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听老人讲,山里有种叫“老变婆”的精怪。它们擅长模仿人类,
最爱在半夜学亲人声音骗人开门。外婆总叮嘱我:“晚上谁叫门都别开,尤其不能答应。
”那晚父母加班,外婆陪我睡觉。半夜突然响起敲门声,传来外婆的声音:“乖孙,开门。
”我正想答应,却发现外婆的手紧紧捂着我嘴巴。她浑身发抖,
贴着我耳朵说:“别出声……我也听见了。”---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橘色的光勉强舔亮外婆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随着火光跳动,
忽隐忽现。山里头的夜,黑得早,也沉得压人,除了我们这间小屋,远近再没有一丝活气。
外婆手里的鞋底纳得“刺啦刺啦”响,针脚细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钉死。“阿宝,
”她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柴火爆裂的杂音里,几乎听不真,“山里头,
不干净的东西多。别的你记不住,这一条,刻在骨头上——天黑透了,任谁在外面叫门,
喊破天,你也别吱声,更不许开。尤其……是听见像你爹,像你娘,
或者……”她手里的针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火光在她深褐色的瞳仁里跳了一下,
那里面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比屋外的夜还重。“或者像我的声音。”她说完,
又低下头去,用力拽紧麻绳,“刺啦”一声,格外刺耳。我裹紧身上半旧的小棉袄,
朝她挪近一点,声音有点发颤:“外婆,是……是‘老变婆’吗?
”外婆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含混地咕哝了一句:“晓得怕就好。记牢了。”我当然怕。村里关于“老变婆”的闲话,
像秋后的山风,无孔不入。都说它们藏在最深最老的林子里,白天瞧不见影,专等夜里出来。
最厉害的,是能学人说话,学得一模一样,亲爹亲娘都分不清。把人骗开了门,或是应了声,
就……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你太姥爷在的时候,”外婆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隔壁村有个后生,胆大不信邪。半夜听见他老娘在屋后哭,
一声声喊他小名,心疼得哟,爬起来就想去开门。幸亏他家里养的看门老狗,
那晚上发了疯似的叫,挣断了链子扑到门上挠,把他给惊醒了,才没应声……后来天亮了,
你猜怎么着?”我屏住呼吸,摇摇头。外婆扯断线头,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
声音飘忽:“门板上,全是血道子,不像人挠的。屋后头的泥地里,找到几撮灰白色的毛,
硬得扎手。那后生,没过半个月,还是没了。说是失足掉进了山涧,可那涧,
他平日里一天走八回……”故事讲完了,屋里只剩下柴火将熄未熄的“哔啷”声,
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外婆摸了摸我的头:“睡吧,阿宝。今晚你爹娘给矿上赶工,
回不来。外婆守着你。”我爬上冰冷的土炕,钻进被窝。外婆吹了灯,挨着我躺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窗户纸上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出家具狰狞的轮廓。
外婆身上传来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和烟火气,我紧紧挨着她枯瘦却温暖的身体,
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的恐惧才被压下去一点点。不知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
也可能只是眯瞪了一会儿,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了。不是声音,是寂静。风好像停了,
连虫子都噤了声,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裹着屋子。我迷迷糊糊想翻身,
却发现动不了。不是鬼压床。是外婆的手。她侧身对着我,一只手从我脖子后面绕过来,
紧紧地捂在我的嘴巴上。手心冰凉,带着湿腻的汗,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在无法控制的、极细微地颤抖,
连带着整张旧木床都在发出窸窣的呻吟。我彻底醒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徒劳地寻找她的脸。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不紧不慢,
力道均匀,敲在老旧厚重的木门板上,闷闷的,却像直接砸在我的心脏上。我头皮一炸,
浑身的血都凉了。门外,传来了外婆的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
带着我听了九年的、熟悉的疲惫和慈爱,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地飘进来:“阿宝……乖孙……是外婆呀……”“外婆刚才出去解手,
忘了带钥匙……”“外头冷,风大……开门让外婆进去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锥,
扎进我的耳朵,钉进我的脑子。是我外婆!她怎么在门外?
那……那捂着我的这个……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徒劳地想扭动,
想看清身边人的脸。捂着我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脸颊肉里。
“阿宝……听话……开门啊……”门外的“外婆”还在呼唤,
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焦急的哭腔,
“外婆脚都站麻了……山里好像有东西在瞅着外婆……阿宝,快开门……”那声音太真了,
真到我几乎要相信,是外婆真的被关在了外面,正忍受着寒冷和恐惧。而被窝里的这个身体,
冰冷,僵硬,颤抖……就在我的恐惧和混乱达到顶点,
几乎要崩溃的刹那——捂住我嘴的外婆,动了。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头凑近。
温热的、带着衰老气息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不是平时安抚我的温柔,也不是讲故事时的神秘,那是一种被极致的恐惧挤压过后,
从喉咙深处、从牙齿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气音,沙哑,破碎,
带着濒死般的战栗:“别……出声……”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七个字。
像七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我的天灵盖。无边的寒意,并非从外界袭来,
而是从我自己的骨髓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成了冰碴子。
捂住我嘴巴的那只手,冰冷,僵硬,带着黏腻的汗,像一块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湿石头,
死死地封住我所有可能漏出的声音。我的身体被这具紧贴着的、同样剧烈颤抖的躯体禁锢着,
无法动弹分毫。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咆哮,
却也盖不住门外那一声声不紧不慢、执拗无比的呼唤。
“阿宝……乖孙……冷啊……开门让外婆进去暖暖脚……”门外的“外婆”,
声音里的慈爱渐渐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漉漉的幽怨,像深秋夜晚从石缝里渗出的寒气,
顺着门板的缝隙,一丝丝钻进来。而被窝里的外婆,她的颤抖已经不再仅仅是恐惧,
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挣扎。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喷在我耳后的皮肤上,
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微酸气息,此刻却让我毛骨悚然。那捂住我嘴的手,
指尖的冰凉正一点点加深,仿佛她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迅速抽走。
时间黏稠得像一锅冷却的糖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煎熬的半个时辰。门外的呼唤始终没有停歇,也没有变得更加急切,
只是那样平稳地、固执地重复着,每一句都精准地模仿着我外婆日常说话的语气和停顿,
甚至连那一点点因为常年咳嗽而带的沙哑尾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可怕的耐心,
比狂暴的撞击更让人胆寒。就在我的神经绷紧到几乎要断裂,
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磕碰时,被窝里的外婆,忽然极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朝着门,也不是起身,而是用另一只一直蜷缩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
挪向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那触感让我差点惊叫出来——冷,
彻骨的冷,而且僵硬,像寒冬屋檐下垂着的冰凌。她摸索着,用那冰凉僵硬的手指,
极其笨拙地,在我手背上划拉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写字。
是颤抖的、无意义的划动?不……我强迫自己几乎停滞的脑子去感受。
横……竖……横折……她在写字!用尽全力控制着颤抖,在我手背上画着笔画!我屏住呼吸,
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捕捉那微弱的触感。横……撇……捺……点……一个“灶”字?紧接着,
又是几下颤抖却坚定的笔画。竖……横折……横……竖……横……“台”?灶台?
不等我细想,她的手移开了,然后,极其轻微地,捏了捏我的手腕,又指了指她自己,
再指指我,最后,指尖极其隐晦地朝下方——炕沿下方的地面——点了点。我懂了。她要我,
和她,一起,下到炕下面去?去灶台那边?为什么是灶台?灶台在屋子进门靠左的位置,
离这炕和门都有一段距离。那边除了冰冷的灶膛、堆着的柴火、水缸,还有……盐罐?菜刀?
外婆以前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嘴,很老很老的说法,说“脏东西”怕灶火气,怕盐,
铁器也能辟邪……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更巨大的恐惧淹没。现在“外婆”就在门外,
我们任何一点移动的声音,都可能被听见。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呼唤。
它开始哼唱。是一首极其古老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调子古怪,音节黏连,
我从未听外婆唱过,但此刻由门外那声音哼出来,
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仿佛它早就藏在记忆最阴暗的角落,
此刻被唤醒了。
里呀……找娃娃……娃娃不说话呀……婆婆带你回……家……”每一个拖长的、扭曲的音节,
都像冰冷滑腻的蛇,钻进耳朵,缠绕住心脏。伴随着哼唱,
那东西似乎开始用身体轻轻蹭着门板,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像干枯的皮革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被窝里的外婆猛地抽了一口气,
捂着我嘴的手瞬间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能再等了!她先动了。
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属于老人的敏捷和决绝,像一条悄无声息的鱼,
刺溜一下滑出了被窝,滚落到冰冷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接着,
她用力扯了我的被子一下。我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
一点点挪到炕沿,然后一咬牙,滚了下去。泥地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袭来,
我闷哼一声,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黑暗中,我看不清外婆的脸,
只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她拉着我,几乎是贴着地面,
朝着记忆里灶台的方向,匍匐爬去。我们的动作不敢快,一点点地挪动,
衣服和身体摩擦地面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每一次都让我心跳骤停,
感觉门外的哼唱会立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破门而入的巨响。那哼唱还在继续,
甚至带上了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感,但蹭门板的“窸窣”声更响了,
间或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叩”,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划过。近了,更近了。
我能闻到灶膛里昨日柴火的灰烬味道,能感觉到前方水缸散发出的湿冷气息。
外婆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我的手,在绝对的黑暗里,
我听到极其细微的摸索声——是她的手在灶台上小心地移动。“啪。”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陶制的小东西被碰倒了。门外的哼唱,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更可怕。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耳朵,正紧紧贴在门板上,捕捉着屋内的任何一丝动静。我趴在地上,
连呼吸都停止了,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咚!
”一声远比之前沉重、狂暴的撞击,猛然砸在门板上!整个屋子都似乎随之震了一下,
房梁上簌簌落下灰尘。“阿宝——”门外的声音彻底变了,尖利,扭曲,
撕掉了所有伪装的慈爱,只剩下一种饥渴的、非人的怨毒,“我晓得你在里头——开门!!
”“砰!砰!砰!”连续的、疯狂的撞击!老旧的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剧烈震动,
仿佛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撞击声中,
我听见身旁传来急促的、压抑的摩擦声——是外婆!她在用力地、快速地摩擦着什么!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气味飘散开来。是盐!她在撒盐!围着我们,还有灶台周围!
与此同时,她的手再次碰到了我,
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是那把厚重的、平时用来砍骨头的菜刀。而她自己,
手里似乎攥着烧火棍,还有……火柴?“嗤啦——”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
瞬间刺痛了我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火光映出外婆苍老而极度扭曲的脸,上面全是汗水和决绝。
她颤抖着,将那根划燃的火柴,伸向灶台旁边堆着的一小捆干燥的引火松针。
松针“轰”地一下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虽然不大,
却瞬间驱散了我们周围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也就在这火光燃起的刹那——“吱嘎——嘣!
”门栓断裂的刺耳声响!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可怕的力量,
猛地向内撞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一张脸,挤在那缝隙里,朝内张望。那是我外婆的脸。
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灰白的头发,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都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颗漆黑如深潭、毫无光亮的珠子,
嵌在熟悉的脸庞上,正直勾勾地,越过黑暗的空间,
精准地捕捉到了灶台边、火光映照下的我们。它看到了我们。
看到了我手里反射着火光的菜刀,看到了外婆手中燃烧的松针,
也看到了地上那一圈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粗糙的盐粒。
“嗬……”它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漏气风箱般的、满足而又贪婪的嘶声,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
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我外婆的、异常僵硬的、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
“找……到……了……”它开始用力,试图将身体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
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在一点点扩大。外婆手一抖,燃烧的松针差点掉落。
她猛地将松针扔向那挤进来的“脸”,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滚——!
”松针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门板上,火星四溅。那张挤在门缝里的“脸”,
在火焰贴近的瞬间,猛地向后一缩,
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野兽被烫伤般的痛嘶:“嘶啊——!”但它没有退走。
只是停在门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里,那双全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住我们。
被火焰燎到的地方,似乎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焦黑。冰冷的对峙。
我们缩在小小的、由盐圈和微弱火光照出的“孤岛”上,门外是浓郁如实质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有着外婆面容的怪物。它不动,我们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手里的菜刀柄被我的汗浸得滑腻,
外婆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灶台边那点松针燃起的火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变弱,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光和热。火光摇曳,映得地上那一圈盐粒明明灭灭,
也映得门外那双全黑的眼睛,时而清晰,时而隐入黑暗,但那种被窥视、被垂涎的感觉,
始终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终于,最后一点火星跳动了一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