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y一、第一次死亡下午三点二十分，周铭死了。确切地说，是第一次死了。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刺眼的车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嘶鸣，
然后是身体被抛向空中的失重感——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疼痛，
只有一种剧烈的震荡从脊椎直冲大脑，仿佛有人用铁锤在他的头骨内敲响了巨钟。
接着是黑暗。纯粹、温暖、包裹一切的黑暗。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站在人行道边缘，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下午三点二十分。
一则新闻推送：“市中心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人死亡。”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尚未点击。记忆如破碎的玻璃碎片刺入脑海——车灯、撞击、黑暗。周铭猛地抬头，
街道上车流正常，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点。一切如常，
除了那则尚未点开的新闻推送，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感觉。他退后一步，
脚跟撞到路缘石，险些跌倒。一辆白色的货车从他面前驶过，带起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没有撞击。没有死亡。“幻觉？”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解锁手机。那条推送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社交媒体的时间线正常，朋友们在晒午餐、抱怨工作、转发段子。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周铭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绪。也许只是工作太累产生的既视感，
连续加班两周后，大脑出现点错乱也正常。他摇摇头，
决定先过马路去对面的咖啡店——今天需要双份浓缩咖啡，毫无疑问。他迈出一步，
踏上柏油路面。刺耳的喇叭声从左侧炸响。周铭转头，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慢动作：一辆红色的轿车，司机惊恐的脸，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
还有他自己在玻璃上扭曲的倒影。这一次有疼痛。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身体再次飞起，视野旋转，天空与地面交替闪现。撞击地面的瞬间，
他听见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像是椰子被砸开。然后是黑暗。但这一次，黑暗有所不同。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周铭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不是物理上的运动，
而是存在本身的变化，仿佛虚空本身有了密度和温度。有什么在注视着他，从黑暗的最深处，
用无数只无形的眼睛。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
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第一次。二、三十秒重生像一次粗暴的拉扯。周铭猛地吸气，
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人行道边缘，手机在手，屏幕显示：下午三点十九分三十秒。
距离上一次死亡还有三十秒。恐惧如冰水灌顶，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转身，奔跑，
冲向身后的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滑开，他跌撞而入，货架上的商品在视野中摇晃。
店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喘息不止的男人。周铭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
全身颤抖。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两次了，每一次的疼痛都烙印在神经记忆里。这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这是某种超自然现象。是诅咒？还是实验？下午三点二十分。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周铭看到街道一如往常。没有红色轿车，没有事故，没有人死亡。
他缓缓站起，走到门边，犹豫着是否要出去验证什么。就在这时，眩晕袭来。世界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空间本身在变化。货架在“长高”，天花板在“上升”，
不——是他在缩小！周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变细，
皮肤下的骨骼在收缩。“不，不，停下！”他尖叫，但声音变得尖细如鼠。
店员的声音如雷鸣般从头顶传来：“先生？您还好吗？”周铭抬头，店员的脸如巨人俯瞰，
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周围的一切都在膨胀，或者他在缩小，
直到货架上的商品如山峦般耸立，一粒落在地板上的糖果如巨石般横陈。
他变得只有蟑螂大小。视角的剧变带来认知的崩溃。熟悉的世界变成了陌生的险境。
地板上的灰尘如沙丘，门缝如峡谷，而他被困在这具脆弱、微小的身体里。
便利店的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走过，车轮如移动的墙壁碾压而来。周铭试图逃跑，
但微小的腿无法快速移动。车轮的阴影笼罩了他，然后是压倒性的压力——黑暗。
再次重生前，那个声音又来了：第二次。越来越小。三、马桶沙滩。周铭在沙粒中醒来，
咳嗽着吐出咸涩的海水。他撑起身体——手，正常大小的手，但不对，比例不对。他站起来，
发现自己只有孩童高度，大约一米左右。炙热的阳光烘烤着沙滩，
人群如移动的森林在他周围穿行。笑声、音乐、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嘈杂的背景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在沙滩上的“孩子”。
周铭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成人比例的缩小版，穿着原本的衣服，现在松垮得像戏服。
他想尖叫，想求助，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巨大的人影笼罩了他。“小心脚下！
”远处有人喊。但那只巨大的沙滩鞋已经落下。周铭抬头，
看见鞋底的纹路如深渊沟壑般展开，然后阴影吞没了一切。压力。碎裂。黑暗。第三次。
稍微大一点。然后是森林。这次他有狗的大小，四肢着地，视野低矮。
腐殖质的泥土气息充斥鼻腔，昆虫在落叶间爬行，远处传来鸟鸣。周铭试图站立，
但身体结构似乎有所改变，更适合四足行走。他是什么？人类？动物？
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草丛沙沙作响。周铭转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老虎——对于他现在的大小来说，它是不可战胜的掠食者。它低吼一声，露出獠牙，
肌肉在斑驳的毛皮下绷紧。跑！本能驱使他转身冲进灌木丛，树枝划破皮肤，
但恐惧压倒了疼痛。他能听见老虎在身后追赶，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像是死亡的鼓点。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不宽，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巨大的障碍。
周铭奋力跃起——爪子从背后袭来，刺入皮肉，将他从空中拍落。剧痛，
然后是被拖拽的感觉。虎口咬住了他的后颈，利齿穿透脊椎。黑暗。第四次。变大趋势。
河流。水流包裹着周铭，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嗽，呼吸。水很冷，湍急，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恢复了正常大小。成人的手臂，成人的腿，正常比例的躯干。
喜悦如气泡般从胸腔升起，几乎要冲出喉咙。他恢复了！也许循环结束了，
也许这一次——但河流毫不留情。周铭从未学过游泳，水流将他拖拽向下游，
岩石撞击他的肋骨和背部。他试图呼救，但水灌入口腔，呛入肺部。前方出现瀑布的轰鸣声。
周铭惊恐地看着水流将自己带向边缘，下方的岩石在泡沫中若隐若现。坠落的过程异常缓慢，
他看见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彩虹，看见悬崖上的蕨类植物在风中摇曳。然后撞击。黑暗。
这一次，在黑暗完全吞没他之前，周铭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双手。冰冷，有力，
从水底深渊伸出，抓住他的脚踝向下拖拽。那不是水流的力量，是有意识的、恶意的拉扯。
第五次。恢复原状。但代价是什么？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些内容：继续玩吧。
我会在终点等你。四、规则第六次重生，周铭在一个电梯里醒来。标准办公楼电梯，
不锈钢墙壁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他穿着西装，手提公文包，完全正常的大小。
电梯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在跳动：17、16、15...周铭靠在墙上，深呼吸，
试图控制颤抖的双手。五次死亡，五次重生，每一次都有变化。
大小、环境、死法——看似随机，但一定有规律。电梯停在了8楼，门开了。
外面是普通的办公楼层走廊，地毯，白色墙壁，编号的门。没有人进电梯，门又缓缓关上。
继续下降。周铭强迫自己思考。第一次：正常大小，车祸死亡；第二次：变得极小，
被清洁车碾压；第三次：孩童大小，被踩死；第四次：狗大小，
被老虎杀死；第五次：恢复正常，溺水而死。大小变化有趋势：小—稍大—更大—正常。
但每次都会死。死亡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无论他做什么。电梯停在了3楼。这次，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按了1楼。她瞥了周铭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低头看手机。
周铭突然意识到：也许死亡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声音”，那个在黑暗中的“存在”。
它说“继续玩”，说“在终点等你”。这不是单纯的折磨，这是游戏，而他有玩家身份。
终点是什么？怎样才算赢？或者，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电梯到达1楼，门开了。
女人走了出去，周铭跟随。大堂明亮宽敞，旋转门外是城市的街道。下午的阳光，
正常的世界。但周铭知道这正常是假象。他走出大楼，站在人行道上，犹豫着该去哪里。家？
公司？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试图打破循环？一声尖叫从右侧传来。周铭转头，
看见一个广告牌从大楼侧面脱落，金属支架断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巨大的广告牌旋转着坠落，
阴影笼罩了人行道上的行人。包括他。本能让他扑向左侧，
但这次他的身体反应异常迅速——太快了，超出人类极限。他在空中扭转身体，
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广告牌的主体，只被边缘擦过肩膀。撞击让他翻滚倒地，肩膀剧痛，
但还活着。广告牌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片四溅。
尖叫声、警报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周铭躺在地上，看着蓝天，
突然明白了：这次的重生不一样。他的身体能力增强了，反应速度、敏捷性都远超常人。
“先生！你还好吗？”一个保安跑过来。“我...我还好。”周铭坐起来，检查肩膀。
擦伤，瘀青，但没有骨折。“你刚才的动作...太惊人了。就像电影特效。
”保安眼中带着敬畏和疑惑。周铭苦笑。这是游戏的新规则吗？增强能力，但提高难度？
他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周围的混乱在继续，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他该离开了，
在更多问题出现之前。周铭转身要走，突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轻微的，持续的，
像是远处的地铁，但地铁站不在这里。震动在增强，人行道的地砖开始开裂，
缝隙如蛛网般蔓延。“地震！”有人尖叫。建筑物在摇晃，玻璃幕墙碎裂，碎片如雨落下。
人们惊恐地奔跑，车辆急刹，碰撞声此起彼伏。周铭再次运用他增强的反应能力，
躲避坠落的碎片，跳跃过开裂的地面。他看见一辆公交车失控冲向人群，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将一个吓呆的孩子推开。公交车擦着他的后背驶过，撞击在路灯柱上。震动在加剧，
地面裂开巨大的口子，深不见底。周铭看见裂缝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泥土或岩石，
而是某种黑暗的、流动的、有意识的东西。是它。那个黑暗中的存在。裂缝如嘴巴般张开，
黑暗从中涌出，触手般的影子伸向街道上的人们。被触碰到的人瞬间静止，
然后像沙子做的一样崩解消散。周铭转身逃跑，但一道裂缝在他面前张开，黑暗如泉水涌出。
影子触手缠住他的脚踝，冰冷刺骨，那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存在层面的剥夺。
他被拖向裂缝，向那片黑暗坠落。在下坠的过程中，他看见黑暗深处有无数光点在闪烁，
像眼睛，又像星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愉悦的语调：第六次。你开始适应了。
很好。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但这一次，周铭没有立刻重生。
五、间隙在黑暗中的时间无法测量。周铭的意识悬浮在虚空中，没有身体，没有感官，
只有纯粹的“存在”。起初是恐惧，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怪异的平静。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本身感知。这个黑暗空间不是空无一物，
而是充满了...记忆？片段？场景的碎片？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死亡的车祸现场，
从第三个视角：他站在人行道上，红色轿车驶来，撞击，身体飞起。然后画面倒转，重复，
再次倒转，无限循环。他看见自己缩小时在便利店的场景，清洁车驶来，车轮压下。
画面从多个角度同时播放：地面视角、货架视角、天花板视角。他看见沙滩、森林、河流，
每一次死亡，每一个细节，都在这黑暗中被记录、储存、分析。然后他看见其他光点。
遥远的，微弱的，散布在黑暗虚空中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
像他一样被困在这个系统中。有些光点明亮稳定，有些闪烁不定，有些则黯淡近乎熄灭。
周铭试图“靠近”其中一个光点。瞬间，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一个女人的记忆片段，
她在厨房切菜时不小心割伤手指，血流不止，她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然后重生在手术台上，医生正在给她缝合伤口，但麻醉失效了，
她能感觉到每一针...一个老人的记忆，心脏病发作倒在公园长椅旁，
路人走过却无人注意到阴影中的他，重生在养老院的床上，护工正在给他喂饭，
突然噎住了...一个孩子的记忆，溺水在游泳池，重生在泳池底部，
再次溺水...无数死亡，无数重生，每个人的循环似乎不同，
但本质相同：死亡与重生的无尽轮回。而在这片意识的星海中，周铭感觉到那个“存在”。
它不在任何特定位置，又无处不在，是这片黑暗本身，是这个系统的主宰者。
它观察、记录、调整，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你在学习。
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周铭用意念“说”。这是间隙。
生与死之间的缓冲区。我是管理员，或者说，看守者。你们可以叫我‘记录者’。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些人？”随机抽样。宇宙需要数据，关于死亡，关于恐惧，
关于生存本能。你们是样本。“实验？这是一场实验？”可以这么理解。
观察有机生命体在极端条件下的反应，记录意识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时的变化。
很有价值的数据。愤怒在周铭的意识中燃烧：“你折磨我们，就为了数据？”折磨？不，
这是自然过程的加速。所有生命都会死亡，只是时间和方式不同。在这里，过程被压缩了，
如此而已。而且，你们得到了补偿。“补偿？”每一次重生，你们的意识都会增强。
适应能力、学习速度、感知范围。看看你自己，第六次重生已经获得了身体能力的提升。
继续下去，你会成为...更多。周铭想起自己在地震中的超常反应。
那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如果我继续，会怎样？最终会去哪里？”终点。
每个样本都有终点，当数据收集完成，或者样本...损坏。你会知道的，当你接近时。
“我要怎么离开这个循环？”沉默。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感觉像是永恒。
然后：有一个方法。但从未有样本成功过。你需要抵达‘零点’，循环开始的地方，
并在那里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每一次尝试都会改变变量，让零点更难定位。
就像在流动的河中寻找特定的水滴。“零点是什么？”你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但不止是场景的重现，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当生与死的概率完全平衡时。找到它，改变它。
但警告：每次尝试失败，循环会重置，你会失去已经获得的所有增强，回到最初的状态。
大多数人尝试几次后就放弃了，选择接受循环。“我会找到它。”周铭的意识坚定地说。
有趣的决心。数据点编号742，周铭，我期待你的表现。现在，回去吧。第七轮开始了。
黑暗褪去，但不是完全消失。周铭感觉到那层黑暗现在包裹在他的意识外围，像第二层皮肤，
记录着他的一切。重生开始。六、第七轮：动物园周铭在笼子里醒来。铁栏，水泥地面，
干草，动物粪便的气味。他低头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黑白相间的皮毛，圆耳朵。熊猫。
他变成了一只熊猫。笼子外是动物园的游览道，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孩子们兴奋地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