，
顾言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寒气，眉宇间的疲惫浓得化不开。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像等待审判的犯人。“怎么还没睡？”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要过来吻我额头。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却没问为什么。这几个月，我们已经习惯这种沉默。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我以为他在疏远我。我们都困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
看不见对方正在墙外遍体鳞伤。“顾言，我有话跟你说。”他解开领带的手指顿了顿，
“明天再说吧，我很累。”“必须今天说。”他转过身，看着我。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他的脸半明半暗，像我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我怀孕了。”我说。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一点一点裂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最后全部汇聚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安安，你……”他冲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手颤抖着伸向我的腹部，“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手掌温暖，隔着衣料熨帖在我的小腹上。
那里曾经有一个生命，但现在，只有虚无。“我打掉了。”时间静止了。他的手还停在那里，
但温度迅速冷却。脸上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我做了人流手术。”每个字都像玻璃渣，割破我的喉咙，
“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现在不行。”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陌生。“不能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
“周安安，那是我们的孩子。你问过我吗？哪怕一次？”“我问过！”我站起来，
眼泪又涌上来，“我问过你公司的事，你每次都说过得很好！我问过你爸的身体，
你说稳定了！我问过我们会不会有未来，你说当然会有！可是顾言，
我在你抽屉里看到了催款单！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ICU的账单！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绝望！
”我吼完，客厅陷入死寂。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忘了流动。
然后他笑了。那种冰冷刺骨的笑。“所以你就杀了我的孩子。”他说，“周安安，你真伟大。
”那一夜，他没进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小腹传来真实的疼痛，
一阵一阵，提醒我失去了什么。我想起护士端走的那个不锈钢托盘，
想起医生毫无感情地说“结束了”，想起顾言最后那个眼神。那是我见过的最破碎的眼神。
凌晨三点，我听见客厅传来声响。偷偷推开门缝，看见顾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孤独的轮廓。他在哭。
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为我撑起一片天的顾言，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动。我想过去抱住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但我的脚像钉在原地。我不能。
我不能告诉他我看见了什么——上周，我看见他在车里接电话，对方说如果月底再还不上钱，
就收走我们刚装修好的房子。他说“求您再宽限几天”时，声音里的卑微让我心碎。
那是我的顾言啊。那个骄傲的、从不肯低头的顾言。所以这个孩子不能要。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能再给他增加哪怕一两的重量，他已经快要被压垮了。可我不知道，他宁愿被压垮，
也想留住我们的孩子。第二天早上，顾言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温好的牛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消失了，只剩一片荒芜。“吃饭。”他说，
声音没有起伏。“顾言，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他把牛奶推到我面前，
“医生说你需要休养，我已经请了假，这周在家陪你。”“我不要你陪！我要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终于抬头看我，“解释你为什么不要我的孩子？
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愿意？”“因为我了解你！”我站起来，碗里的牛奶洒了出来，
“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说‘生下来，我有办法’。可你没办法！你爸的医药费，
公司的债务，银行的贷款，你已经没办法了！”他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后，他说：“周安安，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狠。它否定了我们七年的婚姻，
否定了我所有的爱。“是你不相信我！”我哭着说，“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吃苦，
不相信我愿意和你一起扛！你什么都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保护！顾言，我不要这种保护！
我要和你并肩站着，哪怕是站在泥潭里！”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
我看到了从前的顾言，那个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在”的顾言。但只是一瞬间。
他移开视线，拿起外套，“我去买点东西，你好好休息。”门关上了。我瘫坐在椅子上，
看着一桌凉透的早餐，突然想起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我们租住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
然后吻着我的额头说：“安安，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确实做到了。三年时间，
他从普通职员做到总监，买了房子，给了我曾经许诺的一切。然后一夜之间，全塌了。
顾言开始变得陌生。他还是会照顾我，准时做饭，提醒我吃药，晚上帮我盖好被子。
但他不再看我，不再和我说话，不再碰我。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最可怕的是，我发现他在整理行李。“你要出差？”我问，声音在抖。“嗯。”“去哪里？
去多久？”“海城。时间不定。”海城。两千公里外的海边城市。他从未提过要去那里。
“为什么突然要去海城？”“公司项目。”他合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像割裂了什么，
“周安安，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冷静什么？顾言，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冷静就能解决的！”“那什么能解决？”他终于看向我，
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拎起行李箱，“我下周走。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顾言！”我拉住他的衣袖，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周安安，
”他打断我，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有些东西，开始不了第二次。”他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第二章：空房子顾言走后的第三天，
我开始整理他的书房。他说需要冷静，我给他冷静。但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电话越来越少，最后连信息都没有了。我不能这样等下去。书房里很整齐，他一向有条理。
书架上是我们一起挑的书，桌上是他常用的钢笔，烟灰缸干净——他戒烟两年了，
因为我说要备孕。心口又开始疼。我拉开抽屉，想找找有没有线索，关于他为什么去海城，
什么时候回来。第一个抽屉是文件，第二个是旧照片，第三个上了锁。我愣了愣。
顾言从不锁抽屉。钥匙在哪里？我想起他有一条备用钥匙，放在……床头柜的暗格里。
我跑回卧室，果然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银色钥匙。回到书房，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
锁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盒子。普通的纸盒，没有标记。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管小小的玻璃瓶，贴着标签，日期是我做手术的那天。瓶子里是淡粉色的组织，
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胚胎组织样本。我的呼吸停止了。瓶子下面压着一沓信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给我未出世的孩子：今天是你存在的第四十二天。
妈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但爸爸知道了。早上她吐了，我偷偷买了验孕棒，两条红线。
爸爸高兴得在卫生间里哭了。我想给你起名叫顾安。如果是男孩，如果是女孩，也叫顾安。
因为你是爸爸妈妈相爱的证明。可是安安，对不起。爸爸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妈妈。
爸爸的公司快不行了，爷爷的病需要很多钱，我们的房子可能要卖掉。但爸爸会努力的，
一定会给你和妈妈一个家。所以你要乖乖的，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
爱你的爸爸2025.11.3”我的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翻到下一张：“我的孩子：今天妈妈知道了你的存在。她很害怕，一直在哭。
爸爸抱着她说‘别怕，有我在’。可是安安，爸爸其实也很怕。但我不能告诉她。
我是她的山，山不能倒。你要是个男孩，长大要保护妈妈。要是个女孩，爸爸保护你们俩。
爱你。爸爸2025.11.10”下一张，下一张，下一张……每一天，
顾言都给孩子写信。从知道我怀孕，到手术那天，到手术后每一天。
“安安：妈妈今天去医院了。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病历本。爸爸坐在车里，
跟了她一路，最后停在医院门口，没有勇气进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她在保护我。
可孩子，爸爸不需要这种保护。爸爸需要你们。但我没有资格责怪她。因为我也在骗她，
用沉默欺骗。我们都是胆小鬼。爸爸2025.11.28”“我的孩子：今天你离开了。
爸爸去问了医生，他们说可以保留一点样本。我知道这没有意义，
但这是我唯一能留住你的方式。妈妈哭了很久，爸爸也哭了。但我们在不同的房间哭。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为对方好，
却忘了相爱的人应该一起承担风雨。对不起，没能让你看看这个世界。
爸爸2025.11.30”最后一张信纸，日期是昨天：“安安：爸爸要去海城了。
不是出差，是去找一条出路。如果成功了，爸爸就回来接妈妈。如果失败了……不，
不能失败。爸爸爱你。也爱妈妈，虽然她现在可能不相信了。等爸爸回来。
永远爱你的爸爸”我瘫坐在地上，信纸散落一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抱着那个装着胚胎样本的瓶子，哭得撕心裂肺。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和我一样痛。原来我们都在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第三章：追往海城我买了当天最后一班飞往海城的机票。收拾行李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带什么？该带什么？最后只塞了几件衣服，
还有那个盒子——装着胚胎样本和所有信件的盒子。出租车驶向机场，
夜色中的城市霓虹闪烁。我想起顾言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城市时说的话：“安安，
这里会有我们的家。”现在我们的家还在，但我们不在了。候机时，我一遍遍打顾言的电话。
关机，一直是关机。我给他发信息：“顾言，我看到信了。我去找你，等我。”没有回复。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七年前，
顾言在婚礼上说的话：“周安安，从今往后，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
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会用一生证明，嫁给我是你最正确的决定。”是我搞砸了。
是我自以为是的保护，伤透了他的心。凌晨两点，飞机降落海城。这是一座海滨城市，
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茫然四顾。我不知道顾言在哪里，
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来做什么。
只能打电话给唯一可能知道的人——他的助理小陈。“嫂子？”小陈的声音带着睡意，
“这么晚……”“小陈，顾言在海城哪里？求你告诉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小陈，
求你了。我知道他公司的事，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我……我知道一切。我要找到他，
我要跟他道歉，我要……”我说不下去了，在机场大厅哭起来。“嫂子你别哭，”小陈慌了，
“顾总在海城的地址我可以给你，但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说你需要静养，
不想你担心。”“我不需要静养！我需要他！”小陈叹了口气，
“其实顾总去海城是为了筹钱。他以前的一个客户在海城做海洋工程，有个项目很缺人，
但是危险系数高，待遇也高。顾总去那边做潜水工程师，下深海作业，
一天能拿三千……”深海作业。危险系数高。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地址给我，现在。
”顾言住在海城老区的一间出租屋。破旧的楼房，狭窄的楼梯，声控灯时亮时灭。
我站在302门口，抬手想敲门，却突然失去勇气。见到他该说什么？对不起？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你的信？每一种开场白都苍白无力。最终，我还是敲了门。没有回应。再敲，
还是没有。对门的邻居开了门，一个睡眼惺忪的大妈，“找小顾啊？他不在，
这个点应该在海边训练。”“训练？”“对啊，他每天凌晨去海边练习潜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