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底的夜晚,窗外是深冬的寒与黑,看不见的风刮过楼间,带出细碎的呜咽。窗内,
程圆揉着酸胀的腿,跟母亲打着视频电话。她的背微微弓着,屏幕的冷光落在脸上,
把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照得更显苍白。屏幕那头,家里亮着暖黄的灯,
熟悉的小时候的暖黄的光。灯光下,母亲寒暄起来,还是往常样的语气,温温的,
带着一点细碎的念叨,藏不住的期盼:“圆圆,票抢得咋样了?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啊?
”程圆下意识发懵,不知道该说什么。“圆圆,你可不能学我家那个不孝子!就在隔壁城市,
开个车几个小时的功夫,油钱都没几个,愣是说不回!你说他是不是白眼狼!
”啊……这个声音似乎是姨。屏幕晃了晃,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脸色涨得通红。不是浅红,
是那种憋了一肚子火气、越想越气、气到连耳根都泛着红的颜色,
连脸颊上的皮肉都绷得紧紧的,眉眼拧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心里的火气已经压了很久,
只是刚好在这一刻,忍不住爆发了出来。确实是姨,而且……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母亲伸手去拉了拉姨的袖子,安慰起来,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劝和的软意:“好啦好啦,
孩子也有孩子的难处的嘛。现在外头打工不容易,各有各的压力,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姨被拉了一下,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了两句。母亲把她轻轻往旁边带了带,
这才重新转回头,目光又转过来,穿过屏幕落到程圆的脸上,温柔依旧,
却带着让人难以直视的期盼。“圆圆,那你今年,要回家吗?”“啊……妈,
我……”程圆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绪猛地被扯出来,扯回几天前和店长的对话里,一字一句,
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在耳边。早就和店长谈过了,店长也说清楚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没有半点含糊。“春节店里太忙了,门店不打烊,人手本来就紧,根本找不到人帮你替班。
你可要想好了,一旦请假,那四天三倍工资、三天双倍工资就全都没有了,
每天的留岗补助直接泡汤,200块全勤奖也全部扣光。
你前面十多天咬着牙不迟到、不请假,每天早到晚走,就为了拿个全勤,到时候一请假,
所有坚持,全白搭。”还有……程圆揉腿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守着车票好几天了,到现在也只有一张候补票,能不能兑现,全看别人退不退票。
要是实在抢不到票,那就只能挤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硬座,一路晃荡,一路拥挤,
一路熬到家。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硬座……嗯。程圆揉腿揉的隐隐感觉腰背都有些作痛。
那种坐得浑身僵硬、腿脚浮肿、连伸懒腰都做不到的滋味,去年尝过一次,到现在想起来,
都还觉得浑身发僵。回家一趟,还真有点难,路远,车挤,人累,还要丢光所有补贴,
把一整个春节能多赚的钱,全部丢得干干净净。可“不孝子”“白眼狼”那几个字词,
像细刺似的扎在耳朵里,还能隐隐听到余音。程圆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久久松不开。1-下午一点半,奶茶店。程圆套着松垮的工服,透着一股常年穿旧衣的单薄。
碎发全拢进帽子里,露出一截细而单薄的脖颈,在灯光下,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她守在操作台边,铁勺在锅里一下一下搅着珍珠,沸水腾起的白汽往上飘,熏得她脸颊发闷。
煮好的茶汤滤过茶篮,深褐的汁水细细淌入桶中,顺着桶壁滑下去,积起一小片清亮的茶色。
“麻烦快点,我赶时间!”客人的催促声顶了过来,带着不耐烦,直直砸在她耳朵里。
程圆立刻抬头,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嘴角往上扬,眼角微微弯,
把所有疲惫都压在笑容底下,声音放软,放轻,放得让人挑不出错:“马上就好,请稍等。
”她低头指尖翻飞,舀料、加茶、封口。封口机“咔哒”一声扣紧,她胡乱贴好标签,
单手把奶茶推出去,指尖微微发颤:“客人,扫码在这边。”直到听见“滴”的一声轻响,
这一单才算踩着时限交差,没有被投诉,没有被差评,没有被扣钱。她转头,盯向屏幕。
午后高峰,接单提示音响成一片,叮叮咚咚,此起彼伏,没有停过。
黑色订单一条叠一条往上滚,密密麻麻,挤在小小的屏幕里,没有喘气的空隙,
没有停歇的间隙,仿佛永远都做不完,永远都停不下来。吧台前的人永远走不完,
一个刚转身离开,下一个已经站定,人流像水,淌进来,涌出去,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没有边界。玻璃门被推开、关上、推开、关上,开合之间,屋外的寒风一波波灌进来,
钻袖口,钻领口,钻裤脚,钻进衣服里每一处缝隙,冻得人控制不住地发颤,
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喊单声、扫码声、门轴吱呀声、萃茶机与封口机的轰鸣,
所有声音揉成一团,嘈杂,喧闹,混乱,在耳朵里撞来撞去,震得耳膜发闷,震得脑袋发沉。
程圆站在吧台里,像一枚被上紧发条的齿轮,转呀转呀转呀,被人流推着,被订单推着,
被生活推着,一刻都停不下来。2-转了一天的齿轮,终于停了。夜里十点,
门店灯牌暗下半扇,暖白的光收去一半,打烊的提示牌轻轻落下,悬在门口,
宣告着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程圆撑着腰慢慢舒展身子,后背一点点挺直,
长长呼出一口气来,骨头缝里的酸胀散了些,连回出租屋的脚步,都生出些力气来。
她拉开店门,冷风立刻裹着细密的针扎了上来,扎在脸上,扎在脖子上,
扎在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扎得皮肤阵阵刺痛。她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伸手紧了紧围巾。
那条围巾旧得绒面起球,一颗一颗,扎手得很,边角磨得发薄,布面软塌塌的。
冷风总是能够钻过围巾的缝隙,直直扎进皮肉里。围巾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糙,像砂纸在磨,
一下一下,磨得皮肤发疼,磨得心里也跟着发涩。旧围巾不顶用,但旧自行车还算争气。
程圆从角落推出旧自行车,车身掉漆,车把磨得光滑,车座发硬。她跨坐上去,
就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一下一下蹬着脚踏,往出租屋的方向赶。昏黄路灯一盏盏掠过,
把她骑着旧自行车的单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被楼宇吞进黑暗,
时而又被灯光照得单薄透亮。路灯照射下,冷风往衣缝里灌,
一点一滴吞着她身体里仅存的热气,又吐出细针来扎刺皮肤,带来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不敢停,只能往眼前的路不停的蹬,慢一点,就更冷一点。眼前的路明暗交错,
世界小得只有车前这一截,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混沌的黑,深不见底,望不到头,
像一张巨大的口,要把这深夜里独行的人,一口吞掉。她只能盯着眼前的路,沿着混沌的黑,
一点点往前蹬,一点点往那盏属于自己的小灯靠近。
…………“撕拉——”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显得格外孤寂。
程圆停好旧自行车后,双手合拢,对着掌心哈气,一口一口,呼出白热的气,
想暖回手掌的一点知觉,可哈出来的气,也是凉的,刚碰到手掌,就被风吹散,
半点温度都留不下。这座城市的冬天真的好冷呀,也还好我还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当程圆回到出租屋,亮起灯泡时,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小小的屋子,有熟悉的床,
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掉漆的小方桌,一个可以供自己收纳的小衣柜,
还有支持自己做饭的小冰箱和小电锅,是她在这座城市里,
能给自己做热饭、给自己温暖的小东西。程圆开始为自己做晚饭。奶茶店晚班工作忙,
高峰一波接一波,根本抽不出时间吃晚饭,只能硬扛着,一直扛到打烊。下班之后才能回来,
用小电锅给自己做顿热乎的饭吃,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最安稳、最像“活着”的时刻。
小电锅咕噜噜的煮起晚饭,白米在水里慢慢变软,散出淡淡的米香,程圆蹲在旁边,
安安静静等着,等了好一会,才算吃上这顿热乎的晚饭。一碗白饭,一点咸菜,简单,
却足够填肚子,足够让她冻透的身体,慢慢回温。程圆吃完自己的晚饭,
又开始准备起第二天的午饭,装进干净的饭盒里。她动作很慢,很轻,很仔细,
把每一粒米都压得紧实,把每一根咸菜都摆得整齐,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3-第二天午饭点,店里难得闲下来。几个同事凑在休息区的另一面,
点外卖、刷店里的折扣价奶茶,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点着加满料的奶茶,
芝士、奶盖、珍珠、椰果、布丁,小料堆得冒尖,一杯沉甸甸的,看着就丰盛,
说笑声落得满屋子都是,热闹,鲜活。
程圆在这一边默默从储物柜拿出自己的午饭——一只干净的塑料饭盒,边缘有些磨花,
是她用了很久的旧盒子,里面压着紧实的白米饭,旁边一小格腌萝卜干,咸咸的,脆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