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是来收债的舌尖最先苏醒。一股尖锐的苦杏仁味,混着铁锈般的腥气,
从喉管深处倒涌上来。裴宴倾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肺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她剧烈咳嗽,趴在床沿,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记忆。那些记忆的碎片像淬毒的玻璃碴,一片片扎进脑海——“宴倾,
你这握筷子的姿势……真是够粗鄙的。” 母亲简如月微蹙的眉,餐桌上其他人都低头憋笑。
“姐姐,我不是故意穿你准备的礼服……只是妈妈说我更适合这个颜色。
” 裴清漪穿着那件她攒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的淡紫色长裙,在镜前转圈,
裙摆像一朵盛开的毒蕈。“重度抑郁?我们裴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心理这么脆弱?
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裴廷川将诊断书扔进碎纸机,纸屑如雪片纷飞。
“你以为回来就能当大小姐?告诉你,山鸡永远是山鸡。
” 二哥裴听澜把一杯红酒从她头顶淋下,液体顺着发梢滴进眼眶,世界一片猩红。
最后是那瓶药。白色的小药片,一粒,两粒,十粒……躺在掌心像细碎的骨殖。
她就着冷水吞下去,喉咙被割裂般的疼。然后躺回这张床上,等待黑暗彻底降临。等死。
可是——裴宴倾撑起身子,手指触到冰冷的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光,
日期赫然显示:2023年9月18日,晚上7点08分。
家族群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清漪钢琴获奖了!为裴家争光!
” 配图是裴清漪在金色大厅领奖的侧影。“那个乡下来的明天就到了吧?真是晦气。
” 三婶。“妈,我会好好教姐姐礼仪的,您别担心。” 裴清漪的回复,
附上一个乖巧的表情包。时间,倒流了。倒流回她被接回裴家的第一天,
倒流回这场改变了她前生命运的认亲宴——不,
倒流回这场将她钉在“裴家耻辱柱”上的公开处刑。裴宴倾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在前世只会笨拙地握筷子、颤抖着端茶、在无数个深夜里抠破自己的皮肤直到流血。
可现在,她看到的是另一重幻影——这双手曾在金銮殿上批过奏折,
曾在机甲操作台上扭转战局,曾执剑斩过妖魔,也曾于星舰舷窗边写下过航行日志。
八十一世。癫破系统最后的电子音仿佛还在耳畔:宿主裴宴倾,
任务全部评级SSS+,系统解绑中……情感防御机制已固化,技能库部分权限永久开放。
祝您在这平凡的人间,玩得愉快。“玩……”裴宴倾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开始是压抑的哽咽,逐渐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无声的颤抖。
她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笑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又猛地伸展。
八十一世的生生死死,爱恨情仇,权谋征伐,全部压缩成一颗冰冷的核,沉在胸腔最深处。
而前世的十八年卑微与惨死,不过是这颗核上最浅的一道划痕。笑着笑着,她突然停住了。
脸上所有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器皿上的灰尘。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从脚底窜上来,真实得令人心悸。床头柜上,空了的药瓶旁边,摊着一封遗书。
纸张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稚嫩而绝望:“对不起,
我还是做不到让你们喜欢……”裴宴倾拿起遗书,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撕成两半,
四半,十六半……纸屑雪花般落进垃圾桶。药瓶被她拧开,倒出最后几粒残留的药片,
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漩涡带走了一切。她走进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二十二岁,眉眼间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前世的怯懦、渴望、卑微的讨好。而是一种历经万千劫数后的……死寂的清明。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沉着无数残骸。左眼下的泪痣,
前世被裴清漪笑称“狐媚子的标志”,此刻在冷光下,竟透出一丝煞气。“裴宴倾。
”她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欢迎回来。”然后,她开始换衣服。
衣柜里挂着几件佣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都是些过时保守的款式,颜色灰扑扑的。
她看都没看,径直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前——这是她前世从乡下带来的唯一行李。
打开,最底下压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简单的剪裁,没有任何装饰。
是她前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本想在第一场宴会上穿,却被裴清漪“不小心”泼了红酒,
从此再没拿出来过。她换上黑裙。布料有些旧了,但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衬得她身形纤细挺拔。她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支口红,过期的,颜色是暗红。对着镜子,
她仔细涂抹。唇线勾勒得一丝不苟。最后,她将长发拢到一侧,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绾起。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过于锋利的轮廓。镜中的女孩,一身黑,一点红唇,面色苍白,
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奔赴一场葬礼。而她,既是死者,也是吊唁人。推开房门时,
走廊尽头的古董座钟敲响:七点半。宴会八点开始,但她知道,裴家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
他们会在宴客厅里优雅地寒暄,品评酒水,交换着关于“那个要回来的真千金”的八卦,
语气或怜悯或鄙夷。前世,她紧张忐忑地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场,躲在角落里,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换来无数道隐晦的打量和窃笑。这一次,她不急了。慢慢走下楼梯。
佣人刘妈正在擦拭花瓶,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宴会厅在那边。
”刘妈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很快被职业性的恭敬掩盖。前世,
这位老佣人是裴家唯一给过她零星温暖的人,会在深夜悄悄给她留一碗热汤。
宴倾对她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侧挂着裴家历代成员的肖像油画。
灯光昏黄,画中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追随着她。她能感觉到暗处有视线投来,
是其他佣人在好奇地窥探这位“传说中的乡下小姐”。她目不斜视。越靠近宴客厅,
空气里的声音便越清晰。悠扬的小提琴声,水晶杯碰撞的脆响,还有阵阵压抑的笑语。
侍者推开沉重的双扇雕花木门。光与声浪瞬间涌了出来。宴客厅极大,
挑高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红酒与鲜花混合的奢靡气息。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
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那个一身黑衣,独自站在光暗交界处的女孩。音乐声停了。
交谈声停了。连呼吸声似乎都轻了。裴宴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主桌上,
父亲裴廷川正与一位商界大佬交谈,闻声转过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宴倾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是评估一件物品、一项投资、一个……变数的眼神。母亲简如月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
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只是在看到宴倾的瞬间,那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随即化作更浓的、带着一丝责备意味的担忧。她身边,裴清漪依偎着她,
一身珍珠白的公主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百合花。
大哥裴砚舟站在稍远处,端着酒杯,神情淡漠。二哥裴听澜则明显不耐烦,正低头摆弄手机。
还有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前世曾用目光将她凌迟的亲戚、朋友、合作伙伴。
宴倾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侧轻轻敲击起来。哒、哒哒、哒——那是某个快穿世界里,
用于绝境求援的摩斯密码片段。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她抬步,
走进这片炫目的光海。黑裙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
下颌微扬。明明是最简单甚至寒酸的装扮,却因那过于沉静的气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仪态,
硬生生走出了祭奠般的庄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这就是那个……流落民间的?”“穿成这样……也太素了吧?
”“气质倒是……不像乡下养出来的?”宴倾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锁定在主桌上那杯茶——那杯为她准备的,寓意“认祖归宗”的盖碗茶。前世,
她颤抖着手去接,茶水泼了一半在自己身上,惹来满堂哄笑。裴清漪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脸上挂着完美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快步迎上来,
声音温柔又饱含“愧疚”:“姐姐……你终于来了。我……我一直心怀不安,这些年,
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她伸出手,似乎想拉宴倾的手,姿态卑微又诚恳。前世,
宴倾就是被这副姿态骗了,慌乱地反握住她的手说“不怪你”,
从此被钉在“软弱可欺”的柱子上。此刻,宴倾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裴清漪表演。
等对方那番“真情告白”说完,眼眶里泪水将落未落,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这“感人至深”的姐妹相认戏码上时——宴倾忽然动了。
她绕过裴清漪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主桌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伸出那双苍白却稳定的手,端起了那杯温热的盖碗茶。茶盏是上好的白瓷,釉面温润。
她转身,面向满厅宾客。目光掠过脸色骤变的裴清漪,掠过神色复杂的父母兄弟,
掠过每一张或好奇或鄙夷的脸。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却让左眼下那颗泪痣陡然鲜活,透出一股妖异又冰冷的艳色。“裴宴倾。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敲在每个人耳膜上,“流落在外十八年,今日归来——”她手腕翻转。澄黄的茶汤,
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淋漓倾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哗啦——”水声清脆,
茶叶粘在地面,像一摊干涸的血渍。满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宴倾的声音,
带着笑,却又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回荡在奢华空旷的宴客厅:“——不是来认亲的。
”她将空了的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抬眼,目光如冷电,
扫过主桌上脸色铁青的父母,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裴清漪脸上。红唇轻启,
吐出最后三个字:“是来收债的。”话音落下,余韵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
是惊涛。父亲裴廷川的审视目光陡然变得深沉锐利。母亲简如月捂住了嘴,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裴清漪的眼泪终于“恰到好处”地滑落,
身躯微晃,被快步上前的裴听澜扶住。裴听澜怒视宴倾,眼神像要吃人。
大哥裴砚舟放下了酒杯,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陌生的“妹妹”身上。满场宾客,
瞠目结舌。在这片足以将人溺毙的死寂和无数道惊骇、愤怒、探究的视线中,
裴宴倾微微侧首,对着地上那摊渐渐渗开的茶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轻轻补了一句:“这杯茶,敬我死去的天真。”苦杏仁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徘徊,但这一次,
她咽下的不再是毒药,而是淬火的铁。第二章:旧巢不容归鸟那杯泼在地上的茶,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震得满堂寂静足足维持了十秒。然后,嗡鸣声猛地炸开。“她疯了?
!”“简直是……野蛮!不可理喻!”“裴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各种压低却依旧尖锐的议论,毒蛇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宾客们眼神交错,
震惊、鄙夷、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扎向场中央那个黑衣身影。裴宴倾却恍若未闻。
她甚至微微侧头,欣赏了一下地上那片狼藉的茶渍。茶叶舒展开,浸在浅黄的水里,
像一幅抽象的画。“宴倾!” 父亲裴廷川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率先打破主桌的僵局。他站起身,商界枭雄的威压自然流露,“你在做什么?
还不快向你母亲和清漪道歉!” 他的话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在给这场闹剧一个台阶,
一个挽回颜面的、符合“家教”的解决方案。道歉?像前世那样,红着眼眶,忍着屈辱,
对所有人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然后换来更深的鄙夷和“果然上不了台面”的定论?
宴倾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顶撞的戾气,也没有退缩的怯懦。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就像在看一个提出不合理条款的谈判对手。裴廷川对上这目光,
心头莫名一凛。这不该是一个流落在外、刚归家惊慌失措的女儿该有的眼神。“道歉?
” 宴倾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为这杯本该敬祖归宗、却凉了人心的茶吗?
还是为……” 她目光扫过依偎在母亲身边、眼圈通红的裴清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为我打断了某些人精心排练的戏码?”“你!” 裴听澜再也忍不住,
猛地推开椅子就要冲过来,被大哥裴砚舟一个眼神制止,但裴听澜的怒骂已经出口,
“裴宴倾!你真以为回了裴家就能蹬鼻子上脸了?你算什么东西!
清漪好心好意……”“听澜!” 母亲简如月终于出声,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她脸色发白,
不是惊吓,而是一种被当众冒犯、体面被撕碎的难堪和愤怒。她看着宴倾,
看着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陌生得如同隔世的黑衣女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不明白。资料里显示,这孩子成长环境普通,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为何此刻,
竟敢如此乖张忤逆?这身黑衣,这泼茶的举动,
这冰冷带刺的眼神……哪里有一丝一毫对家的渴望、对亲情的孺慕?
只有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挑衅!简如月是艺术世家出身,一生追求优雅与体面,
最无法容忍的便是“粗鄙”和“失礼”。宴倾的行为,在她看来,不仅仅是叛逆,
更是对她所维护的整个裴家社交体面的践踏。裴清漪恰到好处地轻轻拉住了简如月的手臂,
声音哽咽却强作懂事:“妈,您别生气,别为了我和姐姐气坏了身子……姐姐刚回来,
可能……可能还不习惯,心里有气是应该的,都是我不好……” 她说着,
眼泪又扑簌簌落下,真真是我见犹怜。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既坐实了宴倾“心有怨气”“不懂事”,又凸显了自己的“委屈”和“大度”。果然,
简如月看向宴倾的目光更加失望和冰冷,那里面最后一丝因血缘而起的复杂情绪,
也被“这个女儿毫无教养”的判定所覆盖。简如月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主母的风度,
但声音已经冷硬下来:“罢了。今天闹成这样,宴会也没必要继续了。
”她先是对着宾客方向微微颔首,带着歉意,“各位,家门不幸,让小女扰了大家雅兴,
改日再向诸位赔罪。”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客气告辞,但离开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依旧如芒在背。很快,偌大的宴客厅只剩下裴家核心几人,
以及几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佣人。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简如月不再看宴倾,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她转向管家,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刘管家,
带大小姐去休息。把她的东西一起收了搬过去以后大小姐就住那里。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收拾好了吧?先让她住下。”三楼走廊尽头?呵呵,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亏欠所谓的补偿?宴倾的记忆瞬间被触发。那不是客房,
那是一间紧挨着洗衣房和佣人电梯的、原本用作储藏室后改成的保姆房!面积狭小,
朝北无光,常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前世,
她就是在那里度过了回到裴家最初也是最难熬的三个月,
听着隔壁洗衣机的轰鸣和佣人夜间的低语,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的、见不得光的幽灵。果然,
一点没变。或者说,因为她的“忤逆”,惩罚来得更快更直接。管家刘叔面露难色,
犹豫地看了裴廷川一眼。裴廷川沉着脸,没有反对。显然,在他眼里,
给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儿一点“冷处理”和“下马威”,也是必要的。裴听澜冷笑一声,
别过脸去。裴砚舟则已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裴清漪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还站着干什么?” 简如月见宴倾不动,
语气加重,“今天你也累了,先回房冷静冷静。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 她刻意强调了“回房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惩戒意味。宴倾终于动了。
她没看母亲,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对刘管家微微点了点头:“麻烦带路。”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刘管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引路:“大小姐,请这边走。”宴倾跟着刘管家,
再次穿过长长的回廊。离开宴客厅璀璨的光晕,步入相对昏暗的走廊,
她的背影在黑裙的包裹下,更显单薄,却也更加挺直,像一株长在峭壁上的黑色植物。
走到楼梯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目光精准地越过空间,
落在宴客厅门口被裴听澜温言安慰的裴清漪身上。裴清漪似乎感应到,抬起泪眼,
与宴倾视线相接。宴倾对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那不是一个失败者的愤怒或哀伤,
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洞悉一切的嘲弄。裴清漪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下意识抓紧了裴听澜的衣袖。宴倾已转身,拾级而上。三楼,走廊尽头。房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清新剂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灯光是冷白的节能灯,
显得毫无生气。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是宴倾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已经放在床边。
“大小姐,这……暂时委屈您了。夫人说,等过阵子西边小楼收拾出来,再给您换房间。
” 刘管家搓着手,语气歉然。他是裴家的老人,看得出这位真千金处境尴尬,
但主人家的事,他无权过问。“不委屈。” 宴倾走进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语气平淡,“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她说的是真话。在某个末日世界,
她睡过辐射污染的地窖,住过随时可能被虫族攻破的临时掩体。这间房,至少干净,有床,
有屋顶。可在刘管家听来,却是心酸的自嘲。他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宴倾脸上那层平淡的面具缓缓褪去。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外面是裴家后院的景观,树影婆娑,夜色沉沉。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没有开灯,
就站在昏暗里,任由窗外的微光勾勒出身形。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空气进入鼻腔,
那股刻意用清新剂掩盖的、更深层的气味分子,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种淡淡的、有些刺鼻的甜腻气息,混杂在霉味和木质家具油漆味之中。甲醛。还有苯系物。
浓度不高,远未到急性中毒的地步,但对于长期居住者,
尤其是……她目光落在显然是新换的、油漆味尚未散尽的衣柜和书桌上,
对于免疫力稍弱或敏感的人,足以引起不适,长期甚至有害。前世,
她住进来不久就开始莫名头晕、喉咙干痒,夜里睡眠极差。
她只当是自己心情抑郁、水土不服,从未深究。裴清漪还“好心”给她送来熏香,说是安神,
那甜腻的香味混合着房间本身的味道,让她症状更重。现在想来,
那熏香恐怕也“功不可没”。是巧合,还是刻意?宴倾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或许最初只是敷衍的安排,但某些人,不介意让这敷衍变成一种缓慢的、无形的折磨。
她转身,走到那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前。都是些日用品和衣物,裴家准备的。她没动。
而是弯腰,拉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个旧帆布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几本书,一个针线包,还有一些零碎杂物。她动作轻缓,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床上。
最后,她从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书页已经泛黄,
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封面上是手写的毛笔字:《陶瓷烧制工艺浅析》。翻开扉页,
右下角有一个褪色的印章,是篆体的“简”字。外婆的书。母亲简如月娘家,
祖上是赫赫有名的陶瓷世家“简窑”,虽然后来家道中落,技艺失传大半,
但一些文献和习惯却传了下来。这本书,是外婆的遗物之一,也是宴倾在乡下时,
抚养她的孤寡老人实则是外婆旧仆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你外婆留给有缘人的”。
前世,她回到裴家后,这本书被裴清漪“不小心”碰落到水池里,彻底毁了。
她当时只敢默默流泪,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宴倾指尖轻轻抚过扉页上的“简”字印章。
冰封的心湖,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荡开,旋即恢复平静。她把书放在枕头边。然后,
从一堆杂物里,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旧式收音机的东西。
这是她行李箱里除了衣物书籍外,唯一显得有点“特别”的物品。实际上,
这是某个快穿世界科技水平略高于现实的便携式多气体检测仪简化版,
被她伪装成了收音机模样。是她离开最后一个世界时,下意识留下的“纪念品”之一,
没想到真能用上。她按下隐蔽的开关,仪器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电量耗尽。
但这难不倒她。她拆开行李中的一个小手电筒,
利用里面的电池和简单的导线连接末日世界学到的应急技能,临时给检测仪供上了电。
屏幕亮起,数值跳动。她拿着它,在房间里缓缓走动,靠近衣柜,靠近书桌,
靠近墙壁……屏幕上,甲醛、苯、TVOC总挥发性有机物的数值,悄然攀升,
最终稳定在超出宜居标准线之上。尤其是新衣柜内部,甲醛浓度赫然达到了临界点。
宴倾关掉检测仪,拔掉导线。一切恢复原状,那台“旧收音机”又被扔回杂物堆。
她坐回床边,静静等待着。她知道,不会等太久。果然,约莫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敲门声响起,是刘管家略显紧张的声音:“大小姐,夫人……夫人来看您了。
”宴倾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简如月,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似乎平复了一些。
她身后跟着裴清漪,还有一脸不耐烦的裴听澜。裴廷川和裴砚舟没有来。
简如月的目光先是在狭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蹙得更紧。
这房间的寒酸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这情绪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她要来行使作为母亲的“教导”职责,
挽回宴席上丢失的颜面,同时也想看看,这个女儿在独处时,是否会流露出悔意或脆弱。
然而,她看到的宴倾,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从容,仿佛住在这里与住在宫殿并无区别。
简如月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蹿起。她走进房间,语气刻意放得冷淡:“怎么样,
还住得惯吗?裴家不比乡下,规矩多,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尽快适应。”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宴倾摊在床上的几件旧衣和那本《陶瓷烧制工艺》上,
旧衣让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而那本书……简如月的目光骤然凝住!她上前两步,
几乎是从宴倾枕边拿起了那本书。手指触碰到泛黄的封皮和那个“简”字印章时,
剧烈地颤抖起来。“这……这本书……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的声音变了调,
不再是冷硬的训诫,而是充满了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是她母亲的字迹!
是简家早已失散、她以为再也找不到的遗物之一!宴倾看着她,
平静回答:“乡下照顾我的阿婆去世前给的。她说,是受一位故人所托,留给有缘人。
”简如月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眼眶瞬间红了。母亲……这是母亲的东西!她猛地看向宴倾,
眼神极其复杂,震惊、愧疚、怀念、探寻……交织在一起。这一刻,
血缘的纽带似乎通过这本尘封的书,狠狠扯动了一下。裴清漪见状,暗叫不好。
她立刻柔声开口:“妈,这本书保存得真好,看来姐姐很珍惜外婆的遗物呢。姐姐,
你快跟妈妈说说,乡下那位阿婆还说了什么关于外婆的事?
” 她一定要将话题拉回“亲情”“怀旧”的温情轨道,
冲淡母亲因这本书可能对宴倾产生的改观。然而,宴倾还没开口,
裴听澜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一本破书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这狭小房间,“妈,你看也看了,该说的也说了,走吧,
这地方一股怪味,待久了头晕。”“怪味?” 宴倾像是突然被点醒,轻轻嗅了嗅空气,
然后蹙起眉,低语般喃喃,“好像是有点……新家具的味道?还是霉味?不过,
我听说新装修的房间,如果用料不好,容易有甲醛超标的问题,
长期吸入对神经系统和造血系统损害很大,尤其是对孩子和体质弱的人,
可能诱发白血病什么的,
我们家不会也给我用的是这种吧……” 她像是纯粹在陈述一个听来的常识,语气平淡,
甚至带着点刚刚想到的疑惑。但这话,像一颗冰锥,
瞬间刺破了房间里刚刚因那本书而升起的些许微妙气氛。简如月捧着书的手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环顾这间匆忙收拾出来的房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崭新的衣柜和书桌。
她是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对环保材料并非一无所知!裴听澜更是脸色一变,
他最近确实偶尔觉得精神不济,还以为是熬夜打游戏所致……裴清漪心头狂跳,
急忙道:“姐姐别乱说,家里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怎么可能……”“是不是,
测一下不就知道了?” 宴倾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简如月,“我记得,
爸爸的公司好像有合作的环境检测机构?或者,市面上也有便携检测仪可以租用。
为了大家健康,谨慎点总没错。” 她语气恳切,完全是一副“为家人着想”的模样,
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番骇人听闻的话不是她说的。简如月的脸色彻底变了。
健康隐患!这比失礼、粗鄙更触及她的底线!如果宴倾说的是真的,安排这间房给她住,
传出去裴家成什么了?虐待亲生女儿?而且,听澜、清漪,甚至其他家人,会不会也受影响?
“刘管家!” 简如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慌乱,“立刻!
马上联系环境检测公司!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派人过来!全面检测这层楼,尤其是这个房间!
还有,通知先生!”“是,夫人!” 刘管家也吓坏了,连忙跑出去打电话。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微妙的僵持变成了紧张和慌乱。裴听澜也不嚷嚷着走了,脸色惊疑不定。
裴清漪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乡下姐姐”,似乎随手一句话,
就能掀起她预料不到的波澜。宴倾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瞬间忙碌混乱起来的众人,
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惊怒、后怕和审视的复杂表情。窗外夜色更浓,
房间里的节能灯光冰冷地照着她苍白的脸。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原来,裴家连空气,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她顿了顿,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讽刺至极。“可惜,毒气这东西,
最是平等。”“管你是什么身份,照害不误。”话音落下,裴听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瞪向她,口不择言地嘲讽道:“裴宴倾!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就算真有点味道,
又能怎么样?你也就懂这些旁门左道、下等知识了!”“下等知识?
” 宴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裴听澜没来由地心头发虚。她没有反驳,
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片羽毛,落在紧绷的空气中,
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检测公司的车辆鸣笛声,已由远及近,
撕裂了裴家大宅虚伪的宁静夜空。而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吹响无声的号角。
第三章:粗瓷当碎,玉磬自鸣甲醛检测的风波,在裴家内部掀起了持续数日的低气压。
检测报告最终证实了宴倾并非“危言耸听”。三楼那间保姆房,
以及同层几处新近更换过家具的区域,甲醛和TVOC含量均不同程度超标,
虽未达到急性中毒标准,但长期居住确存健康风险。裴廷川得知后,
罕见地对负责家宅管理的助理发了火,要求彻查采购环节并立即整改。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裴清漪慌慌忙忙的遮住了小尾巴。
宴倾被临时安置到了二楼一间闲置的客房。房间朝南,宽敞明亮,
家具虽不新但都是实木老物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安排多少带了点“息事宁人”和“补偿”的意味,但无人说破。简如月的心情最为复杂。
那本《陶瓷烧制工艺》被她郑重地收进了自己书房,连着几日都有些神思不属。
宴倾那日关于“毒气平等”的话,和母亲遗物的骤然出现,像两根尖细的针,
刺破了她长久以来包裹在“体面”和“规矩”之下的某些认知。她依旧不喜宴倾的桀骜,
却无法再单纯用“粗鄙无礼”去定义这个女儿。裴清漪感受到了母亲微妙的变化,
危机感如藤蔓缠绕心脏。她必须尽快挽回局面,必须在宴倾最不可能擅长的领域,
重新确立自己的优势,巩固“裴家明珠”的地位。于是,“家庭茶会”的提议,
在她“不经意”的闲聊中产生了。“妈,过几日不是林姨她们要来吗?
不如就在家里办个小茶会吧,雅致又清净。我最近新得了一点顶级的金骏眉,
正好请阿姨们品鉴。” 裴清漪挽着简如月的手臂,笑容温婉,“姐姐刚回来,
也该多接触些雅事,静静心。”“茶会?” 简如月有些犹豫。
她自然知道清漪的茶道师从名家,在圈内小有名气。
而宴倾……她想起宴席上那杯被泼掉的茶,心头一梗。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个机会,
让宴倾在相对私密、轻松的氛围里,学习些礼仪,也缓和一下与家人的关系?前提是,
她别再闹出什么乱子。“也好。” 简如月最终点头,“那就定在后天下午。
让宴倾也……准备一下。”“准备”二字,说得颇为勉强。消息传到宴倾这里时,
她正在新房间里,对着窗外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出神。刘管家传话时语气谨慎,
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大小姐,夫人说后日的茶会,请您务必出席,着装……得体些。
”宴倾“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刘管家退出去后,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茶会?
品鉴?前世,也有这么一场茶会。那是她回到裴家半个月后,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她紧张得手脚冰凉,生怕出错,却还是在奉茶时烫到了手,茶杯摔碎,茶汤泼了满身。
裴清漪当时惊叫一声,连忙过来“帮忙”,实则将碎片踢到她脚边,
让她在捡拾时又摔倒割伤了手指。满座贵妇掩口轻笑,母亲简如月脸色铁青,
事后罚她抄了十遍《茶经》。“雅事?” 宴倾轻声自语,眼底一片冰凉,“那就看看,
这次是谁静心,谁闹心。”茶会当日,午后阳光正好。小客厅被特意布置过,中式古典风格,
紫檀木的茶案,官帽椅,博古架上错落放着瓷器和香炉。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
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受邀的几位夫人都是与简如月交好、出身文化世家的名媛,
包括那位“林姨”——林静婉,是位颇有声望的茶文化研究者。她们早早到来,
正与简如月轻声谈笑。裴清漪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改良旗袍,长发用一支玉簪绾起,
妆容清淡,气质出尘。她正跪坐在主位茶席后,素手纤纤,
温具、置茶、冲泡、分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至极。
鎏银的茶具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几位夫人看得频频点头,
低声称赞。“清漪这手法,越发精进了,真有乃师风范。”“这注水的手势,稳而不断,
可见功底。”“简姐,你这女儿真是才貌双全,让人羡慕。”简如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矜持而满足。这才是她熟悉的、属于裴家的体面与荣光。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口,
宴倾还没到。裴廷川今日也在家,与长子裴砚舟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看似闲谈,
实则也关注着这边。裴听澜则翘着腿坐在另一侧,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偶尔瞥一眼茶席,
撇撇嘴。宴倾是踩着点进来的。她依旧是一身黑,却换成了样式更简洁的黑色棉麻长衫,
宽袍大袖,腰间松松系着深灰色布带。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披散肩头,衬得脸更小,
肤色更白。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素净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只在腕间绕了几圈不知什么材质的深色细绳。这装扮,与满室古典雅致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甚至带着点禅意的孤峭。几位夫人的谈笑声微微一滞,目光探究地投向她。
简如月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这身衣服……未免太过素简,甚至有些“古怪”。
裴清漪分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越发温婉:“姐姐来了,快请坐。
正巧第一泡茶好了。” 她亲手将一盏澄黄透亮的茶汤放到茶案空位前。
宴倾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走到茶案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是对着几位夫人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裴清漪那双正在动作的手上,看了几秒。“手法不错。
”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可惜,心不静,腕力虚浮。这‘凤凰三点头’,
你只点了‘两头半’,最后那一下,水线断了。”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几位夫人愕然。
林静婉更是惊讶地抬眼,仔细打量宴倾。这“凤凰三点头”是茶艺中常见的注水手法,
讲究三起三落,水线不断,寓意礼敬。非内行难以看出细微差别。
裴清漪方才的动作在她们看来已极标准,这新回来的裴大小姐,竟一眼看出瑕疵?
还说得如此笃定、专业?裴清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端着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强笑道:“姐姐说笑了,我学艺不精,让姐姐见笑了。”“不是见笑。” 宴倾却摇摇头,
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事实。茶道首重心静,心不静,则气不顺,手势再好,
也是空架子。你刚才分茶时,呼吸频率变了三次,视线余光看了母亲四次,看了林夫人两次。
”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还看了门口一次,是在等我吗?”这话简直是剥皮拆骨,
将裴清漪那点表演心思和紧张情绪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裴清漪脸色刷地白了,
手指微微颤抖。几位夫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简如月脸上火辣辣的,
既为清漪被当众戳破感到难堪,又惊疑于宴倾这犀利到可怕的观察力。
裴廷川和裴砚舟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深沉地看向宴倾。“宴倾!” 简如月忍不住出声,
带着警告,“茶道精深,各有所悟,不可妄加评判。”“我没有评判。” 宴倾转头看她,
眼神清澈无辜,“我只是陈述我看到的事实。就像上次陈述房间里有怪味一样。
” 她巧妙地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噎得简如月一时无言。林静婉此时却来了兴趣,
打圆场道:“看来宴倾对茶道也有研究?不妨说说看,清漪这泡金骏眉,如何?
”这是将话题引向更专业的品鉴,也是给裴清漪一个台阶,同时试探宴倾的深浅。
宴倾终于在那空位坐下。她没有去碰裴清漪分给她的那盏茶,而是目光扫过茶案上的器具,
随手拿起了另一把闲置的紫砂小壶,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她伸手,
取过了裴清漪面前那柄还温着的银壶。“研究谈不上。” 她一边说,
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泡茶的主位,“乡下老茶馆的爷爷教过一点,他说,
这叫‘讨饭手艺’,能让人在走投无路时,混口热茶喝,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可“走投无路”“讨饭手艺”这些词,
配上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却让在场几位养尊处优的夫人心头莫名一酸。
只见宴倾将壶中残茶倒尽,用热水重新温过壶杯。然后,她取茶、投茶的动作,看似随意,
却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当她提起银壶,向紫砂壶中注水时——简如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提腕的角度,那手腕微微向内翻转的细微动作,
那水流落下时如丝如缕、连绵不绝的形态……像!太像了!像她记忆深处,
母亲年轻时煮茶的样子!那是母亲自己琢磨出的独门手法,说是能让水流更柔,更贴合茶叶,
激发茶香!她曾试图模仿,却始终不得其神髓,后来母亲早逝,这手法便也失传了!
宴倾……她怎么会?!宴倾并未注意到母亲的震惊。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茶壶,
水温、水量、时间,在她感知中精确无比。
注水、出汤、点茶……她的动作并不像裴清漪那样充满表演性的优美,
而是简洁、流畅、沉稳,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力道。尤其是分茶时,那茶汤如一道金线,
精准落入每一只品茗杯,七分满,不多不少,汤面泛着细腻的沫饽,香气随着水汽蒸腾而起,
竟比方才裴清漪所泡更加醇厚馥郁!更让简如月心神震颤的是,宴倾在某个低头凝神的瞬间,
无意识地、极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很怪,并非任何她听过的茶曲或古乐。
旋律古朴苍凉,隐隐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转折处却又奇异地悠远空灵,
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而来。只是几个零星的音符,便让人心头一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
宴倾自己似乎毫无所觉。她哼了两声便停了,专注于手中的茶汤。当最后一道茶汤分毕,
七盏茶汤色如琥珀,香气凝聚不散。宴倾将茶盏轻轻推到每位夫人面前,包括简如月,
也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裴清漪。“请。” 她只说了一个字。林静婉率先端起茶盏,先观色,
再闻香,最后浅啜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流云十八式’?!” 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注水如流云过隙,
连绵不绝十八变,茶汤层次分明,香韵叠加……这手法失传了近百年!
我只在古籍残篇中见过描述!宴倾,你……你从何处学来?!”“流云十八式?
” 其他几位夫人虽不似林静婉这般专业,但也听说过这传说中的茶道绝艺,顿时震惊不已,
纷纷品茶,旋即发出低低的赞叹。简如月端着茶盏的手在颤抖。流云十八式?
母亲那独特的手法,莫非就是……她竟然在宴倾身上看到了母亲技艺的影子?!
还有那哼唱的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清漪看着眼前那盏明显比她刚才所泡香气更胜的茶,指尖冰凉。她精心准备的展示,
她引以为傲的茶道,竟然被宴倾用一套“讨饭手艺”和传说中的“流云十八式”碾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母亲看宴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激动、探寻,
甚至还有一丝……她从未得到过的、源自血脉传承的触动!裴廷川和裴砚舟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这个女儿妹妹,一次又一次,出乎他们的意料。
裴听澜也忘了玩手机,呆呆地看着茶席中心那个一身黑衣、神情淡漠的宴倾。
他不懂什么茶道,但他看得懂气氛,看得懂那些夫人和林静婉眼中货真价实的震撼和推崇。
这……这真的是他那个“乡野粗鄙”的妹妹?即使她不一样了,她也不可以!
不可以辱没了清漪!宴倾在林静婉激动地追问下,只是抬了抬眼,
依旧用那平淡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流云十八式。老爷爷就是这么教的,
他说这样煮茶,茶不容易苦,穷人家喝不起好茶,更舍不得把茶叶泡坏了。
”又是“老爷爷”,又是“穷人家”“讨饭手艺”。可就是这“讨饭手艺”,
镇住了满场自诩高雅的贵妇,点亮了母亲眼中尘封的记忆,
也狠狠扇了假千金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宴倾站起身,黑衫拂过茶案边缘。“茶喝完了。
” 她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房了。”她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孤峭。
走过裴听澜身边时,听到他下意识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装什么。”宴倾脚步未停,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每个人心湖:“瓷器碎了,还能听个响。
”“我这粗瓷,别的没有,就是硬。”“真要碎了,也能碎出个动静来。”她走了,
留下一室寂静,和满座神色各异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客厅角落,
一个负责添水续果的年轻佣人,悄悄缩回了拿着手机的手。屏幕还亮着,
停留在视频录制完成的界面。窗外的桂花香依然甜腻,而一场由这小小茶室蔓延开的风暴,
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按下了启动键。
第四章:我会解决茶会的余波并未在裴家内部停留太久,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冲破了高墙深院的束缚,砸进了波涛汹涌的互联网。先是某个本地生活博主的微博,
发布了一条名为“偶遇神仙茶艺!这是什么失传手法?”的短视频。画面显然是用手机偷拍,
角度有些偏,但足够清晰——黑衣少女行云流水般的注水手法,
林静婉失态的惊呼“流云十八式!”,以及满座贵妇震惊赞叹的表情,都被忠实记录。
博主配文语焉不详,只说是“在朋友家的私人茶会上所见”,
但“裴家”“真千金”“流云十八式”这几个关键词,在嗅觉灵敏的营销号眼里,
不啻于一场流量的盛宴。视频被迅速搬运、剪辑、配上各种吸睛标题。
#豪门真千金竟是茶道大师##失传百年的流云十八式重现##小说照进现实?
被调换的真千金归来打脸#相关话题如同滚雪球般,在短短几小时内冲上了热搜榜中段。
宴倾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衣,清冷孤绝的侧脸,以及那手惊艳绝伦的茶艺,
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魅力。评论区的风向起初是一片惊叹和好奇。“卧槽!这手法,这气度,
你告诉我这是乡下长大的?”“一分钟内,我要这个小姐姐的全部资料!
”“旁边那个穿旗袍的是假千金吧?脸都绿了哈哈哈!
”“只有我注意到她妈妈看她的眼神吗?震惊又复杂,小说情节啊!”裴清漪刷着手机,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那些对宴倾的赞美和对她自己的调侃,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眼睛。
精心准备的茶会,非但没能打压宴倾,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的舞台!这视频是谁拍的?
那个新来的佣人小赵?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她深吸一口气,
切换到一个不常用的号码,拨通:“李哥,是我。热搜看到了吧?对,
帮我处理一下……重点带两个方向:一是质疑视频摆拍,
茶艺是提前设计好的表演;二是强调她成长环境,不可能有这种底蕴,暗示背后有推手,
想红想疯了。费用按老规矩。”水军很快下场。
热搜话题里开始出现“理性讨论”的声音:“这么巧就被人拍到?剧本痕迹也太重了吧?
”“流云十八式?听都没听过,是不是自己编的名字炒作啊?”“一个乡下长大的,
就算真有天赋,没人教能成这样?当名家都是傻子?”“裴家真千金想立才女人设呗,
可惜用力过猛。”质疑的声音如同投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互联网的记忆是碎片的,情绪是容易被煽动的。很快,
“摆拍”“炒作”“人设崩塌”等词条开始与宴倾的名字关联。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偏,
评论区的氛围变得乌烟瘴气。裴家客厅里,气氛微妙。裴廷川放下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是争议纷纷的热搜页面。他看向坐在对面,
依旧平静翻阅一本旧杂志的宴倾:“网上的事情,你知道了吗?”“刚知道。
”宴倾头也没抬。“需要公司公关部介入处理吗?”裴廷川问。这询问本身,
已是一种姿态的转变。
他开始考虑宴倾的“公众形象”可能对裴家产生的影响——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不用。
”宴倾合上杂志,抬眼,“我自己处理。”她的语气太笃定,
以至于裴廷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裴听澜嗤笑一声:“你自己处理?怎么处理?
发律师函告那些网友?嫌不够丢人?”宴倾没理他,径直起身回了二楼房间。约半小时后,
一个名为“裴宴倾”的账号,在当下最火的短视频平台开启了直播。没有预告,没有宣传,
账号是崭新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起初只有零星几人点进来,画面里是一个简洁的房间一角,
一张原木茶桌,上面摆着几样素净的茶具。宴倾依旧穿着那件黑色棉麻长衫,坐在桌前,
正低头调试着镜头角度。侧脸在窗外自然光的勾勒下,沉静如古画。有人认出了她。
“真是热搜那个!”“居然开直播了?要回应了吗?”“摆拍姐来了?”“背景好简单,
不像豪门啊。”弹幕开始增多,有好奇,有质疑,也有闻讯赶来的黑粉。宴倾调整好镜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她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热搜,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听说有人质疑‘流云十八式’是摆拍,是炒作。”她声音清泠,
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茶道不是戏法,摆拍不来。”她一边说,
一边开始温具,动作不疾不徐,“今天不泡复杂的茶,就用水,
演示几种古籍里记载的、如今大多失传或变形的注水基础手法。”她拿起一把普通的白瓷壶。
“第一种,《茶录》残卷提及的‘雨落荷心’,水线需细如春雨,落点始终集中于茶心一点,
不溅不散。” 话音落,一道极细却凝实的水柱从壶嘴倾泻,精准落入紫砂壶中心,
水面仅泛起细微涟漪,无声无息。弹幕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开始截图。“第二种,
《茗谭》中形容的‘松风拂涧’,水流需有断续的节奏感,模拟风过松针。
” 她手腕极细微地颤动,水线时急时缓,竟真的仿佛带着风声韵律。“第三种,
据传已彻底失传的‘雪浪逐波’,要求水流在壶中形成螺旋,带动茶叶旋转,
激发茶香……” 她换了一把壶嘴更特殊的壶,注入时,水流肉眼可见地形成小小漩涡。
一种,两种,三种……她信手拈来,每一种手法都配有简洁的古籍出处介绍,
动作却毫不晦涩,清晰直观。没有音乐,没有滤镜,只有她平稳的叙述声、水流声,
以及偶尔瓷器轻碰的脆响。直播间人数开始疯涨。十万,五十万,
一百万……弹幕早已被惊叹刷屏。“我的天……这是现场教学?”“古籍记载!她真的懂!
不是瞎编的!”“这功底……没有十几年沉浸根本做不到!她才多大?”“黑子呢?
出来走走?这能摆拍?”“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宴倾展示了七种截然不同的古老注水手法后,壶中水也恰好用尽。她放下壶,
拿起旁边一块软布,慢慢擦拭手指。这时,才有眼尖的观众注意到她身后的背景。
靠墙的书架旁,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几张纸。其中一张似乎是幅素描,
只露出半幅——那是一个结构极其奇异的建筑轮廓,像是高塔,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装置,
线条冷硬而富有未来感,与现实中的任何建筑风格都迥然不同,
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和说服力。只是惊鸿一瞥,镜头便没有再扫过去。宴倾擦完手,
再次看向镜头。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厌倦又像是觉得有趣的光芒。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且还在攀升。打赏的特效不断炸开。她忽然微微倾身,
靠近镜头。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痣的脸在屏幕上放大,清晰得连睫毛的颤动都能看见。然后,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透过耳机直抵人心,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洞悉一切的疲惫。“摆拍?” 她红唇微启,
吐字清晰,“我若真想演——”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屏幕,
望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地方。那双经历过八十一世轮回的眼眸深处,
掠过无人能懂的万千光影。“——奥斯卡也该颁给我了。”话音落下,不等任何反应,
直播屏幕瞬间黑掉。直播已结束留下近四百万观众,对着黑屏目瞪口呆,
回味着那句石破天惊又意味无穷的“奥斯卡也该颁给我了”。这算什么回应?承认?否认?
还是更高级别的蔑视?热搜彻底炸了。
#裴宴倾直播##七种失传茶艺现场复原##奥斯卡该颁给我了#新词条以火箭速度蹿升,
牢牢霸占榜首。舆论彻底反转,原先的质疑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叹、崇拜和好奇。宴倾那手神乎其技的茶艺,冷静强大的气场,
以及最后那句充满故事感和张力的台词,迅速俘获了大量粉丝。
甚至有人开始逐帧分析她的手法,与残存古籍记载对照,
得出“复原度可能高达九成”的惊人结论。裴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裴廷川的助理敲门进来,低声道:“裴董,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
联系了国家茶文化研究协会的几位资深专家,将……大小姐直播的录屏片段发过去了。
刚刚得到初步反馈。”裴廷川从文件上抬起头:“说。
”助理语气难掩震惊:“几位专家一致认为,大小姐展示的手法,不仅仅是像,
而是深得古法精髓,尤其是‘雪浪逐波’和另一种疑似‘月影沉璧’的手法,
他们只在故纸堆里见过文字描述,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完整再现!他们……非常激动,
希望能有机会与大小姐当面交流。”裴廷川沉默良久,才挥手让助理出去。他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城市灯火。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女儿,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的能力边界究竟在哪里?这已经不能再用“天赋”或“乡下老爷爷”简单解释了。
而裴家别墅的另一端,裴清漪的房间里,能听到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她精心策划的舆论抹黑,成了宴倾走向公众视野最华丽的一块垫脚石!
宴倾甚至不屑于直接反驳她,只用一场举重若轻的直播,
就让她买的水军、散布的谣言变成了一个笑话!看着屏幕上那些对宴倾的溢美之词,
看着宴倾直播截图中那平静却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眼神,裴清漪胸口剧烈起伏,
嫉妒和恐惧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茶艺……茶艺输了。但裴宴倾,你别得意太早。
裴清漪擦掉眼角气出的泪花,走到钢琴边,猛地掀开琴盖。手指重重按下一串不和谐的音符,
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回响。她还有钢琴。
这是她浸淫十几年、获奖无数、真正融入骨血的优势。
宴倾在茶道上或许走了不知什么狗屎运,但钢琴,需要的是经年累月、毫无捷径可言的苦功!
是金钱堆砌的名师指导!是无数场音乐会积累的舞台气场!乡下的土包子,摸过钢琴吗?
识谱吗?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慈善晚宴……很快就要到了。
直播的黑屏映出她扭曲而不甘的脸庞。下一场“高雅”的羞辱,已在弦上,蓄势待发。
而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似乎早在无声中,悄然对调。
第六章:降维打击裴氏集团顶层的家族会议室,气压低沉得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两侧,
裴廷川眉头紧锁,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模型和市场份额图表。
长子裴砚舟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陷入棘手思考时的习惯。几位集团核心高管,
包括两位旁听的家族信托基金代表,脸色都不太好看。
议题是已胶着近三年的“城西高新技术园并购案”。
标的公司“启智科技”掌握着几项关键专利,对裴氏未来产业布局至关重要。
但对方创始人团队极其难缠,谈判过程波折不断。最近对方更是引入了一家境外背景的资本,
提出了近乎苛刻的对赌协议和股权置换条件,让裴氏陷入了两难:接受,
则可能丧失控股权和未来利润大头;不接受,则前期数亿投入打水漂,且会失去战略先机。
“风险评估部门的最新模拟显示,按照对方现有条款,
我们未来五年内资金链承压会超过安全阈值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财务总监的声音干涩。
“专利壁垒确实高,但替代技术路线并非没有,
三星电子那边的研发……” 战略部负责人话没说完,就被裴廷川抬手打断。
“替代意味着至少落后两年,市场窗口期就错过了。” 裴廷川声音沉稳,
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烦闷。这个案子是他亲自督战,久攻不下,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会议室一片沉默。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就在这时,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是宴倾。她似乎刚回来,
肩上还搭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图书馆借来的、厚重的外文旧书。
她是被管家通知来送一份父亲遗忘在家里的私人文件——一份无关紧要的资产证明。
她本来可以推辞的,但是她想她要去刷刷脸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继承人。“抱歉,打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凝重的众人,将文件袋放在靠近门口的边柜上,转身欲走。
裴廷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略一点头。这种场合,本不该有家族非核心成员出现。
就在宴倾的手触到门把时,她似乎无意间瞥见了主屏幕投影上的一部分条款概要。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一直用余光观察她的裴砚舟捕捉到了。
他看到宴倾的眉头似乎极轻地蹙了一下,那眼神不像疑惑,
倒像是……看到某种明显错误时的下意识反应。鬼使神差地,裴砚舟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宴倾,你看得懂?”宴倾停住,回头,
目光在裴砚舟和裴廷川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主屏幕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几秒,
然后,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
说了三句话:“对赌协议的触发条件设计有逻辑陷阱,第三款和第七款联动,
会在技术迭代周期低谷自动生效,与市场实际波动周期错配至少九个月。
”“对方引入的境外资本‘灰雀基金’,上个月刚因违规操作被欧洲金融监管机构调查,
目前正处于敏感期,资金链紧张是大概率事件,并非表面显示的强势。”“你们纠结控股权,
是因为预设了‘整合-主导’模式。但启智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创始人团队的极端创新力,
扼杀自主性等于扼杀金鹅。为何不考虑‘哑铃型’控股?两头重,中间轻,
保障财务安全和专利共享,放权运营和增量研发。”三句话,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第一句,直接点出法律和财务团队反复核验却可能忽略的时间周期联动风险。第二句,
提供了关键对手方的最新动态情报——这情报连裴氏的情报部门都尚未汇总上报!第三句,
则彻底打败了谈判的基本思路!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从诧异、怀疑,瞬间变成了震惊!
裴廷川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如鹰隼:“你从哪里知道‘灰雀基金’被调查?还有,
‘哑铃型控股’的具体模型是什么?”宴倾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眨了下眼,
语气依旧平常:“灰雀的消息,是浏览一个挺冷门的国际金融监察论坛时看到的,
好像还没被主流媒体报道。至于‘哑铃型’……”她指了指自己手里那本厚重的旧书封皮,
上面是花体英文书名《超主权实体与非线性资本结构》,
“这本书的第三章提到过一个类似概念,叫‘Dumbbell Governance’,
我觉得挺有意思,就瞎琢磨了一下。”那本书看起来极其专业且冷门,绝非普通商学院教材。
裴廷川立刻对助理道:“查!核实灰雀基金的情况!
” 然后紧盯着宴倾:“把你‘瞎琢磨’的完整想法,说清楚。”宴倾没有推辞,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个父亲都没有其他人那么坏,
只不过看起来像是礼部尚书那个封建老头。她走到空着的一个座位旁,没有坐下,
而是就站在那里,拿起电子笔,在旁边的交互白板上快速勾勒起来。没有复杂的术语堆砌,
她用最简洁的图形和箭头,
前所未有的股权与治理结构方案:裴氏持有核心专利的超级投票权和财务安全的一票否决权,
让渡大部分日常运营权和增量研发决策权给创始人团队,
中间用极简的、仅负责协调和共享服务的合资平台连接。同时,
她嵌入了基于技术成熟度曲线和市场情绪指数的动态对赌调整机制。她边画边讲,
逻辑之严密,视角之刁钻,对人性把握之精准,
让在场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将都感到脊背发凉。这绝不是“瞎琢磨”!
这是一个成熟、大胆且极具操作性的顶级商业架构!
其中运用的一些评估模型和风险分散思路,甚至带有某种超越当前主流经济学的……超前感。
宴倾想呵呵,九九八一难中的谈钱伤感情那个小地图她记忆犹新。当宴倾放下笔,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助理接听核实电话后,对裴廷川低声而肯定地点头:“灰雀基金,
确认被调查,消息刚被压下来。”裴廷川看着白板上那清晰有力的图示,
又看向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解答了一道简单习题的宴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女儿,
究竟还有多少未知面?裴砚舟的震惊更深,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疑惑。
这种级别的商业洞察和架构能力,绝不可能来自乡下和一本旧书!他决定,
必须启动更深入、更秘密的调查,关于宴倾过去十八年每一个细节。“下周一,
”裴廷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宴倾,你到集团投资发展部实习,
直接向王总监报道,参与这个项目的后续工作。”此言一出,几位高管面露讶异,
但无人反对。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宴倾微微颔首,没有欣喜也没有推辞:“好。
” 她收起自己的书,再次转身离开,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会议继续,但基调已彻底改变。有了新的思路和关键情报,僵局豁然开朗。
宴倾回到裴家别墅时,夜幕已降。客厅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另一种微妙的气氛。
裴清漪正坐在母亲简如月身边,眼圈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妈,我知道姐姐能力强,
现在连爸爸都看重她……我真心为她高兴。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自从她回来,家里好像变得有点紧张……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典型的以退为进,亲情绑架。将自己放在“懂事、委屈、为家庭和睦担忧”的位置,
暗示宴倾的“强势”破坏了家庭和谐。简如月眉头轻蹙,拍了拍裴清漪的手,
看向刚进门的宴倾,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调解意味:“宴倾回来了?工作上的事谈完了?
清漪也是关心家里,你们姐妹俩,以后要多沟通。”裴听澜翘着腿在单人沙发上打游戏,
闻言嗤笑一声:“沟通?人家现在可是能进董事会的‘人才’,眼里还有我们这个家?
”宴倾在门口换了鞋,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楼梯。“姐姐!”裴清漪却站起身,
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恳求,“我们能谈谈吗?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
占了你太多……如果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就好,别让爸妈为难,好吗?”她姿态放得极低,
眼泪欲落未落,任谁看了都觉得宴倾若再不理会,便是冷酷无情、咄咄逼人。
宴倾的脚步终于停下。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怒气,反而缓缓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