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第一医院心外科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赵明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又看了看手术台上那个消瘦的老人。病人叫王建国,六十二岁,因胸闷入院。
造影显示冠状动脉狭窄程度只有百分之五十,按照最新指南,根本不到放支架的标准。
可主任坚持要放三个。“赵医生,还在等什么?”麻醉师小李打了个哈欠,
“早点做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两台呢。”赵明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眼前浮现出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份家属签字文件——王建国的女儿王秀芹,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女工,颤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她凑近时,
赵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医生,我爸...一定要做这个手术吗?
厂里刚破产,我...”她没说下去,但从她数钱时那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
赵明已经明白了。“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主任当时是这么说的,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而现在,王建国的胸腔已经被打开。“血压下降!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警报。赵明心脏猛地一跳:“怎么回事?”“病人出现室颤!
”护士喊道。“200焦耳,准备除颤!”赵明接过除颤板,“清场——电击!
”王建国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直线依旧毫无波澜。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赵明声音开始发紧,“继续胸外按压!”三十分钟后,
赵明宣布了死亡时间。他脱下手套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手术室外,王秀芹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爸进去时还好好的...不是说只是个小手术吗...”她瘫倒在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主任走过来,拍了拍赵明的肩:“医疗意外,
谁都不愿意看到。去做份记录,重点是病人自身情况复杂,手术风险已充分告知。
”赵明抬头,看见主任眼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惋惜,
更像是...如释重负?第二天晨会,主任将王建国的死亡定性为“难以预料的并发症”。
病历被精心修改:狭窄程度从50%改为85%,
既往病史添上了“不稳定型心绞痛”和“药物控制不佳”。“赵明,这是你这个月的绩效。
”会后,主任递给他一个信封,比平时厚了不少。赵明回到办公室,打开信封,
里面除了工资,还有一张额外的一万元现金,没有备注。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赵明没有回家。他鬼使神差地来到医院档案室,
调出了过去半年所有心内科介入手术的记录。一页页翻看,他的后背渐渐被冷汗浸透。
三十七例支架植入手术中,至少有十一例根据指南根本达不到手术指征。而这些病人,
大多是自费或医保报销比例低的群体。更巧合的是,
这些手术用的都是“康健”公司的最新款支架,单价是普通支架的三倍。凌晨两点,
赵明抱着一叠复印的病历走出医院。夜风很冷,他却觉得脸上发烫。一周后的周四,
赵明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除了院长和主任,还有一位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子。
院长介绍说是康健医疗器械公司的区域经理,姓陈。“赵医生年轻有为啊。
”陈经理热情地握手,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硌得赵明生疼“我们公司最近有批学术交流名额,
瑞士巴塞尔,下周出发,主任推荐了你。”赵明愣住了。巴塞尔心脏学术会议,
那是心外科医生梦寐以求的舞台。“我...最近病人比较多,可能走不开。
”主任笑了:“小赵,机会难得。你的病人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陈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信封:“这是邀请函和机票,酒店已经订好了,
就在会场旁边。”赵明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邀请函、头等舱机票,
还有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隐约可见里面一叠欧元。“这是...?
”“一点零花钱,出门在外总需要用的。”陈经理的笑容无懈可击。
赵明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他感到一阵恶心,
却看见院长和主任平静的眼神——他们显然知道一切,甚至可能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
“我需要考虑一下。”“考虑什么?”主任收起笑容,“赵明,你是聪明人。
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人情世故。”那天晚上,赵明开车来到城西的老工业区。
根据病历地址,他找到了王建国的家——一间五十平米的旧公房,
阳台上还晾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王秀芹开门时,眼睛还是肿的。“赵医生?”她认出了他,
表情复杂。“我...我来看看。”赵明不知该说什么,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显得苍白又可笑。屋子很小,但整洁。墙上挂着王建国的黑白遗像,前面摆着几个橘子。
最让赵明注意的是墙角堆着的药盒——都是最便宜的国产药,有些甚至已经过期。
“我爸一直舍不得吃好药。”王秀芹苦笑道,“他说国产的也一样,
省下的钱给我女儿上学用。”赵明感到喉咙发紧。他瞥见桌上摊开着一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借款记录张姐三千,李哥五千,厂里工会两千...总共六万八,
正是手术自费部分的金额。“这些钱...”“慢慢还,总能还清的。”王秀芹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赵明心上。离开时,赵明在楼下坐了很久。他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白色信封的照片——八千欧元,约合六万人民币,正好是王秀芹借款的数目。
多么讽刺的巧合。一周后,赵明没有去瑞士。他去了市卫生局。接待他的官员听完陈述,
表情从认真变为微妙“赵医生,你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医疗行为很复杂,指南只是参考,
医生有临床裁量权...”“可是十一例明显不符合指征的手术,
这难道只是裁量权的问题吗?”赵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官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赵医生,
你还年轻。有些事...我建议你先和医院内部沟通。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很难介入。
”“这些病历复印不算证据吗?”“病历只能说明诊疗过程,不能证明医生主观故意。
”官员顿了顿,“而且,如果医院统一说法,这些病历的证明力就很有限了。”走出卫生局,
赵明站在台阶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想起主任常说的一句话:“在医院里,
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治病,而是生存。”那天晚上,
赵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医生,巴塞尔的机票改签截止到明天。风景很美,
值得一看。”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意识到什么,冲到电脑前搜索“康健医疗公司 股东”。
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市卫生局副局长的女婿。
赵明瘫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下来的一个月,
赵明开始悄悄收集更多证据。他利用夜间值班时间,
偷偷复印手术记录、耗材清单、财务结算单。
他发现康健公司的支架不仅用在不需要的病人身上,
连规格都常常被高报——实际植入的是普通型号,收费却按最新款计算。与此同时,
他在医院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先是手术排班明显减少,
然后是他负责的病人被各种理由转给其他医生。晨会上,
主任开始不点名批评“某些年轻医生好高骛远,不脚踏实地”。最明显的变化是同事的态度。
曾经一起喝酒吐槽的住院医们见他就躲,护士站的闲聊在他走近时会突然停止。
赵明成了医院里的透明人,还是带着传染病的那种。一天下午,赵明被叫到主任办公室。
里面除了主任,还有两位陌生人。“赵明,这两位是医院的律师。”主任的表情很严肃,
“最近有一些关于我们科室的...不实传言。我们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医生,
应该不会参与传播这些谣言。”这不是询问,是警告。“我只是在做医生该做的事。
”赵明听到自己说。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医生该做的事是治病救人,
不是给自己和医院惹麻烦。”谈话结束后,赵明在走廊遇到了心内科的刘医生。
两人擦肩而过时,刘医生突然低声说“王建国的女儿昨天来了,说要投诉。主任亲自接待的,
最后...她放弃了。”“为什么?
”刘医生左右看了看:“听说她女儿的小学收到了匿名捐款,正好够三年的学费。
而她在纺织厂的工作,从临时工转正了。”赵明如遭雷击。“赵明,收手吧。
”刘医生轻声道,“这个系统太大了,你撬不动的。”那天深夜,
赵明将所有收集到的证据扫描,打包发给了省卫生厅的举报邮箱。点击发送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