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后半夜,冷雨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我缩在便利店屋檐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枯槁的脸——胡子拉碴,眼袋浮肿,
身上那件反光马甲被雨水浸成了深蓝色。又一张超时送达的外卖罚单弹出来,今天白干了。
电动车的电量图标红得刺眼。我把最后半块冷掉的馒头塞进嘴里,粗糙地咀嚼着,
喉咙干得发疼。“师傅,代驾吗?”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从旁边那家会员制酒吧走出来,
怀里搂着个年轻姑娘。姑娘妆容精致,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是那种我前妻以前省半年钱才舍得买一小瓶的牌子。我站起来,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是,老板去哪儿?”男人把车钥匙抛过来,
银色的保时捷标志在路灯下晃了晃。“碧水苑,认识吧?”我接住钥匙,金属冰凉。“认识。
”碧水苑。我怎么会不认识。三年前,我还住在那里的独栋区。门牌号是A17,
带一个四十平的院子,我亲手种的日本红枫,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保时捷的内饰还残留着暖气和香氛的味道。男人和姑娘坐进后座,
继续着刚才在酒吧里未尽的调情。我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熟练。后视镜里,
男人正把手搭在姑娘穿着丝袜的大腿上。“诶师傅,”男人突然开口,“开稳点啊,
我女朋友刚喝的玛格丽特,一千八一杯,别给晃吐了。”姑娘吃吃地笑,
补了一句:“李少你真坏。”我“嗯”了一声,挂挡,松手刹。车平稳地滑入雨夜。
路上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压抑的笑声,
我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路面,面无表情。“对了李少,”姑娘的声音黏腻腻的,
“你上次说要把那破公司彻底收购,什么时候动手啊?我可等着当老板娘呢。
”男人嗤笑:“急什么?陈山海那傻子留下的烂摊子,现在就是个空壳。
财务数据我早让人‘调整’过了,下个月债权人会议一开,我出个地板价,直接拿下。
到时候,连他以前的办公室都是你的梳妆间。”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陈山海。我的名字。后视镜里,男人搂着姑娘的肩,
得意地继续:“你是没见三年前他那副嘴脸,一个草根出身的暴发户,
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稍微设个局,资金链一断,他跪着求我的样子,
啧……”雨水疯狂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姑娘娇声道:“那你现在不还是用着他以前的司机?
”“司机?”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喂,师傅,
你以前开过好车没?”我盯着前方,声音平稳:“开过。”“哟,开过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迈巴赫。定制防弹版。”后座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听见没?迈巴赫!还防弹!师傅,你们代驾现在都得会讲相声是吧?
”姑娘也笑得花枝乱颤,假睫毛忽闪忽闪。我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
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三年前,我确实有一辆迈巴赫,车牌尾号三个8。
副驾驶上常坐着一个女人,她会温柔地提醒我少喝点酒,会在深夜等我回家,
会在我融资成功的那天,哭着说老公你真厉害。后来公司出事,车卖了,房卖了。
她说她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拿走了保险柜里最后一点现金和首饰,
留下一张离婚协议。我再见到她,是在本地财经新闻的花边板块,
挽着一个年轻富二代的手臂,出席某个慈善晚宴。那富二代,姓李。李慕辰。车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暖风口的嗡嗡声。后视镜里,李慕辰的手已经滑进了姑娘的衣襟,
姑娘半推半就地躲着。我移开视线。碧水苑的大门越来越近,熟悉的欧式雕花铁门,
门口保安亭的灯还亮着。我摇下车窗,准备刷卡。“等等,”李慕辰突然开口,
“先不去碧水苑了。去城南,‘山海科技’那破楼。”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山海科技。
我的公司。或者说,曾经是我的公司。“李少,去那儿干嘛呀?怪吓人的,都半夜了。
”姑娘嘟囔。“拿点东西。”李慕辰语气随意,“我让人在那儿‘整理’了点旧资料,
明天律师要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那破地方现在鬼都不去。
陈山海大概在哪送外卖呢吧。”方向盘上的真皮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我默不作声地掉转车头,朝着城南开去。雨越下越大。山海科技的办公楼矗立在开发区边缘,
五层的小楼,此刻一片漆黑,只有顶楼我的旧办公室里,
隐约透出一点光亮——李慕辰说的“整理资料”的人,大概还在。
我把车停在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这里曾经停满了员工的车,晚加班时灯火通明。现在,
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半人高。“在这儿等着。”李慕辰丢下这句话,撑开一把黑伞,
搂着姑娘朝楼里走去。姑娘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抱怨声隐隐传来。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那扇门的自动感应早就坏了,现在需要用力推才能开。
车内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我熄了火,雨声瞬间清晰起来。然后,我伸手,
从副驾驶座底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那是我三年前特意改装的,
为了放一些绝不允许离身的文件——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袋子。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一块备用电池,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U盘。
我换上电池,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信号格是空的,
这手机只连接一个早已停用、但通过特殊网关还能接入的加密网络。登录界面弹出。
我输入一串二十二位的混合密码,屏幕闪烁,进入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没有APP图标,
只有一个命令行窗口。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快速敲击。雨点噼啪地打在车顶,
像密集的鼓点。三年前,李慕辰和他背后的家族资本做局时,
以为我只是个运气好点的草根创业者,懂技术,懂市场,但不懂金融战场真正的肮脏。
他们通过复杂的股权质押、对赌协议和虚假贸易合同勒紧我的现金流,最后致命一击,
是买通了我的财务总监,在关键审计报告上做了手脚。但他们不知道两件事。第一,
我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管理公司,而是写代码。山海科技起家的核心,
是一套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工业物联网底层架构和加密通信协议。
那套协议的“后门”和维护密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掌握。公司破产后,
服务器机房租约到期,所有数据按理说该被清空。但我早在出事前三个月,就利用协议后门,
将核心代码库、所有研发日志、以及……公司真实完整的财务和业务数据流,
实时同步加密备份到了一个由我控制的、分布在全球七个司法管辖区的匿名服务器集群上。
李慕辰拿到的那堆硬盘,只是毫无价值的空壳。第二,他们更不知道,
那位被我高薪聘请、后来被他们重金收买的财务总监王薇,在交出假账本的同时,
还给了我一份备份——记录了李慕辰方面如何指使她,每一笔资金如何腾挪,
每一份假合同如何签订的详细备忘录和录音。作为交换,我动用私人关系,
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儿子,送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并预存了足够的手术费。这件事,
我连前妻都没告诉。王薇带着钱和秘密去了国外,李慕辰以为她只是拿钱办事,远走高飞。
我留着这些,不是为了东山再起——那时候心气已经散了。
只是出于一种程序员备份数据的本能,和一丝渺茫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万一”。万一呢?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命令行窗口里,绿色的代码飞快滚动。我在检索那个加密数据库,
关键词是“李慕辰”、“当前”、“资金”、“抵押”。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剥离掉三年前的旧账,聚焦最近六个月。很快,几条关键信息被高亮标出。
李慕辰控股的“辰星资本”,目前最大的一笔投资,是押注东南亚某国一个大型基建项目,
投入了近七成流动性资金。而为了撬动这个项目,
他将名下包括即将吞下的“山海科技”剩余资产在内的多个实体,
打包向一家国际信托做了高杠杆融资抵押。抵押评估报告里,
“山海科技”的估值被严重高估,
依据是“拥有独家专利的物联网技术平台及潜在军工应用前景”。
评估方是李慕辰长期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信托的名字上——“环太平洋第一信托”。很巧,三年前我顺风顺水时,
曾帮过他们亚太区总裁一个小忙,解决了一个让其焦头烂额数月的数据安全问题。
对方欠我一个大人情,一直说随时可以找他。而更下面一行小字标注,
引起了我的注意:抵押协议中有一个特殊条款,
抵押资产的核心知识产权即山海科技的物联网协议被证明存在重大权属争议或技术缺陷,
抵押权人有权要求提前赎回或追加相当于本金50%的保证金。李慕辰敢这么玩,
是因为他确信,山海科技的知识产权已经随着公司的破产和我的“消失”而失效或唾手可得。
他大概正在把我锁在顶楼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几份根本没在专利局备案完全的假专利文件,
当成真的来用。雨似乎小了些。我关掉手机,拔出U盘,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夹层。
就在这时,大楼玻璃门被推开。李慕辰和那姑娘走了出来,
李慕辰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两人快步走向车子。我迅速坐直,发动引擎,
让车内恢复温暖。李慕辰拉开车门,把档案袋扔在座位上,带着一身寒气钻进来。
“回碧水苑,快点。”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刚才在楼上不太顺利。“好的,李总。
”我平静地回答,挂挡,松手刹。这一次,后座很安静。李慕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姑娘则拿出小镜子补妆。车子再次驶入雨夜。我握着方向盘,
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不断扑来的雨丝,眼神平静无波。李慕辰。碧水苑。
环太平洋第一信托。军工应用前景。特殊抵押条款。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
逐渐拼接成一张清晰的图。车子驶入碧水苑,停在李慕辰那栋崭新的别墅前。
比我的A17更大,更气派。院子里没有红枫,
只有几棵修剪整齐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树。“多少钱?”李慕辰懒洋洋地问,
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我没接话,熄了火,转过身,看向他。车内昏暗的灯光下,
我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李慕辰皱了皱眉:“问你话呢,师傅。”我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后座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李总,
三年前你设局搞垮山海科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套‘破铜烂铁’的物联网协议,
真的能用在军工上?”李慕辰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住我。
旁边的姑娘也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李慕辰,又看看我。
我继续用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用虚假专利和高估资产,
向环太平洋信托套取高杠杆资金,去赌东南亚的基建项目……李总,你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李慕辰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到惊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他妈是谁?
”他压低声音,带着狠劲。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推开车门,冷风和雨丝瞬间灌入。
我站在车外,弯腰,从副驾驶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油布包。然后,我隔着打开的车门,
将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轻轻放在了李慕辰旁边的真皮座椅上。U盘在昏暗的车厢内灯光下,
泛着冰冷的光泽。“这里面,有山海科技物联网协议V3.12的全部核心源码、架构图,
以及过去三年它在七个不同压力测试环境下的完整运行日志。
足够任何一家有资质的评估机构,判断它的真实价值和……唯一且无可争议的权属。
”我顿了顿,看着李慕辰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姑娘完全懵住的脸。
“还有一份有趣的小附件,关于三年前山海科技破产前后,
几笔关键资金流向的录音和备忘录。我想,环太平洋信托的风控部门,应该会非常感兴趣。
”李慕辰的手猛地抓住那个U盘,指节发白,脸上血色尽褪,像是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又不敢松开。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雨丝飘在我脸上,冰凉。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车费不用了,李总。
”“就当是……感谢你今晚,让我顺路回‘家’看了一眼。”说完,我转身,
拉上反光马甲的拉链,走进茫茫的夜雨里。身后那辆保时捷静静趴着,车窗紧闭,
像一口昂贵的棺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代驾平台派来了新的订单提示音。我没有看,
径直走向我那辆电量即将耗尽的电动车。雨还在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该停下了。
而有些东西,该开始了。第一步,是给环太平洋第一信托的亚太区总裁,发一封邮件。
问候语我都想好了:“刘总,别来无恙。三年前的小忙,现在想请您,连本带利还一下。
”第二章雨幕如织,将身后那栋豪华别墅和那辆僵死的保时捷切割成模糊的光斑。
我骑上那辆电量告警的电动车,没有回头。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我一哆嗦,
但胸腔里却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热地跳动着。没有回那个阴冷潮湿的合租屋。
电动车勉强支撑着,拐进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要了杯最便宜的热美式,
找了个最角落、插座位充足的位置坐下。湿透的反光马甲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像一张皱巴巴的皮。老旧的翻盖手机再次被拿出。连接上店里的Wi-Fi,通过几层跳板,
接入那个沉寂已久的加密网络。登录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临时邮箱,
收件人地址是我烂熟于心的那一串——环太平洋第一信托亚太区总裁,刘振邦。
邮件正文极简:“刘总,深夜叨扰。陈山海。三年前,
贵司新加坡核心交易系统遭遇的‘幽灵订单’漏洞,修复补丁的测试环境,是我免费提供的。
”“附件内有两个加密压缩包。密码分别是我们当年约定的A、B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