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远站在朱红色的门槛外,特意抖了抖身上那件崭新的官绿色绸缎长衫。
他身后跟着个娇滴滴的女人,两人十指紧扣,那架势不像是回家,
倒像是钦差大臣来视察民情。“如烟,你放心。”他拍了拍女人的手背,声音提得很高,
生怕大堂里的食客听不见:“沈氏虽然市井粗鄙,但胜在听话。我念她供养我多年的旧情,
给她个贵妾的名分,已是皇恩浩荡了。她若是识趣,自然会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给你敬茶。
”女人掩着嘴笑,眼神里满是得意:“子远哥哥,妹妹只是怕姐姐想不开……毕竟,
她除了银子,可什么都没有了。”“银子?”陆子远轻蔑地哼了一声,“她的银子,
那也是陆家的产业。一个杀猪卖肉的商户女,能进我陆家的门,是她祖坟冒青烟。
”周围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交头接耳。陆子远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迈步跨进门槛,准备接受那个女人卑微的跪拜和感激涕零。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热茶。
是一把带着肉渣、呼啸而来的剁骨刀。“咔嚓”一声。
刀锋深深嵌进了他脚尖前半寸的青砖里,把他新买的官靴吓得当场开了胶。1未时三刻,
太阳毒得像后娘的巴掌。我站在“沈记酒楼”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油腻腻的抹布,
正在擦拭那把跟了我五年的剁骨刀。刀刃泛着寒光,
映出我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明艳动人——当然,主要是杀气腾腾的脸。
店小二阿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我。“掌柜的……那个,听说陆公子回来了。
”“哦。”我头也没抬,手腕一抖,刀锋切入案板上的酱牛肉,薄如蝉翼,这刀工,
不去当凌迟师傅真是朝廷的损失。“听说……还带了个女人。”阿福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是县令家的千金。”我手上的动作停了。阿福吓得差点跪下。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温柔、温柔得让人想报警的笑容。“阿福,
把门口那块‘欢迎光临’的牌子撤了。”“换什么?”“换‘内有恶犬,咬死不赔’。
”说曹操,曹操就骑着高头大马到了。陆子远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绿袍子,黑靴子,
头上还插了根不知道是玉还是玻璃的簪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终于上岸了,
你们这些穷鬼离我远点”的包烧味。他身边果然跟着个女人。长得挺白,
走路扭得像条刚出土的蚯蚓,一看就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饭都得人喂的高级废物。
这两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子优越感,比我店里陈年臭豆腐的味道还冲。“沈娇。
”陆子远开口了,连名带姓,以前借钱的时候叫“娇娇”,现在当了官就叫“沈娇”,
这脸变得,川剧大师看了都得直呼内行。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震得算盘珠子乱响。“哟,
这不是陆举人吗?稀客啊。怎么,京城的饭太硬,把牙崩了,回来吃软饭了?
”陆子远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身边那条蚯蚓——哦不,那位千金小姐柳如烟,
立马捂住胸口,一副被我的粗俗给震出内伤的样子。“子远哥哥,这位就是……姐姐吗?
说话怎么……这么市井气?”我笑了。“妹妹说话倒是仙气飘飘,怎么,平时喝露水长大的?
那你来我这酒楼干嘛?我这儿只有人饭,没有供品。”陆子远深吸了一口气,
摆出一副“官老爷断案”的架势,挥了挥袖子。“沈娇,我不跟你逞口舌之快。今日我来,
是通知你一件事。”注意,是“通知”,不是“商量”这词儿用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上,来给我下圣旨呢。他拉着柳如烟找了张桌子坐下,
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凳子,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我既已中举,身份便与往日不同。如烟是县令千金,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能助我仕途。
而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油乎乎的围裙上。“你虽对我有恩,
但商贾低贱,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正妻之位,你是坐不稳的。我与如烟商议过了,念在旧情,
许你贵妾之位。以后酒楼关了,你安心在后宅伺候如烟,学学规矩。”我靠在柜台上,
随手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听听,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公司刚上市中举,创始人渣男就想把天使投资人我踢出董事会,
然后引入战略合作伙伴县令千金,顺便还想吞了我的资产酒楼,
让我留下来当免费保洁贵妾吗?这种行为,在商业上叫“恶意并购”,
在做人上叫“缺德带冒烟”“说完了?”我吐出一片瓜子皮,
正好落在陆子远那双不染纤尘的靴子上。陆子远眉头一皱,刚要发作。我打断他:“陆大人,
你这个方案,风险评估做了吗?投入产出比算了吗?你凭什么觉得,我这个最大股东,
会同意你这种脑子被门夹了才能想出来的股权变更协议?”陆子远愣了一下,
显然没听懂什么叫“股权变更”,但他听懂了“脑子被门夹了”“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沈娇,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念在你死去的爹娘份上,
我连妾室的名分都不会给你!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离了我陆家,你能去哪?
”我笑得更开心了。离了你陆家?老娘这酒楼一天流水八十两,离了你,
我能包八十个身强体壮、听话懂事的男模,天天给我跳脱衣舞,还不用听你在这儿放屁。
2柳如烟见气氛不对,立马开启了“辅助技能”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眼圈说红就红,
速度快得像是安了开关。“姐姐,你别怪子远哥哥。”她走到柜台前,隔着那盘猪头肉,
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你抛头露面,
做这些……下九流的营生,确实委屈。但子远哥哥现在是官身,
总不能有个满身铜臭味的正妻吧?传出去,让同僚们怎么看?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
”哎哟喂。这道德绑架玩得溜啊。
直接把“渣男负心”上升到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这个高度。这要是放在现代,
高低得是个公关部经理,专门负责给老板洗地的。我放下瓜子,
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柳小姐是吧?”我翻开账本,指尖在上面划过,
发出沙沙的声音。“你刚才说,我这是下九流的营生?满身铜臭?
”柳如烟拿着手帕捂着鼻子,仿佛我身上真有味儿似的,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点点头,
突然拔高了嗓门:“大家都听见了啊!陆举人和柳小姐嫌弃我这钱脏!那行!
”我把账本“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指着陆子远的鼻子:“陆子远,既然你这么清高,
那就把你这五年来花的‘脏钱’给我吐出来!”“庆元三年,你买笔墨纸砚,花了二十两,
这是我卖了三百斤猪肉赚的。”“庆元四年,你要去省城参加诗会,要做衣服,花了五十两,
这是我起早贪黑熬了两个月的猪油换的。”“去年,你进京赶考,
路费、盘缠、打点考官……哦不,打点关系,前前后后花了五百两!
这是我抵押了酒楼才凑齐的!”我每念一句,陆子远的脸就白一分。周围的食客开始起哄了。
“嚯!原来是个吃软饭的!”“花着女人的钱买官,当了官又嫌钱脏,
这不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吗?”陆子远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我冷笑:“斯文?斯文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陆大人,
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脚下踩的,哪一样不是我这‘下九流’的钱换来的?你既然嫌脏,
好办啊。”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剁骨刀。“脱!给我脱!
把你身上这身皮给我扒下来!光着屁股滚出去,我就承认你是个清高的君子!
”3陆子远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哭哭啼啼、跪地求饶,
最后为了爱情忍辱负重当小妾。可现在,我像个索命的阎王。“沈娇!你疯了!
”他护着柳如烟往后退,“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对我无礼?”“朝廷命官?”我笑着逼近,
“朝廷律法哪一条规定,欠债可以不还?哪一条规定,拿了钱不办事还想杀甲方?
”“你……你要干什么?”柳如烟吓得花容失色,躲在陆子远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我爹是县令!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抬手就是一刀。“嗖!”剁骨刀带着风声,
擦着柳如烟的发髻飞过去,准确无误地砍在他们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柳如烟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一摸,精心梳理的步摇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场瞬间安静了。连咀嚼声都没了。柳如烟翻了个白眼,直接吓晕了过去。陆子远腿一软,
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你……你要谋杀亲夫?”我走过去,
单手把刀从柱子上拔出来,发出“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谋杀?不不不。
”我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陆子远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这叫‘不良资产处置’。”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陆子远,
五百七十两银子。今天天黑之前,少一个子儿,我就从你身上卸个零件抵债。你这手能写字,
估计值点钱;这腿能跑路,也凑合。至于那颗心……”我把刀尖移到他胸口。
“黑了心的玩意儿,狗都不吃,估计卖不上价。”陆子远吓尿了。真尿了。
一股骚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酒楼里的饭菜香,那味道,绝了。就在这时,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何人在此行凶!”一队衙役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捕头,
腰里别着铁尺,一脸横肉。看到这群人,陆子远像是看到了亲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抱住捕头的大腿。“王捕头!救命!救命啊!这泼妇要杀朝廷命官!快!快把她抓起来!
就地正法!”王捕头看了一眼地上晕倒的县令千金,又看了一眼满脸是油的陆子远,
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刀上,眉头紧锁。“沈掌柜,这是怎么回事?”王捕头是老熟人了,
平时没少在我这儿蹭吃蹭喝,但这次事关县令千金,他也不好办。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把刀往桌上一扔。“王捕头,你来得正好。”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地契,而是半块烧焦的玉佩,和一封泛黄的信。
看到那块玉佩,陆子远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见了鬼。“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冷笑一声。“陆大人,你以为我这些年养着你,真是因为喜欢你那张老脸?”我举起信,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五年前,沈家大火,一家十三口死于非命,只剩我一人。
官府说是走水,但这块玉佩,是我从放火那人身上扯下来的。
”我死死盯着陆子远:“这玉佩上,刻着一个‘陆’字。陆子远,
你拿着我爹娘的卖命钱去买官,晚上睡觉,就不怕他们来找你聊聊人生?”这一刻,
情节从“家庭伦理剧”直接切换到了“悬疑复仇片”围观群众手里的瓜都吓掉了。
王捕头的脸色变了。陆子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我整理了一下衣袖,
对着王捕头行了个礼:“王大人,民女要报官。状告新科举人陆子远,勾结山匪,杀人越货,
谋财害命!”4王捕头愣住了。周围的食客也愣住了。我估计他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以为是来看一出“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伦理剧。没想到看着看着,
频道直接从家庭调解跳到了《今日说法》。这情节转折得,比我翻锅里的大肠还快。
陆子远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死灰,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他嘴唇哆嗦着,
眼神里的恐惧不是装的。“你……你胡说!一派胡言!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突然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对王捕头吼。“王捕头!
这个毒妇!她因爱生恨,见我要娶如烟,心生嫉妒,所以伪造证据来害我!你快把她抓起来!
用刑!大刑伺候!她肯定就招了!”我真是被他这个逻辑给气笑了。
合着我花钱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反咬一口是吧?我都懒得跟他吵。
我的目光只看着王捕头,把手里的玉佩和信往他面pre递了递。“王捕头,证据在此。
是不是污蔑,你带回去一查便知。陆家当年是什么家底,你比我清楚。我沈家出事后,
他们家是不是突然就阔绰了?这块上好的和田玉佩,凭他爹一个穷酸秀才,买得起?
”王捕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这事儿棘手了。一边是新科举人,未来的官老爷,
还是县令的准女婿。另一边,是一桩牵涉到十几条人命的陈年旧案。这不是抓小偷,
这是捅马蜂窝。他犹豫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陆子远,
脸上的横肉都挤成了一个“难”字。“沈掌柜……这……这事体重大,
恐怕……”我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觉得风险太高,想要和稀泥了。
我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不大,五十两。我走过去,
不动声色地塞进王捕头的手里,然后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捕头,这案子,牵扯的不只是陆家。那封信里,
提到了一个名字。据说,是府城里的大人物。”我刻意把“大人物”三个字咬得很重。
王捕头的手猛地一抖,那张银票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如果说刚才是犹豫,
现在就是惊恐。他明白,这不是一个他能压得下来的案子。不管是为了公道,
还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他都必须把这件事捅上去。“来人!”王捕头突然大喝一声,
气势十足。“将陆子远、沈娇,连同这位……呃,晕倒的柳小姐,一并带回县衙!
此案事关重大,必须请县尊大人亲自审理!”陆子远傻眼了。他的剧本里,
不是应该王捕头把我拖下去打个半死吗?怎么连自己都成了嫌犯?“王捕头!你搞错了!
我是举人!我是受害者!”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像架小鸡一样把他架了起来。
我则是很配合地伸出双手,一副“我是遵纪守法好市民”的样子。临走前,
我回头对阿福说:“阿福,看好店。今天堂食的客人,全部免单。记在陆大人账上,
算他乔迁新居——哦不,乔迁大牢的贺礼。”5县衙的公堂,比我家后厨还阴冷。
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挂在头顶,黑漆描金,看起来挺唬人,但我总觉得上面落满了灰。
县令姓柳,叫柳传山,长得一脸精明相,两撇八字胡修得比我家猫须还齐整。
他正是那条蚯蚓——柳如烟的亲爹。此刻,他的宝贝女儿刚被掐人中弄醒,
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嘤嘤地哭,那哭声跟猫叫春似的,听得人心烦。柳传山一拍惊堂木,
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老鼠震下来。“堂下何人!因何事喧哗!”他这是明知故问。
王捕头上前一步,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当然,
省略了我塞银票和说悄悄话的环节。柳传山听完,脸色铁青。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我。
“大胆刁民沈氏!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挺得笔直。
“回大人,民女不知什么叫污蔑。民女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放肆!
”柳传山又一拍惊堂木,“陆举人乃文曲星下凡,前途无量,岂会与杀人放火之事有关?
分明是你求爱不成,心生怨恨,故意构陷!来人!给我上夹棍!”我心里冷笑。这就开始了。
连问都不问,证据也不看,直接就要动刑。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仗着权力搞“强制拆迁”,想把我这个“钉子户”直接拍死。陆子远一听要上刑,
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的样子。
两个衙役拿着夹棍走了上来,面无表情。我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我只是抬起头,
看着柳传山,慢慢地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还是一本账本。但这本账本,比酒楼那本要小,
也更旧。“柳大人。”我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在整个公堂上回荡。“民女知道,
您是如烟小姐的父亲,自然会偏袒陆子远。但开堂审案,总得按规矩来。这件案子,
民女不仅状告陆子远杀人放火,还要告他贪墨挪用、行贿舞弊!”我举起手中的账本。
“这是我酒楼的内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陆子远这几年,不仅从我这里拿钱读书,
还背着我,偷偷从账上支走了近千两白银!”“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买通乡试考官,
打点府衙的书吏……甚至,还给京城里的某位大人物送过一份厚礼!每一笔,都有时间,
有人证!”这话一出,全场皆惊。如果说杀人放火还可以抵赖,那科举舞弊,行贿官员,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陆子远的脸色,瞬间从得意变成了死白。他指着我,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你……血口喷人!”柳传山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惊堂木都忘了拍。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账本,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多了一丝忌惮。他明白,我这是在抬价。我不仅要告陆子远,我还要把水搅浑,
把更多的人拖下水。这个案子,已经不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够随意操控的了。
我就像一个拿着王炸的投标商,冷冷地看着他这个项目负责人。“柳大人,现在,你还觉得,
这是一件可以用夹棍来解决的小事吗?”6公堂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柳传山坐在高堂之上,脸色阴晴不定,那两撇八字胡都在微微颤抖。他现在的心情,
估计就像是打算吃一盘小葱拌豆腐,结果筷子一下去,发现下面埋着一颗手榴弹。吃也不是,
不吃也不是。“你说有人证,人证在何处?”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我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搞讹诈。我冲着堂外喊了一声。“带人证。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瘦小、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被衙役带了上来。老头看上去唯唯诺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走路还有点跛。看到这个人,陆子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钱……钱叔?你怎么会在这?”被称作钱叔的老头抬起头,
看了陆子远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也有愤恨。我对着柳传山朗声道:“大人,
这位是钱伯,曾是我家酒楼的账房先生。后来,陆举人嫌他碍事,随便找了个由头,
把他赶走了。”钱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草民钱有德,
叩见青天大老爷!”他先是磕了个头,然后颤巍巍地从怀里也掏出一本账本,
和我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大人!沈小姐说的句句属实!这本是草民私下里记的一份底账!
陆子远……陆子远他狼心狗肺!他不仅贪墨酒楼的银子,还逼着草民做假账!
”钱叔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沈老爷在世时,对草民有救命之恩。草民一时糊涂,
被这畜生威逼利诱,帮他做了错事。后来他怕事情败露,不仅赶走了草民,
还打断了草民一条腿!草民……草民对不起沈老爷,对不起小姐啊!”这下好了。
不仅有物证,连人证都是对方团队里的“核心财务”,这叫“污点证人”陆子远彻底崩溃了。
他扑上去就要打钱叔:“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敢背叛我!我杀了你!
”衙役赶紧上去把他拦住。公堂之上,一片鸡飞狗跳。柳如烟也傻了,
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心目中那个才高八斗、前途无量的子远哥哥,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贪赃枉法、杀人灭口的恶棍?这个角色转换,比翻书还快。
她的爱情观,在这一刻,碎得跟地上的瓷片似的。柳传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花重金买了一支潜力股,结果还没上市,就被爆出财务造假,
马上要退市了。他投在陆子远身上的政治前途,眼看着就要打水漂了。7“肃静!肃静!
”柳传山用尽全身力气拍响了惊堂木,才把场面镇住。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陆子远,
眼神里满是厌恶和失望。事到如今,他就算再傻,也知道陆子远这个准女婿是保不住了。
不仅保不住,还得赶紧划清界限,否则就会引火烧身。“陆子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还有何话说?人证物证俱在,你是想要本官动用大刑,才肯招认吗?
”称呼已经从“陆举人”变成了“陆子远”这个信号很明显:他要弃车保帅了。
陆子远也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柳传山,又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柳如烟,
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青天大老爷!好一个划清界限!
”他突然伸手一指柳传山,目光狰狞。“柳传山!你别在这儿装什么清高!我行贿舞弊?
哈哈!我送出去的那五百两银子,是送给谁的?不就是为了巴结你吗!”“我买通乡试考官,
找的中间人是谁?不就是你的小舅子,县丞张大人吗!”这是什么?这是狗急跳墙,
开始乱咬了。这个瓜,越吃越大,已经从个人恩怨,升级到了官场窝案。
柳传山“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子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血口喷人!”这句台词,他今天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我跪在地上,
冷眼旁观这场内讧。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爽。让你们官官相护,让你们沆瀣一气。现在好了,
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刀。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最关键的、泛黄的信,高高举起。“柳大人,陆子远说的是不是真的,
民女不知道。但是,五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这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我打开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