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岭人第一章 归岭,雾锁青石二十五岁这年,我辞了城里的差事,回了青石岭。爷爷走了,
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我掌心,指节硌得人生疼,反复念叨:“念娃,回岭上,
守着——别让岭里的东西出来,别信雾里的声,别捡岭上的红布……”话没说完,眼便闭了,
脸上还凝着一丝放不下的牵挂,像岭上常年不散的雾。青石岭卧在群山褶皱里,
四面是连绵的山,只有一条青石路通向外头。岭上就一个村,也叫青石岭,
百十户人家多是陈姓,沾亲带故的。打我记事起,爷爷便是岭上的“守岭人”,
穿件藏青粗布褂,腰系红绳,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桃木杖往岭深处去,
日落时分才踏着余晖回来。村里人都敬他,见了面总恭恭敬敬喊一声“守岭伯”,
可没人敢多问守岭人到底守些什么,就像没人敢问岭上的雾为何总也散不去。
我十岁那年出岭,跟着城里的亲戚读书,一晃十五年。再回来,青石岭像是没变,
又像是变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歪扭着遮天蔽日,树身爬满了青苔,
却被一层又一层的红布缠得严实,红布新旧交叠,有的褪成了暗红,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褶皱,
风一吹,红布飘得像招魂的幡,簌簌作响。岭上的雾比记忆里更浓,尤其是傍晚,
白雾裹着青石路,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雾里飘着股淡淡的腥气,
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老槐树的朽味,说不出的怪异,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带着点黏腻的滞涩感。进村时天已擦黑,雾正浓,青石路湿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不然就容易打滑。我拎着爷爷的骨灰坛,坛身冰凉,硌着胳膊,走得磕磕绊绊。
村里静得出奇,狗不叫,鸡不鸣,连虫豸的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只有门缝里漏出点点昏黄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小片朦胧,像鬼火似的晃悠。“念娃?
是念娃回来了?”一声苍老的呼喊从雾里钻出来,带着几分沙哑,还有点飘忽,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是村头的三婆,她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
身上也裹着块红布,搭在肩头,垂到膝盖,脸藏在雾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像要钻进我骨头里。我应了声,三婆快步走过来,
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得像铁,指甲盖泛着青灰,力气却大得惊人,
捏得我胳膊生疼,骨头都像要被捏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守岭人不能断了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骨灰坛上,眼神动了动,像被什么蛰了似的,
又很快掩去,“快跟我走,你爷爷的老房子收拾好了,今晚就住那儿。
”我跟着三婆往村尾走,雾越来越浓,浓得能摸到,凉丝丝的,沾在脸上,像一层薄冰。
脚下的青石路像是活了似的,踩上去总有些黏腻的触感,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低头看,
却只有湿漉漉的石头。耳边总飘着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雾里轻轻喘气,
呼出来的气都带着腥味,又像有东西在草窠里慢慢爬,窸窸窣窣,跟着我们的脚步,
不远不近。我忍不住回头,雾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
从头到脚凉飕飕的,像泼了一身井水,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爷爷的老房子在村尾,
靠着岭深处,是座土坯房,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黄土上还留着些深色的印记,
不知是霉斑还是别的。院里长着半人高的草,草叶都是暗绿色的,风一吹,草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低语,声音细得听不清,却让人心里发毛。堂屋正中供着块黑石碑,一尺来高,
宽不足半尺,上面没字,只有一道歪扭的红痕,像是用手指蘸着血抹上去的,
红痕边缘还泛着些暗红的晕染,像是刚渗出来不久。三婆把我送进屋,转身要走,
又回头叮嘱:“夜里别出门,雾里的声别应,岭上的红布别捡。你爷爷的桃木杖在门后,
枕下放把糯米,都记住了!”她的声音很急,带着点颤音,说完就匆匆走进雾里,
脚步又快又沉,像是在逃。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雾水打在窗纸上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敲在心上。我把爷爷的骨灰坛放在供桌上,对着黑石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
一股寒气顺着额头往上窜。门后的桃木杖还在,靠在墙角,杖身被磨得光滑,
泛着些陈旧的光泽,顶端刻着个歪扭的“守”字,笔画都快磨平了,
杖身缠着的红绳都褪了色,变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却有几分温热,像是刚有人握过,
余温还没散。夜里,我躺在爷爷的旧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的粗布床单带着点霉味。
枕下放着糯米,颗粒分明,硌着后脑勺,桃木杖靠在床头,伸手就能摸到。
窗外的雾拍打着窗纸,“啪嗒,啪嗒”,轻得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叩门,又像虫子在啃咬。
还有些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女人的哭声,带着无尽的委屈,又像孩子的笑,甜腻腻的,
从雾里飘进来,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飘出去,像在试探什么。我想起三婆的话,蒙住头,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被子带着点潮味,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贴在窗纸上,
好像下一秒就要钻进来,顺着门缝往屋里飘,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消了,我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爷爷的脸,
他张着嘴像是在喊我,可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身后的雾里,站着好多人影,飘在半空,
没有脚,都朝着我伸着手,手指枯瘦,像树枝。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
那鸡叫得格外凄厉,像是受了惊,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推开门,雾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
洒下几缕微弱的光,院里的草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只是那露珠竟带着淡淡的腥红,
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顺着皮肤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血。院门口的青石路上,
铺着一块红布,红得刺眼,像刚染过血,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想起爷爷和三婆的话,抬脚要绕开,可那红布里好像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还在微微动,
幅度很小,却看得真切,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弯腰捡起那块红布。
指尖触到红布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腥气窜进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
红布里包着的东西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还在轻轻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隔着红布,
都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搏动。第二章 红布,腥香,异相我猛地把红布扔在地上,后退几步,
盯着那团红布,心突突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红布散开了,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心脏,
是一颗野果。红通通的,有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滑得像涂了油,看不到一点纹路,
沾着几颗晶莹的露珠,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那香味很特别,像熟透的樱桃,又像蜜,
可那甜香里,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糖里掺了血,甜得发腻,腥得发慌。
岭上从来没有这种野果,我在岭上活了十年,跟着爷爷上山打猎、采野菜,
见过的野果不计其数,酸的、甜的、苦的,红的、绿的、紫的,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红得诡异,香得怪异,还带着心跳似的搏动。我正盯着野果发愣,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石路上,带着点黏腻的声响。是三婆,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身后,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几步冲过来,
抬脚就把野果踩烂。红黑色的汁水溅在青石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还冒着点点细碎的泡沫,
那股甜腥气瞬间浓了几倍,熏得人头晕。“你咋敢捡!说了别捡岭上的红布!
”三婆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抬手就要打我,可手到了半空,又轻轻落下,
只是眼神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像见了鬼似的。“三婆,这到底是啥?
”我拉住她的手追问,她的手还是冰得像铁,却在微微发抖,“守岭人到底守的是什么?
爷爷的话,你的话,还有这岭上的雾,这红布,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婆挣开我的手,
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枯叶。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念娃,你还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守岭人守的是岭,
也是村里的人,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该你了。”她不肯多说,转身就走,走得很急,
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我看着地上被踩烂的野果,红黑色的汁水慢慢渗进青石缝里,没过多久,
石缝里竟长出了细细的红毛,像血丝似的,缠在青石上,越来越密,触目惊心,那股甜腥气,
好久都没散。从那天起,青石岭的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缠上了我。先是院里的草,
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暗红色,叶尖挂着腥红的露珠,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海绵上,
又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脚下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弹性,偶尔还有些黏腻的汁液渗出来,
沾在鞋底,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然后是堂屋的黑石碑,每天早上,
碑上的红痕都会变粗一点,像在慢慢渗血,红得越来越艳,碑前的供桌上,
总会莫名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朵暗红色的花,花瓣像薄纸,一碰就碎,
闻着有股腥甜;有时是一根带血的羽毛,软乎乎的,不知是什么鸟的,
羽毛根部还沾着点碎肉;有时是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骨头,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放在手里,凉得刺骨。村里的人也变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恭敬,
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热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像饿狼看着猎物,又像信徒看着神明。
他们会偷偷给我送吃的,都是些红通通的东西——红馒头、红果子、红粥,
甚至还有红颜色的肉,闻着都有那股甜腥的味道。我不敢吃,全倒在院后的沟里,可第二天,
门口总会堆起更多的红食,像小山似的,有的还带着温度,像是刚做好就送过来的,
让人心里发毛。更可怕的是夜里。雾里的声音越来越多,不光有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笑,
还有脚步声,“踏,踏,踏”,踩在青石路上,从院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