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苏南已经站在手术室的洗手池前。水流冰冷刺骨,
她机械地刷洗着手臂,一遍,两遍,三遍。指尖因为过度清洁而泛白起皱,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值班让时间失去了意义。“苏医生,
患者麻醉完毕。”器械护士的声音从手术室传来。“马上。”苏南擦干手,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亮得刺眼。手术台上躺着一位十七岁的女孩,脑干附近长了一个位置刁钻的肿瘤。
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女孩的父母昨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苏南深呼吸,伸出手:“手术刀。”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陆沉刚刚结束他连续第三天的通宵会议。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咖啡杯散落一地。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一点鱼肚白。“陆总,并购案的最终报价确认了,
比预期高八个点。”助理递上文件,眼睛里满是血丝。陆沉揉了揉眉心,接过文件。
签字笔在手中转了转,最终落在纸上。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七年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多了几分凌厉。“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他站起身,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整合方案。”电梯从三十二楼缓缓下降,
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
他想起苏南曾经开玩笑说,等他老了,一定是那种“帅老头”。她总是有办法用最简单的话,
触到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如果她还在的话。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沉,
你王阿姨介绍了位姑娘,留学回来的,气质很好。什么时候有空见见?”陆沉没有回复。
他走出办公楼,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他走进去,
买了包烟——戒烟三年后,他又开始抽了,在她离开后的第七个月。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
看到他时愣了一下:“先生,您很久没来了。”陆沉抬眼,认出这是苏南常来的那家店。
以前她值夜班后,总会来这里买关东煮,说热气腾腾的食物能让她感觉还活着。
他有时会来接她,两人坐在店外的小桌旁,分享一杯热汤,看天色慢慢亮起。“嗯,很久了。
”他付了钱,转身离开。城市的两个角落,两个曾经相交的灵魂,在各自的道路上平行前行,
像钟摆的两端,永远同步,却永远无法触碰。苏南手术结束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肿瘤被完整切除,神经功能保留完好。女孩的父母在手术室外抱头痛哭,不停地说着感谢。
苏南机械地点头,脱下手术服,走进医生休息室。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打开储物柜,最里面藏着一个铁盒——七年了,她搬过三次家,换过两个医院,
这个铁盒始终跟着她。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
陆沉站在她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眼睛里都是光。那是他们毕业那天,
医学院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致我的苏医生——愿你的手术刀永远稳定,愿你的心永远柔软。
陆沉,2016.6.15”下面是厚厚一沓机票。北京飞上海,上海飞北京,
最密集的时候一周三次。那时她在北京读研,他在上海创业,异地恋三年,
攒下的机票能贴满一面墙。每张机票背面,他都写了一句当时的心情:“今天融资成功了,
想第一时间告诉你,但你在手术。”“上海下雨了,想起你不喜欢带伞的样子。
”“凌晨三点,刚开完会,突然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再下面,是一枚戒指。
简单的铂金指环,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不是求婚戒指,是恋爱一周年时他送的礼物。
他说:“等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时,再换一个。”铁盒底部,压着一封信。没有寄出的信,
写于三年前分手那天的凌晨。字迹潦草,泪痕模糊了部分字迹:“陆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已经离开上海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父亲病了,需要人照顾,
而你的公司正在关键期。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就像你永远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压力一样。
你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即使那份好与你无关。现在我明白了。保重。
苏南”她没有寄出这封信,因为知道一旦寄出,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来。
所以她选择了消失——换了号码,注销了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彻底退出。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苏医生,急诊送来个脑外伤患者,需要你会诊。
”“来了。”苏南合上铁盒,重新锁进柜子。生活还得继续。下午两点,
陆沉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并购案的整合方案已经放在桌上,厚厚一沓,像一座小山。
他翻看着,却总是走神。手机屏幕亮着,是苏南多年前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
在医院的走廊里回头微笑。这张照片他换了无数个手机,始终保留着。“陆总?
”助理小心提醒,“关于技术团队的整合......”“按原计划进行。”陆沉回过神,
“技术骨干全部保留,薪酬上浮百分之二十。我要的是人心,不只是代码。
”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这毛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压力大时就会发作。他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陆总,您没事吧?
”下属关切地问。“没事。”他摆摆手,“继续。”但其实有事。三个月前体检时,
医生发现他大脑里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他约了两次核磁共振,
都因为临时有事取消了。不是不怕死,而是怕知道结果后无法继续伪装坚强。如果苏南在,
一定会押着他去做检查。她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医生口吻说:“陆沉,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医院,否则我就亲自给你打镇静剂。”然后她会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就像多年前他急性阑尾炎发作时那样。手机震动,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陆先生您好,这里是仁爱医院体检中心提醒您,
您的核磁共振检查已逾期三个月,请尽快预约。”他删除了信息,继续开会。晚上八点,
苏南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医院大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她没有带伞,也不想打车,
就这样沿着街道慢慢走。这个习惯是从离开上海后开始的。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苏南,忘记那些未完成的手术、等待结果的病人,
还有心底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畅销书。
其中一本的封面很眼熟——深蓝色背景,银色书名《平行时光》。作者署名:陆沉。
她的脚步停住了。三年了,她刻意屏蔽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不知道他写了书,
不知道他的公司已经上市,不知道他的一切。但此刻,那本书就静静地躺在橱窗里,
像是一个沉默的召唤。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书。
封底有作者简介:“陆沉,青年企业家、作家。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医学院,
后创立科技公司‘平行时空’。本书是他首部半自传体小说。”医学院。他从未告诉过她,
他也曾想成为医生。他们相遇时,他已经转行创业,只说“对商业更感兴趣”。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总在她值夜班时陪她讨论病例的男人,
那个能准确说出颅脑解剖结构的男人,也曾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翻开书,
扉页上有一句话:“献给所有平行时空里,那个我没能牵住的你。”她突然呼吸困难,
匆匆付了钱,抱着书逃也似的离开书店。雨下大了,她躲进街角的咖啡馆,
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页。故事从两个医学生的相遇开始。男主角叫陈时,
女主角叫沈苏。他们在解剖课上被分到同一组,共同面对第一具尸体。她吓得脸色发白,
他却镇定自若。课后,他对她说:“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作为医生,
我们要学会尊重这种存在。”完全是陆沉会说的话。
故事按照他们的真实经历推进:校园恋爱,毕业时的十字路口,异地恋的煎熬,
创业初期的挣扎,还有——无疾而终的分离。书中的分离是因为沈苏的父亲重病,
她不得不放弃上海的工作回到家乡。而陈时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无法离开。“她走的那天,
上海下了那年最大的雨。”书里写道,“我在机场等到最后一刻,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像她知道的,如果我开口挽留,她就真的走不了了。我们太了解彼此,
了解对方的骄傲和坚持,了解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比说出来的更沉重。
”苏南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后面的情节开始与现实分岔。
书中的陈时放下一切追到了沈苏的城市,在她父亲的病床前求婚。
他们在小城的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然后一起回到上海,共同面对生活的挑战。
“这是我想象中的结局,”陆沉在书的后记中写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
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过上了另一种生活。但在这个时空里,我只能在文字中给她幸福。
”咖啡馆打烊的音乐响起,苏南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她竟然在这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口气读完了整本书。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医院打来的。她连忙回拨,值班医生说有个术后患者出现并发症,需要她回去处理。
“马上到。”她挂断电话,擦干眼泪,将书小心地放进包里。走出咖啡馆时,雨已经停了。
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星,微弱但固执地亮着。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陆沉指着星空对她说:“你看,有些星星其实已经死了,但它们的光还在穿越宇宙,
奔向我们的眼睛。爱也是这样,即使人不在了,爱还在继续它的旅程。”那时她笑他太文艺,
现在才明白,那是预言。同一夜晚,陆沉在公司天台抽烟。脚下的城市灯火辉煌,
像一片倒置的星空。他刚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敲定了一笔重要投资。员工们欢呼雀跃,
嚷着要庆祝,他却觉得无比空虚。成功填补了失去的缺口。手机响了,是出版编辑:“陆总,
书卖得很好,已经加印三次了。读者都想知道,故事是不是真实的?沈苏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小说而已。”他淡淡回答,“何必当真。”挂断电话,他打开电子邮箱,
有一个未读邮件,来自一周前:“陆沉先生您好,我是北京仁和医院神经外科的苏南医生。
偶然读到您的书,很受触动。作为同行虽然您已转行,
我想请教几个关于书中医学细节的问题。不知是否方便回复?
”发件人邮箱是[email protected]他的手开始颤抖。七年了,
他找了她七年。通过各种渠道,动用所有关系,但苏南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曾以为她出国了,结婚了,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现在这封邮件突然出现,
像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陷阱。他反复查看邮件地址,搜索相关信息,
最终确认这确实是仁和医院的官方邮箱后缀。而“苏南”这个名字,
在仁和医院官网上确实有一位神经外科医生,照片虽然模糊,但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是她。
凌晨两点,他还在办公室,对着那封邮件发呆。回复?不回复?如果回复了,该说什么?
“你好,好久不见”?还是“你终于出现了”?最终,他打了这样一行字:“苏医生您好,
感谢阅读。医学细节若有谬误,还请指正。陆沉”点击发送的那一刻,
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解脱。苏南收到回复时,正在查房。手机震动,
看到发件人名字的瞬间,她差点打翻手中的病历夹。“苏医生?”患者家属担心地问。
“没事。”她强装镇定,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打开邮件。只有一行字,礼貌、疏离,
完全符合陌生人间应有的距离。但她读出了更多——那个句号,
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不用任何表情符号,是他工作邮件的风格;还有“苏医生”这个称呼,
带着刻意的正式。她背靠着墙,深呼吸。七年了,第一次直接的联系,
简单得像石子投入深潭,却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那天下午,她抽空回复:“陆先生客气了。
书中对脑膜瘤手术的描述相当专业,只有一个小细节:实际手术中,
我们通常会采用更保守的入路。冒昧问一句,您是否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
”邮件在五分钟内回复:“曾在医学院学习两年,后因家庭原因转行。苏医生观察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