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弟弟沈宝作为杰出企业家,正在给母校捐楼。我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
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胃癌晚期确诊单。去找他借钱救命时的嘲讽,还在耳边回荡。“大姐,
反正你也活不久了,别浪费这钱。”“留下来给我周转生意,算是你最后的贡献。
”我没有力气再争辩。带着满腔的不甘,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眼。
刺耳的唢呐声炸响在耳边。眼前是灵堂漫天的白纸钱,和父亲那张黑白遗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王翠芬尖锐的骂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哭什么丧!
”“赶紧把你爸的抚恤金交出来,宝儿等着买房娶媳妇呢!
”1.口袋里的私章硬邦邦地硌着大腿。还没等我伸手去护,巴掌风已经到了。
夹杂着烧纸的烟火气,直冲面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瞳孔里急速放大。若是上辈子,
我会闭眼硬挨,再跪下求饶。但现在,只有恨。我不躲不闪。抬手。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个赔钱货,敢挡我的手?”王翠芬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当了二十年受气包的沈安,
今天敢还手。“爸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分钱?”我盯着她,声音比灵堂的风还冷。
“少拿死鬼压我!”王翠芬想抽手,纹丝不动。
她索性扯着嗓子嚎:“那五万块抚恤金是给宝儿盖房用的!印章呢?交出来!”又是沈宝。
上辈子,为了给他买房、娶媳妇,我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甚至我的北大录取通知书,
都被他们拿去换了沈宝的工人名额。“想要印章?”我猛地甩开手。王翠芬踉跄几步,
撞翻了旁边的纸扎人。我拍了拍口袋,私章还在。“让沈宝过来,给爸磕三个响头。磕不响,
这钱谁也别想动。”“反了……真是反了!”王翠芬气得哆嗦,转身往外跑。“我去叫村长!
让大伙看看你这个不孝女!”看着她的背影,我冷笑。不孝?真正的“大孝”还在后头。
我掀开白布帘子,进偏厅。肉香扑鼻。供桌前,一个肥硕的身影背对着我,吃得哼哧作响。
沈宝。外面哭声震天,他躲这儿偷吃供品。烧鸡被啃了一半,
油渍滴在他崭新的名牌运动服上。那是父亲省吃俭用一年给他买的。“真晦气,死就死呗,
还不让人吃顿好的。”沈宝嘴里塞满肉,含糊不清。“等妈拿回钱,
我就去买游戏机……”火气直冲天灵盖。这就是我上辈子拼死供养的“弟弟”。
这就是王翠芬嘴里的“老沈家的根”。我冲上去,起脚。踹向长条板凳。哗啦——板凳翻倒。
沈宝像个肉球滚在地上,烧鸡飞进灰堆。“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他捂着屁股爬起来,
看见是我,小眼睛里全是恶毒。“沈安!你疯了?爸是为了给我挣钱才死的,我是男丁,
吃只鸡怎么了?”理直气壮。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像看一头待宰的猪。“想吃?
”我指了指地上沾满香灰的烧鸡。“去下面跟爸抢。”“你敢咒我?”沈宝涨红脸,
抡起拳头冲过来。“妈说了,这房子以后姓沈,你给我滚!”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
王翠芬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根通红的烧火棍。2.烧火棍带着风声,直奔我脑门。
我侧身一闪。“砰!”棍子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王翠芬!若是闹出人命,
那五万块抚恤金你就别想要了!”院子里传来村支书的大嗓门。王翠芬手里的棍子僵在半空。
钱是她的死穴。她那张扭曲的脸瞬间变幻,比翻书还快。“哎哟……我是气急了。
”棍子往身后一藏,她拍着大腿哭嚎。“老沈刚走,这孩子就不懂事,
欺负弟弟……我这也是急火攻心啊!”沈宝见状,爬起来冲我做个鬼脸,躲到王翠芬身后。
这一闹,到底是没打起来。入夜。灵堂蜡烛爆出噼啪声。我坐在西屋,听着外面的风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芬端着个豁口粗瓷碗进来。昏黄灯光下,她表情慈祥得渗人。
“安安,还生气呢?”碗放在床头柜上。红糖鸡蛋水。“白天是妈不对。喝了安神汤,
明天还得给你爸守灵。”我低头看那碗汤。热气腾腾,甜腻。但在甜味底下,
我闻到一股细微的苦涩。安眠药。上辈子,我喝了这碗汤,昏睡三天。醒来时父亲已下葬,
我被卖了彩礼,错过了北大复试。指甲嵌进肉里。我抬头,脸上一片顺从。“妈,我不怪你。
”端起碗。王翠芬眼睛亮了,死死盯着我的喉咙。“快趁热喝。”我把碗凑到嘴边,
借着擦嘴的动作,一大口汤全吐在棉被里子上。喉咙配合着动了一下。“好喝吗?”“好喝。
”我放下碗,“妈,头有点晕……”“晕就对了。”王翠芬扶我躺下,掖好被子。“睡吧。
”我闭眼,呼吸放缓。两分钟后。一只手伸进被窝。她在搜身。从衣兜摸到裤腰,
再到胸口内衬。动作粗鲁,像在翻捡牲口。她在找私章。摸索半天,一无所获。“死丫头,
藏哪儿了?”她低声咒骂,哪还有半点慈母样。不死心地翻了翻枕头,最后啐了一口,
端着空碗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去。我猛地睁眼。掀开被子,把湿透的被角翻下去。
凌晨两点。我光着脚,像猫一样溜进父亲生前的屋子。屋里全是中药味。
角落里堆着父亲的遗物。那双满是煤灰的劳保鞋还在。鞋底快磨穿了,他也舍不得换。前世,
沈宝嫌臭,直接扔火盆烧了。连带着烧掉父亲最后的秘密。我蹲下身,捧起那双鞋。
眼泪想掉,憋回去了。摸出剪刀。“咔嚓。”刺破鞋垫胶底。顺着边缘剪开。
一股腐朽的汗臭味扑面而来。右脚鞋垫中间,剪刀碰到了硬物。我两指探进去,
夹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作业本纸。借着月光展开。纸张泛黄,边缘被汗水浸软。
上面的字不是红笔写的。暗褐色。是血。字迹歪歪扭扭,透着绝望。
只有短短两行:*沈宝非我亲生,我的钱只留给安安。
*3.我把那张带血的信纸缝进了贴身背心的夹层。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别心软。别回头。外屋传来刺啦一声响。
热油煎鸡蛋的香味钻进鼻孔。我推门出去。沈宝坐在方桌前,手里抓着刚出锅的荷包蛋。
油顺着嘴角往下流。看见我,王翠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起来了?还不去喂猪!
她指了指桌上的半碗稀粥。那是沈宝喝剩下的。清得能照出人影。把这喝了,别浪费。
我没动。沈宝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看啥?这是妈给我补脑子的!
赔钱货喝米汤都算抬举!赔钱货。这三个字,他叫了两辈子。我走到桌边,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是该好好补补。沈宝一愣。我看着他:毕竟脑子这东西,
你确实缺。沈宝跳起来要骂人。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哎哟!翠芬嫂子!
大喜事啊!门帘一掀。张媒婆扭着水桶腰挤了进来。脸上涂着厚厚的雪花膏,
白得像刚刷的墙。那一股廉价脂粉味瞬间盖过了鸡蛋香。咋样?我说得没错吧?
张媒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往桌上一拍。葛家庄回话了,
只要人过门,立马给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王翠芬的眼睛瞬间亮了。三千?
三千块现大洋!外加一台二十一寸大彩电!张媒婆吐沫横飞。有了这钱,
再把老沈的抚恤金领回来,给宝儿盖二层小楼绰绰有余!王翠芬的手都在抖。
她抓起那张红纸,反反复复看。像是要把上面的字看出花来。行!太行了!
她转头看向沈宝。宝儿,听见没?你有新房住了!沈宝兴奋地把碗一推。妈,
我要住二楼!还要买个游戏机!买!都买!母慈子孝。我站在阴影里,
看着他们几句话就把我卖了。三千块。一台电视。这就是我的价码。那个葛大强,
前年刚打死老婆。我冷不丁开口。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媒婆嘴角那颗痣抖了抖。
哎哟,这就是安安吧?人家大强那是失手……我不理她,只盯着王翠芬。
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不怕爸半夜回来找你?王翠芬脸色一变。随即又横了起来。
啥火坑?人家有拖拉机有砖房,你去是享福!再说了,能给你弟换套房,
那是你的造化!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这事儿定了!后天就是黄道吉日!后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世没这么快。这次为什么提前了?我瞥见张媒婆眼神闪烁,
显然还有事瞒着。我不嫁。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要上大学。
我的录取通知书快到了。听到录取通知书,王翠芬和张媒婆对视一眼。那种眼神。
带着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学?王翠芬嗤笑一声,把红纸揣进兜里。
你还做梦呢?她走过来,手指狠狠戳在我肩膀上。村长刘大拿今早刚让人带话。
他托人去县里查了榜,根本没你的名!没我的名?不可能。
我的分数超了北大线四十多分,这是我前世查证过的铁律。除非——有人截胡。
我脑子里闪过村长刘大拿那张伪善的脸。他在矿区一手遮天。扣下一封信,
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只要我嫁了人,户口一迁,
这事儿就死无对证。王翠芬看着我苍白的脸,以为我认命了。死心吧。后天一早,
葛家的车就来接人。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村长扣信,亲妈卖人,
媒婆拉纤。好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转身往外走。你干啥去?王翠芬在身后吼道。
我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去邮局。我头也没回。
我看谁敢动我的信。4.镇邮局的墙皮剥落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我走到柜台前。
"查个件。沈安,北京来的挂号信。"女职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衣针飞快穿梭。"没有。
""你没查。""我说没有就没有。"她有些不耐烦,"每天那么多信,谁记得住?""啪。
"我把学生证拍在柜台上。"录取通知书是挂号信。根据邮政法,丢了要追责。你要是不查,
我现在就去县里投诉。"女职员动作停了。她翻了个白眼,拽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划过。划到第三页,停住了。虽然她想翻过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停。"我按住页面。收件人:沈安。寄件人:北京大学招生办。签收人:刘大拿。
签收时间:三天前。"这不签收了吗?"我指着那个名字。"哦,村长拿走的,找他要去。
"女职员抽回本子,不再理我。果然是他。三天前,我爸刚闭眼,刘大拿就截断了我的生路。
我转身走出邮局。刚下台阶,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就在路边刹停。车门打开,刘大拿迈了出来。
他刚从县里回来,满面红光,嘴里叼着根牙签。"哟,这不是安安吗?不在家守灵,
跑这儿干啥?"我盯着他凸起的胸前口袋。那里鼓鼓囊囊,露出半截信封的红角。
那是我的通知书。就在他身上。但我不能抢。他是村长,我是孤女。只要他喊一声"抢劫",
派出所就在隔壁。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刘叔,我来查通知书。""哦?
查到了吗?"刘大拿剔着牙,眼神戏谑。"没。人家说没寄到。""啧。"刘大拿摇摇头,
"我就说嘛,女娃娃读什么书。老天爷都不让你走。"他凑近两步,酒气喷在我脸上。
"安安,听叔一句劝。葛家给的三千块彩礼,够你弟盖房了。你得懂事,得报恩。"报恩?
报他截留通知书的恩?还是报他拉皮条的恩?"刘叔说得对。"我低下头,装作顺从,
"那我回去了。"刘大拿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这就对了。回去好好准备,
后天做个漂亮新娘子。"他转身上车,对司机摆摆手。"去县中,找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把这东西给他送去,也就是换张照片的事儿。"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我站在尘土里,
看着车尾灯远去。换照片。他不光要卖我的人,还要偷我的人生。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私章。
很好。既然你想送侄子上大学,那我就送你们叔侄俩进监狱。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安!"隔壁王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快跑!你妈带着葛家的人,拿绳子堵你来了!"5.巷口卷起一阵黄土,迷了眼。
王翠芬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根捆猪用的粗麻绳,在风里晃荡。身后跟着一脸横肉的葛桂花,
还有两个葛家的壮汉。最后面,是流着哈喇子傻笑的葛大傻。在那儿!
王翠芬像见了肉的饿狼,嗓门尖利:给我堵住这死丫头!别让她跑了!这是死胡同。
前有狼,后有墙。我弯腰,手指扣进墙根的泥土里,抄起半截带棱角的红砖。砖头粗糙,
磨得掌心生疼。谁敢过来?我把砖头举过头顶,盯着那两个壮汉:我是光脚的,
今天谁动我,我就给谁开瓢!不信你们试试!两个壮汉脚下一顿,互相对视一眼。
怕什么!一个丫头片子!王翠芬跳着脚骂,沈安,拿了你爸的抚恤金想跟野男人跑?
没门!今天我就替老沈家清理门户!野男人?我冷笑,
目光如刀:你说的是刘大拿那个要顶替我上大学的侄子吗?还是你为了给沈宝换彩礼,
硬塞给我的傻子?王翠芬脸色骤变,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还敢胡咧咧!给我打!
打死了算我的!两个壮汉得了令,猛扑上来。腥臭的汗味瞬间逼近。我没退,咬着牙,
狠狠把手里的砖头砸向左边那人的脚面。嗷——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脚原地乱跳。
但我终究力气太小。另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了我的手腕。咔嚓一声。手腕剧痛,
砖头脱手落地。小娘皮,下手挺狠啊!壮汉反剪我的双臂,
把我的脸死死按在粗糙的煤渣墙上。脸颊火辣辣的疼,皮肉像是被挫刀磨过。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一口咬在壮汉的手臂上。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蔓延。操!壮汉吃痛,
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王翠芬趁机冲上来,
死死掐住我的后颈,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葛桂花也没闲着,照着我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呸!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我蜷缩在地上,
疼得冷汗直冒。媳妇……嘿嘿……媳妇好玩……葛大傻蹲下来,
伸着沾满鼻涕和泥垢的手,要摸我的脸。那股馊味让人作呕。我猛地抬头,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他脸上。滚!啪!王翠芬又是一巴掌,打得我嘴角裂开。
还敢横?给我捆起来!粗麻绳勒进肉里,磨破了皮。我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家。
一路拖行,鞋子掉了,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到了后院,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进柴房。
咣当一声。铁门落锁,世界陷入昏暗。柴房里阴冷潮湿,
只有发霉的稻草味和老鼠屎的腥气。我忍着剧痛坐起来,第一时间把手伸进贴身衣物。
硬硬的触感。私章还在,血书还在。我长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要这两样东西在,
这一身伤就没白受。我有翻盘的资本。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外传来吧唧吧唧
啃骨头的声音。沈宝把一只油乎乎的猪蹄在门缝前晃了晃,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姐,
饿了吧?他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妈说了,
饿你两天就老实了。葛家那三千块彩礼,够我买大彩电,还能盖二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