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祭祖，我爸指着我鼻子怒吼：“女娃名字上不了祠堂，这是规矩！
”我妈把我赶去厨房：“给祖宗备饭要紧，你弟媳还怀着男胎等着补身子呢！
”我弟翘着脚刷手机：“姐，你年终奖反正也带不进坟里，给我还车贷呗？”我一声不吭，
转身掀了供桌。在他们惊骇目光中亮出遗产公证书：“奶奶临终前，把祖屋留给了我。
”我爸一巴掌甩来：“反了你了！”我反手拨通律师电话：“王律师，立刻执行遗嘱，
顺便告我父亲故意伤害。”1.我拎着半旧的帆布包，混在乌泱泱的人流里往火车外挤。
“姐！这儿呢！”听声就知道是我弟张鹏。嗓门敞亮，一股子理所应当的劲儿。
他靠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上，车身擦得锃亮。我妈站在旁边，裹着件喜庆的暗红棉袄，
头发烫了小卷，脸上堆着笑，正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姑娘说话。那姑娘个子娇小，
肚子微微凸起，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小腹上。“妈，鹏鹏。”我走过去，脚步没停，
打算直接往公交站那边拐。“哎！倩倩！”我妈一把拽住我胳膊，“跑啥！
没看见你弟和莉莉？”她侧身，把那个叫莉莉的姑娘往前让了让。“莉莉，这就是鹏鹏他姐，
张倩，在首都大公司上班的！”语气里的炫耀，挡都挡不住。莉莉抬起眼皮，
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包上顿了顿，
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姐姐好。”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娇软。“嗯。”我点了下头，
胳膊从我妈手里挣出来，“公交车快来了，我先……”“坐啥公交！
”张鹏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宝马。“你弟我刚提的新车，专程来接你！上来！
”他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夸张。我妈一边推着我往车那边去，一边念叨：“就是，有车不坐，
傻不傻！快上去，家里一堆事呢，就等你了。”我看着那辆白得晃眼的车，
喉咙发紧：“这车……”“怎么样？不错吧！”张鹏下巴抬起来，“爸给的首付，
贷款我自己还。以后带莉莉出门，总不能太寒酸。”他说着，很自然地搂了搂莉莉的肩膀。
莉莉顺势靠在他身上，抿嘴笑。我妈脸上笑开花，仿佛那车是她儿子凭空变出来的本事。
“你爸说了，男孩嘛，没个像样的车不像话。倩倩，你坐后面，陪莉莉说说话。
”我被半推半搡地塞进后座。车里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和香薰味道，
混着莉莉身上甜腻的香水气，闷得人头晕。我妈坐在副驾，侧着身子，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
2.“倩倩啊，今年咋样？年终奖发了多少？”她眼睛亮得灼人。我没吭声。“妈，
你问这干嘛。”张鹏插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姐那大公司，还能少了？是吧姐？
对了，我最近车贷压力有点大，你那奖金要是宽裕，先帮我还两个月呗？反正你也用不上，
攒着也是攒着。”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笑，自然且理直气壮。好像我兜里的钱，
天生就该是他口袋里的。莉莉轻轻“哎呀”一声，拍了他胳膊一下：“鹏哥，
你怎么这样跟姐姐说话。”“自家人，客气啥。”张鹏满不在乎。
我妈也跟着笑：“鹏鹏跟你开玩笑呢。不过倩倩啊，你一个人在外面，花销大，
钱放手里也不安全。你弟这马上孩子都要生了，用钱地方多，你能帮衬就帮衬点。
你爸为这车，把家里积蓄都掏得差不多了。”积蓄？我想起奶奶上次偷偷打电话给我，
喘着气说：“倩啊，你爸把折子上的钱，
取干净了……说是鹏鹏大事要用……我没拦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到了到了！”张鹏一脚刹车，停在县城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这就是我家。不，
是我父母家。爬到三楼，家门开着，我爸洪亮的声音传出来：“……对，
祭祖的东西都备齐了！今年不一样，咱们老张家要添丁进口，是大喜，得让祖宗们高兴！
”客厅不大，家具拥挤，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正对着门的墙上，
挂着一幅巨大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是我妈早年绣的。我爸站在茶几边，
手里拿着个红色清单，正在核对上面的物品。看见我们进来，他脸上笑容放大：“回来了？
鹏鹏，车开得顺手吧？”“顺手！爸，您眼光真好！”张鹏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
我爸的目光掠过张鹏和莉莉落在我身上，那笑容淡了些，变成一种程式化的点头。
“倩倩也回来了。正好，厨房里你妈准备祭祖的菜，忙不过来，你搭把手。
”我妈早就解下围裙，往我怀里塞：“对，快去！莉莉怀着身子，不能闻油烟。
你把那条鱼收拾了，还有那只鸡，毛要拔干净，祭祖的东西不能马虎。”莉莉被张鹏扶着，
坐到沙发上最软的位置，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我爸继续和他儿子讨论新车性能和祭祖细节，
我妈端了杯热水放到莉莉面前，叮嘱她小心烫。我攥着手里粗糙的围裙布料，站了几秒，
转身进了厨房。3.厨房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一门之隔，像是两个世界。
我慢吞吞刮着鱼鳞，像在刮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姐！磨蹭啥呢！
”张鹏不知道何时晃到厨房门口，“妈说鸡汤要赶紧炖上，莉莉晚上得喝。你这速度，
祖宗晚上都吃不上热乎饭。”我没回头，力气大了些，刮得鱼皮嗤嗤响。“啧。
”他有些不满，“算了，指望不上你。妈！妈！还是你来吧！我姐这笨手笨脚的，
再把祭品糟蹋了！”我妈小跑着进来，嘴里埋怨着：“哎呀你这孩子，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挤开我，利落地抢过菜刀，咚咚咚地剁起鸡块。我被挤到角落，
手上还沾着腥滑的鱼鳞和血水。张鹏咬着苹果凑到我旁边，“姐，刚才车上说那事儿，
你考虑考虑？年终奖，什么时候转我？我最近手头真紧，车贷催得烦。你放心，等莉莉生了，
我手头松快了，肯定还你。”还我？我给他转过的每一笔钱，无论是学费、生活费，
还是他买车、谈恋爱的“赞助”，有哪一笔回来过？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跟你说话呢！
”张鹏见我不理，提高了声音，带着不满。“鹏鹏！出来！别在厨房碍事！”我爸在客厅喊。
张鹏哼了一声，晃了出去。鸡汤的香味渐渐浓郁起来，混着其他菜肴的气味，
充满了狭小的厨房。我妈忙得额头冒汗，指挥我递这个拿那个。我只是沉默地照做，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祭祖的时辰定在下午五点。四点刚过，家里就忙乱起来。
我爸换上半新的中山装，神情肃穆。张鹏也换了件挺精神的夹克，扶着莉莉。
我妈把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用专门的碗碟装好，放进两个大竹篮里。
还有香烛、纸钱、酒盅、筷子，一样样清点。“倩倩，提着这个。
”我妈把装饭菜的篮子递给我，分量不轻。她自己提着香烛纸钱。我爸空着手，
背着手在前面走。张鹏搀着莉莉，慢悠悠跟在后面。张氏宗祠在县城另一边，
一个更老旧的片区。4.祠堂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翻修过几次。黑瓦白墙，飞檐翘角，
在周围低矮的自建房里显得有些突兀。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张姓族人。
男人们互相打招呼、递烟，女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孩子们追逐打闹。我爸一出现，
立刻有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围上来寒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张鹏和莉莉的肚子，
说着“恭喜”“添丁”之类的话。我爸脸上放光，拱手回礼。我们随着人流走进祠堂。
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高阔幽深，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被香火烟气晕染得朦朦胧胧。
正前方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层层叠叠，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年代久远，
很多字迹都模糊了。供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已经摆了一些其他支脉带来的供品。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带着我们找到属于我们这一支的固定位置。我妈和我开始把供品一样样摆上桌，
我爸和张鹏则去和管事的族老打招呼。莉莉被安置在角落一张椅子上休息，
几个面生的妇人围着她说话，隐隐传来“几个月了？”“查过了吗？”的询问。供品摆好，
香炉里插上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之间。仪式快开始了。
族里一位最年长、胡须花白的叔公站到了前面，清了清嗓子，嘈杂声渐渐平息。
叔公开始用苍老而拖沓的语调念诵祭文。无非是感念先祖福泽，汇报族中大事，
祈求子孙兴旺之类。我听不进去，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一个个名字，全是男性。张某某，
张某某，张某某……他们的妻子呢？女儿呢？在这里，连一个符号都算不上。祭文念完，
开始上香。按辈分和长幼，男丁先来。我爸挺直腰板，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接着是张鹏，他也学着我爸的样子，动作略显刻意，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然后是其他叔伯兄弟。女人们都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5.轮到女眷上香时，
只是集体鞠了几个躬，仪式简略得多。香火缭绕，气氛庄重又压抑。我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我爸和张鹏在族老们面前谈笑风生，
看着我妈小心翼翼地把莉莉介绍给几个看起来有地位的族亲老太太，
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写满了对“男丁”的看重和对“香火”的虔诚。
一种冰冷的荒谬感，像祠堂里的阴寒气，从脚底板钻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一项，
是“录入新丁”。这是每年祭祖比较重要的一环，把过去一年族里新出生的男孩名字，
写入预备的谱系单，待以后正式修谱时誊录上去。管谱的是一位戴眼镜的瘦高个中年男人，
搬出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册子，那是预备谱稿。他拿着笔，开始唱名：“张德贵家，
长孙，张明轩。”“张有福家，次子，张瑞。”……每念到一个名字，
就有一家人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祝贺声。我爸早就挤到了前面，搓着手，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盼。虽然张鹏的孩子还没出生，但他似乎觉得，
提前感受一下这份荣耀也是好的。唱名结束。瘦高个合上册子，推了推眼镜。我爸忍不住，
凑上前，满脸堆笑：“九哥，你看，我们家鹏鹏媳妇，这肚子里怀的，肯定是男娃！
是不是……也能先记上一笔？讨个吉利！”被称为九哥的瘦高个撩起眼皮看了我爸一眼，
又看了看不远处被簇拥着的莉莉的肚子，慢条斯理地说：“国栋啊，不是我不通融。
规矩是规矩，没落地，没见真章，不能上谱。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我爸有点讪讪，但还是点头：“是是是，规矩要紧，规矩要紧。等生了，生了马上来报！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我爸和张鹏、莉莉身上打转，大多是善意的调侃和期待。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妇人，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别的什么心思，
忽然笑着扬声说：“国栋叔，你们家不是还有个闺女吗？叫……倩倩是吧？
听说也在外面挺出息？这族谱上，闺女的名字，是不是也能想想办法？”声音不大，
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祠堂里，显得有点突兀。好多道目光，一下子聚焦到我身上。
6.我爸脸色瞬间变了，那点讪笑僵在脸上，迅速转为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猛地转过头，
不是看向那个说话的妇人，而是狠狠瞪向我，仿佛是我故意引起这尴尬。
他几步走回到我们这边站定，胸膛微微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子上，声音刻意拔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