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莲藕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那模样简直比窦娥还冤,比孟姜女还惨。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被油污浸透的抹布,仿佛那是她最后的贞操。“姐姐,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您尝尝咸淡,
谁知道那锅红烧肉它……它自己就少了半锅……”周围的丫鬟婆子们指指点点,
眼神里满是同情——当然,是同情那个“被欺负”的柳莲藕。毕竟在她们眼里,
赵辣梅就是个提着菜刀的阎罗王,而柳莲藕则是那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尝咸淡?
”赵辣梅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那把厚背剁骨刀在案板上拍得“啪啪”作响,
震得案板上的葱花都跳起了舞。“妹子,你这嘴是开了光的无底洞吧?
尝咸淡能尝掉三斤五花肉?你当这是变戏法呢,还是当老娘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窟窿?
”下一刻,赵辣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的动作。她没有骂街,也没有告状。
她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那半锅剩下的、滚烫的猪油……1定远侯府的后厨,那不是做饭的地方,
那是修罗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老油和刚杀的活鸡混杂在一起的血腥气,
对于赵辣梅来说,这就是战场的味道。此刻,她正站在案板前,
手里那把重达三斤六两的黑铁剁骨刀,正以一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气势,
疯狂地问候着案板上的一扇猪排骨。“哐!哐!哐!”每一刀下去,
都带着一股子要把这世道劈开的狠劲儿。案板旁边的几个烧火丫头吓得缩着脖子,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刀锋一偏,就把她们的脑袋当成猪头给卤了。
“赵姐姐……”一个怯生生、软绵绵,仿佛嗓子里卡了二斤棉花糖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赵辣梅手里的刀猛地一顿,刀刃深深地嵌进了木头案板里,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她没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冬月里的北风还刮脸:“哟,这不是咱们侯府的新贵,
柳大姑娘吗?怎么,前院的赏钱太沉,压得你走不动道,跑我这后厨来消食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柳莲藕。这名字起得真好,莲藕嘛,心眼多,还全是窟窿。
柳莲藕穿着一身比寻常丫鬟都要鲜亮几分的翠绿比甲,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正捂着心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死样。就在半个时辰前,
这货端着赵辣梅熬了整整三个通宵、费了十八只老母鸡才吊出来的“金汤佛跳墙”,
送去了世子爷的书房。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二两银子的赏钱,
头上多了一根世子爷随手赏的金簪子,嘴里还多了几句“这是奴婢费心熬制的”鬼话。
这哪里是抢功劳?这分明是把赵辣梅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当鞋垫子踩!“姐姐说笑了。
”柳莲藕扭着腰肢走了进来,那腰扭得,跟刚出锅的面条似的,“世子爷夸赞这汤好,
那是咱们后厨的荣耀。妹妹我不过是跑了个腿,这功劳,自然还是姐姐的。”“荣耀?
”赵辣梅转过身,拔出菜刀,用大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既然是我的功劳,那二两银子呢?
那金簪子呢?怎么着,它们是长了腿,自己钻进你怀里去了?还是说,
你柳莲藕的怀里有什么吸铁石,专门吸别人的血汗钱?”柳莲藕脸色一僵,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眼泪说来就来,比水龙头还快:“姐姐怎么能这么说?
妹妹也是为了咱们后厨好……世子爷问起是谁做的,妹妹一时紧张,
就……就没敢提姐姐的大名,怕姐姐嫌麻烦……”“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赵辣梅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柳莲藕脸上。“怕我嫌麻烦?老娘熬汤的时候不怕麻烦,
撇油的时候不怕麻烦,怎么到了领赏的时候就怕麻烦了?你这嘴是借来的吧?这么不听使唤,
要不老娘帮你修修?”说着,赵辣梅提着刀就往前迈了一步。柳莲藕吓得尖叫一声,
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装满淘米水的大木盆里。“哗啦!”浑浊的淘米水溅了一地,
柳莲藕那身翠绿的比甲瞬间变成了落汤鸡,头上那根金簪子也歪到了耳朵边,
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杀人啦!赵铁勺杀人啦!”柳莲藕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赵辣梅冷眼看着她,把刀往肩膀上一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喊吧,大声点。
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笔账,咱们也得算清楚。这后厨是老娘的地盘,
你想在这儿玩聊斋,也不看看老娘手里的刀答不答应!”2柳莲藕这一嗓子,
没把天王老子喊来,倒是把管事的王嬷嬷给招来了。王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虔婆,
长得慈眉善目,心肠却比煤炭还黑。平日里没少收柳莲藕的孝敬,这会儿自然是屁股坐歪了。
“吵什么!吵什么!”王嬷嬷迈着八字步,手里拄着根拐杖,威风凛凛地进了后厨。
一看到坐在淘米水里的柳莲藕,那张老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哎哟,我的小祖宗!
这是怎么了?”王嬷嬷赶紧让人把柳莲藕扶起来,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赵辣梅,“赵辣梅!
你又要作什么妖?这后厨是给你做饭的地方,不是给你耍横的刑场!
”赵辣梅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双手抱胸,斜眼看着王嬷嬷。“嬷嬷这话说的,我哪敢耍横啊?
我这是在教柳妹妹规矩。咱们做下人的,手脚得干净。手不干净,那是偷;心不干净,
那是贼。柳妹妹今儿个偷了我的汤,明儿个保不齐就要偷侯府的库房。我这是在帮侯府除害,
嬷嬷不赏我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你……你血口喷人!”柳莲藕躲在王嬷嬷身后,
浑身发抖,指着赵辣梅哭道,“嬷嬷,您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好心好意来帮姐姐干活,
姐姐非但不领情,还……还拿刀吓唬奴婢……”“帮我干活?”赵辣梅冷笑,
“你是帮我干活,还是帮我领赏?那金簪子戴在你头上,也不怕压断了你的脖子!
”王嬷嬷脸色一沉,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柳莲藕是她远房表亲介绍进来的,
又是世子爷面前挂了号的“红人”,她怎么可能帮赵辣梅这个只会做饭的粗人?“行了!
”王嬷嬷把拐杖重重一顿,“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赵辣梅,
你身为后厨管事,心胸狭窄,容不得人,罚你半个月月钱!柳莲藕受了惊吓,回去歇着吧,
今儿个不用干活了。”这判决,简直比那戏台上的昏官还昏。
周围的帮厨和丫鬟们都低下了头,敢怒不敢言。赵辣梅却没生气,反而笑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眼神在王嬷嬷和柳莲藕之间转了一圈,
像是猎人在打量两只即将掉进陷阱的兔子。“行,嬷嬷是管事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辣梅爽快地应了下来,“不过嬷嬷,有句话我得提醒您。这后厨的灶火,可是不长眼的。
有些人心术不正,若是哪天把这火引到了自己身上,烧得皮开肉绽,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赵辣梅这话里有话,但看着对方那副顺从的样子,
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哼,算你识相!”王嬷嬷冷哼一声,带着柳莲藕走了。临走前,
柳莲藕还回头给了赵辣梅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手艺再好又怎样?这世道,
拼的是心眼和靠山。赵辣梅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呸!”她朝着门口狠狠啐了一口。“半个月月钱?
老娘这双手,那是能点石成金的手!扣我的钱?行啊,那咱们就看看,这侯府的饭,
离了老娘,你们咽不咽得下去!”当晚,赵辣梅回到下人房。柳莲藕和她住一个屋。这会儿,
柳莲藕正坐在镜子前,美滋滋地试戴那根金簪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看到赵辣梅进来,柳莲藕假装没看见,继续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赵辣梅二话不说,
走到柳莲藕的床铺前,伸手一抓,将被褥连同枕头一起卷了起来。“哎!你干什么!
”柳莲藕尖叫着跳了起来。赵辣梅理都不理她,提着那卷铺盖,大步走到门口,手一扬。
“嗖——”那卷铺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院子角落里的那个大泔水桶里。“噗通!”泔水四溅,
酸臭味顿时弥漫开来。“啊——我的被子!那是苏杭的丝绸面儿啊!
”柳莲藕疯了似的冲出去,看着那桶泔水欲哭无泪。赵辣梅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大苹果,
“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手滑了。就像你今儿个端汤的时候,
‘嘴滑’了一样。咱们这叫礼尚往来,谁也别嫌弃谁。”柳莲藕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赵辣梅:“你……你欺人太甚!我要告诉王嬷嬷!”“去告啊。”赵辣梅嚼着苹果,
眼神轻蔑,“顺便告诉王嬷嬷,这屋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卧榻之侧,岂容绿茶鼾睡?
今晚你要么睡泔水桶,要么睡狗窝,反正这屋里,没你的地儿!”3第二天一早,
侯府后厨的气氛比昨晚的泔水桶还要凝重。
柳莲藕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了——昨晚她真在柴房凑合了一宿,被蚊子咬得满头包,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现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赵辣梅却精神抖擞,
正在指挥着帮厨们切菜。“萝卜切细点!那是给人吃的,不是喂猪的!切那么大块,
你是想噎死谁?”“火大点!没吃饭吗?那火苗子软得跟你的腰似的,能炒熟什么?
”正骂得起劲,王嬷嬷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那张老脸急得通红,汗珠子直往下掉。“快!
快!世子爷发话了!”王嬷嬷一进门就喊,“昨儿个那道汤,世子爷喝了觉得好,
今儿个中午要宴请贵客,点名要吃那道汤做的‘开水白菜’!说是要清淡,又要鲜美,
还要见不到一滴油星子!”说完,王嬷嬷一把拉住柳莲藕的手,满脸堆笑:“莲藕啊,
昨儿个那汤是你送去的,世子爷夸你手艺好。今儿个这重任,可就交给你了!做好了,
世子爷重重有赏!”柳莲藕一听,脸瞬间就绿了。绿得比她那件比甲还要纯正。
她哪会做什么汤啊?她连葱和蒜都分不清楚!昨儿个那是抢的赵辣梅的现成货!
“嬷……嬷嬷……”柳莲藕结结巴巴,冷汗瞬间就把后背湿透了,
“这……这汤……工序复杂,
得熬三天三夜……今儿个中午……怕是来不及……”“什么来不及!”王嬷嬷眼珠子一瞪,
“世子爷的命令就是圣旨!别说三天,就是三年,你也得给我变出来!
库房里还有现成的高汤底子,你赶紧去弄!”柳莲藕急得快哭了,求救似的看向赵辣梅。
赵辣梅正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戏,那悠闲的模样,
仿佛是在看猴子耍把戏。见柳莲藕看过来,赵辣梅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哎呀,这可是大露脸的机会啊。”赵辣梅阴阳怪气地说道,“柳妹妹,你可得好好把握。
这‘开水白菜’可是国宴级别的菜,做好了,别说金簪子,就是金饭碗也有了。
做不好嘛……”她顿了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世子爷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上次那个把鱼做腥了的厨子,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柳莲藕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扑通一声跪在赵辣梅面前,死死抱住赵辣梅的大腿。“姐姐!好姐姐!
救命啊!我……我不会做啊!昨儿个是我错了,我不该抢你的功劳……求求你,帮帮我吧!
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王嬷嬷也看出了端倪,
虽然心里恼火柳莲藕是个草包,但眼下救场要紧。“赵辣梅!”王嬷嬷沉着脸,
“既然你会做,你就帮帮她!若是搞砸了宴席,咱们整个后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辣梅低头看着痛哭流涕的柳莲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帮?当然要帮。不帮,
怎么让你死得更惨呢?“行吧。”赵辣梅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嬷嬷都发话了,我也不能不识抬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菜我可以做,
但端上去的时候,还得是柳妹妹去。毕竟世子爷点的是柳妹妹的名,我若是抢了功劳,
岂不是不懂规矩?”柳莲藕一听,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功劳都是姐姐的,赏钱也都给姐姐!”赵辣梅扶起柳莲藕,笑得无比温柔,
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傻妹妹,说什么钱不钱的,咱们是姐妹嘛。来,你去烧火,
我来掌勺。”赵辣梅走到灶台前,熟练地起锅烧油。趁着众人不注意,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特意从药铺买来的“通便灵”,学名巴豆粉,
俗称“喷射战士的燃料”“世子爷最近火气大,吃点清淡的正好。”赵辣梅心里暗暗琢磨,
“这‘开水白菜’里加点料,帮世子爷排排毒,去去火,也算是我的一片忠心了。
”她手腕一抖,那包药粉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高汤里,瞬间化为无形。“柳妹妹,
火大点!”赵辣梅大声喊道,“这汤得滚起来,才鲜呢!”柳莲藕在灶膛下卖力地拉着风箱,
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不知道,
那口锅里煮的,不是白菜,而是她的催命符。4午时三刻,宴席正酣。前厅里,
丝竹之声悦耳,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世子爷顾长风坐在主位上,
今日他宴请的是京城有名的几位饕餮客,都是嘴刁得能尝出蚊子公母的主儿。“各位,
今日这道‘开水白菜’,乃是我府上新来的厨娘所制。”顾长风一脸得意地介绍道,
“汤色如茶,清亮见底,却鲜美异常,各位尝尝。”柳莲藕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心里却乐开了花。刚才赵辣梅把做好的菜交给她时,她偷偷尝了一口汤,那味道,简直绝了!
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确信,这次肯定能再次得到世子爷的赏识。几位客人拿起勺子,
浅尝一口。瞬间,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妙!妙啊!”一位胖乎乎的员外赞叹道,
“看似白水,实则浓缩了鸡鸭肘子之精华,却无半点油腻,此乃神品!
”顾长风听得龙颜大悦,大手一挥:“赏!柳莲藕,赏银十两!”柳莲藕激动得浑身颤抖,
跪下谢恩:“谢世子爷赏!奴婢……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然而,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顾长风刚喝完一碗汤,正准备夹一筷子白菜心,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那感觉,
就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肚子里擂鼓助威,又像是有两条蛟龙在肠道里翻江倒海。
“咕噜噜——”一声巨响,从顾长风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声音之大,
竟然盖过了旁边的琴师弹奏的高山流水。全场死寂。客人们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面面相觑。顾长风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夹紧了双腿,额头上的冷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世……世子爷?
”柳莲藕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咕噜噜——噗——”又是一声更响亮的动静,
这次还伴随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气体泄漏声。顾长风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态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捂着屁股,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茅房!茅房在哪里!”说完,
这位平日里风流倜傥的世子爷,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夹着腿跳跃的姿势,
像一只被烫了脚的鸭子,疯狂地冲向了后院。紧接着,在座的几位客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哎哟……我这肚子……”“不好!气沉丹田……沉不住了!”“快!同去!同去!
”一时间,原本高雅的宴席变成了“抢坑位大赛”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争先恐后地往茅房跑,
那场面,简直比过年抢头香还要壮观。柳莲藕傻眼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荒诞的闹剧,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这哪里是“开水白菜”?
这分明是“断肠散”啊!后厨里,赵辣梅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黄瓜,
一边啃一边数着数。“三、二、一……爆!”听到前院传来的那阵阵鬼哭狼嚎,
赵辣梅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来这药效不错,没白瞎我那几十文钱。”她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裳,脸上露出了那种“正义终将降临”的凛然表情。“走着,
该咱们登场收尸了。”5半个时辰后。顾长风虚脱地躺在软塌上,脸色蜡黄,
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前厅里跪了一地的人。王嬷嬷、柳莲藕,还有后厨的一干人等,
全都瑟瑟发抖。“查!给我查!”顾长风有气无力地挥着手,声音虽然虚弱,但杀气腾腾,
“是谁?是谁在菜里下毒?我要诛他九族!”柳莲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她拼命磕头:“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这菜……这菜是……”她猛地转头,指向跪在角落里的赵辣梅,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是她!是赵辣梅做的!奴婢只是端菜的,做菜的是她!肯定是她嫉妒奴婢得了赏,
故意下毒害世子爷!”王嬷嬷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世子爷,老奴可以作证,
这菜确实是赵辣梅掌勺的!柳莲藕只是烧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辣梅身上。
赵辣梅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几分困惑和委屈。“世子爷明鉴。
”赵辣梅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柳姑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刚才在前厅,
您可是亲口说是柳姑娘做的,还赏了她十两银子。怎么这会儿出了事,做菜的人就变成我了?
这功劳能抢,难道这黑锅也能随便甩吗?”“你胡说!”柳莲藕尖叫道,
“明明是你逼我让你做的!你说你要帮我!”“帮?”赵辣梅冷笑,“我为什么要帮你?
昨儿个你抢了我的功劳,今儿个我还要帮你做菜害我自己?我是脑子里进了泔水,
还是嫌命太长?”顾长风皱了皱眉,觉得赵辣梅说得有理。“世子爷,奴婢有证据!
”赵辣梅突然说道。“什么证据?
”赵辣梅指了指桌上那盆还没吃完的“开水白菜”“世子爷请看,这汤里漂着的,是什么?
”顾长风忍着恶心看了一眼:“葱花?”“错!”赵辣梅大声说道,“那是蒜苗!
切得极细的蒜苗!”众人一愣,这有什么区别吗?赵辣梅挺直了腰杆,
朗声道:“世子爷有所不知,奴婢做菜,有个规矩,做这道‘开水白菜’,为了提鲜,
只用葱白,绝不用蒜!因为蒜味会冲淡鸡汤的鲜味。这是奴婢师门的规矩,也是奴婢的习惯。
但这盆汤里,全是蒜苗!”她转头看向柳莲藕,目光如刀。“柳姑娘,你刚才说是我做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一个做了十年饭的厨子,会分不清葱和蒜吗?
只有那些连灶台都没摸过几次、五谷不分的人,才会把蒜苗当成葱花撒进去!
”柳莲藕彻底懵了。她确实分不清葱和蒜,刚才出锅的时候,她觉得颜色太素,
随手抓了一把绿色的东西撒了进去,以为是葱花……“这……这……”柳莲藕张口结舌,
百口莫辩。其实,那确实是蒜苗,是赵辣梅特意放在手边,诱导柳莲藕撒进去的。
这就是个坑,一个专门为文盲和厨盲准备的坑。顾长风虽然不懂厨艺,
但看柳莲藕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已经信了八分。“好你个贱婢!”顾长风大怒,
抓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自己学艺不精,做坏了菜,还敢诬陷他人!来人!
把这个满嘴谎话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罚去倒夜香!”“冤枉啊!世子爷冤枉啊!
”柳莲藕惨叫着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了下去。王嬷嬷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顾长风喘了口气,看向赵辣梅,眼神复杂。“既然不是你做的,
那你为何不早说?”赵辣梅磕了个头,语气诚恳:“奴婢人微言轻,
柳姑娘又是您面前的红人,奴婢哪敢多嘴?奴婢只求世子爷明察秋毫,还奴婢一个清白。
”顾长风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厨娘虽然长得凶了点,但说话办事还算靠谱。“行了,
今儿个这事,算你受委屈了。”顾长风挥了挥手,“以后后厨的事,你说了算。
王嬷嬷年纪大了,就在旁边歇着吧。”王嬷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赵辣梅嘴角微翘,
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这一仗,完胜。不过,这只是个开始。柳莲藕虽然去倒夜香了,
但只要她还在侯府,这戏就还没唱完。赵辣梅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半包巴豆粉,
心里琢磨着:下次,该给谁“去去火”呢?6定远侯府的后巷,是个连野狗都嫌弃的地方。
这里常年飘荡着一股子能让人天灵盖都掀开的味道。柳莲藕此刻正站在这味道的源头,
手里拿着一个比她腰还粗的长柄粪勺。她那身翠绿的比甲早就换成了粗布麻衣,
脸上没了脂粉,倒是多了几点不明黄色物体。“呕——”柳莲藕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造反了。“哟,这不是柳妹妹吗?
”一个清脆得像是刚咬开的脆萝卜的声音,从巷子口传了过来。
赵辣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倚在墙边,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她另一只手捏着鼻子,
做出一副嫌弃到极致的表情。“妹妹这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呢?这招式,
看着像是‘倒挂金钩’,又像是‘蛟龙出海’啊。”柳莲藕猛地回头,眼睛里射出的毒光,
恨不得把赵辣梅身上戳出一百个透明窟窿。“赵辣梅!你别得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辣梅走近了几步,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别介啊,姐姐是来给你送饭的。看你这么辛苦,
特意给你留了两个大馒头。”她掀开盖子。里面确实是两个馒头。只不过,
是两个被老鼠啃过、长了绿毛、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吃吧,别客气。
”赵辣梅笑眯眯地说,“这馒头跟你现在的身份,那是绝配。都是发了霉的货色,
谁也别嫌弃谁。”柳莲藕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粪勺就要泼过去。“我杀了你!
”赵辣梅连躲都没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泼。你尽管泼。这一勺子下去,
你这辈子就真的只能跟这些黄白之物过日子了。你猜,世子爷要是知道你敢在侯府行凶,
是会把你卖到窑子里,还是直接打死喂狗?”柳莲藕的手僵在了半空。她不敢。她还想翻身,
还想做姨娘,还想把赵辣梅踩在脚下。“哼。”赵辣梅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脚踢翻了那个食盒。馒头滚进了泥水里。“记住了,柳莲藕。这后厨是做饭的地方,
是干净地方。你心里脏,就只配待在这脏地方。想回去?下辈子吧。”说完,
赵辣梅转身就走,留给柳莲藕一个潇洒的背影。柳莲藕看着地上那个滚满了泥的馒头,
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了下来。她慢慢蹲下身,手指紧紧抠进了墙缝里,指甲断了都没察觉。
“赵辣梅……你等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要爬回去,把你剁成肉泥!
”7顾长风病了。不是身病,是心病。自从那天在宴席上一泻千里之后,
这位世子爷就落下了个毛病——看见勺子就腿软,闻见菜香就想跑茅房。整整三天,
他滴米未进,只喝白开水。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看着跟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饿死鬼似的。“世子爷,您多少吃点吧。
”王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跪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着。“这是老奴亲自盯着熬的,
绝对干净,没放……没放那个东西。”顾长风靠在床头,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确实饿。饿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可一想到那天那种括约肌完全失控的绝望感,他就觉得眼前这碗不是燕窝,
是一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拿走!统统拿走!”顾长风烦躁地挥手,差点把碗打翻。
“本世子不饿!本世子要修仙!要辟谷!”王嬷嬷叹了口气,端着碗退了出去。刚出门,
就撞见了正在院子里嗑瓜子的赵辣梅。“哟,嬷嬷,又被赶出来了?”赵辣梅吐掉瓜子皮,
一脸幸灾乐祸。王嬷嬷瞪了她一眼:“你还笑!世子爷要是饿出个好歹,咱们都得陪葬!
你不是手艺好吗?赶紧想个办法啊!”赵辣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办法嘛,
倒是有一个。不过,得下猛药。”“什么猛药?”王嬷嬷眼睛一亮。“饿治。
”赵辣梅说得轻描淡写,“人嘛,都是贱骨头。饿他个三五天,别说燕窝了,
就是观音土他都能吃出红烧肉的味儿来。”王嬷嬷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敢饿世子爷?
你有几个脑袋?”“放心。”赵辣梅神秘一笑,“我这里有道菜,专治各种矫情和没胃口。
不过,得等晚上。”晚上。月黑风高。顾长风躺在床上,饿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