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我抱着三岁的女儿,站在候车室的角落里,腿已经麻了。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我老公韩铮,他妈,还有他妹妹一家三口。五个座位。我和女儿没有。
“妈,让嫂子坐会儿呗,她抱着孩子呢。”小姑子韩玲假惺惺地开口。婆婆看了我一眼,
没动。“站着抖抖,孩子好哄睡。”韩铮低着头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我女儿在我怀里哭了一路,嗓子都哑了。而韩玲的儿子,四岁,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
正躺着看动画片。“韩铮。”我叫他。他抬起头:“嗯?”“让你外甥挪一下,
朵朵站不住了。”“小孩子躺着舒服,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我看着他。
三十个小时的车程。我已经站了六个小时。“我坚持不了。
”韩铮皱起眉:“你怎么这么事儿多?”婆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娶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坐个火车都矫情。”韩玲捂着嘴笑。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她睡着了,小脸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一刻,我忽然清醒了。01六个小时前。
我们一家七口从出租屋出发,去火车站。行李是我前一天晚上收拾的。七个人的东西,
三个大箱子,两个背包,还有一袋零食。“小棠,东西都拿齐了吗?”婆婆在门口催。
“齐了。”“我儿子的保温杯呢?”“在背包里。”“玲玲要的那盒阿胶糕呢?
”“在行李箱侧袋。”“浩浩的奥特曼呢?”“在零食袋里。”“朵朵的奶粉呢?
”我愣了一下。朵朵的奶粉。我昨晚收拾到凌晨两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竟然忘了。
“我去拿。”“算了算了,来不及了,路上买吧。”韩铮不耐烦地说,“磨磨蹭蹭的,
误了车怎么办?”我没说话。抱着朵朵,跟着他们出了门。七个人,打了两辆车。
婆婆、韩玲、韩玲老公、浩浩,坐一辆。我、韩铮、朵朵,坐一辆。上车之前,
韩玲把最大的那个行李箱推给我:“嫂子,这个你们拿着,我们车放不下。”那是她的箱子。
装着她的衣服、化妆品、给娘家的礼物。我看了看韩铮,他已经上车了。我一手抱着孩子,
一手拖着箱子,挤进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到了火车站,
人山人海。春运。每年最疯狂的人口迁徙。我们买的是硬座,三十个小时,从北京到贵州。
婆婆说卧铺太贵,没必要。可韩玲一家三口,买的是软卧。“玲玲身体不好,睡不了硬座。
”婆婆的解释很理直气壮,“再说了,浩浩还小,得让他舒服点。”朵朵比浩浩还小一岁。
但没人提这件事。进了候车室,我才发现问题。我们的票,五个人,只有四个座位。
韩铮的票和我的票不挨着。他和他妈、他妹妹一家坐在一起。我和朵朵,被挤到另一节车厢。
“怎么会这样?”我问韩铮。“买票的时候没注意,票太难抢了。”“那你跟他们换一下,
我一个人带孩子……”“换什么换?”婆婆打断我,“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了?
朵朵是你生的,你不带谁带?”“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火车快来了。”我闭上嘴。然后,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候车室里人满为患,
座位早就被占满了。韩铮他们五个找到了座位,挨在一起。我抱着朵朵,站在旁边。“韩铮,
让我坐一下,我换你抱会儿孩子。”“我累了一天了,让我歇会儿。”“那让浩浩坐起来,
我跟朵朵挤一下……”“浩浩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别吵他。”韩玲白了我一眼。就这样,
我站了六个小时。直到朵朵在我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直到我的腿麻得几乎站不住。
直到我听见婆婆那句“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我忽然觉得很可笑。结婚五年了。
我到底在忍什么?02火车终于来了。我抱着朵朵,拖着行李,挤进车厢。人太多,
过道里全是人。有人踩了我的脚,有人撞了我的胳膊,有人的行李砸到了朵朵的头。
她吓醒了,又开始哭。“嘘,朵朵乖,妈妈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发现是靠窗的位置。
旁边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大叔,一个大妈,一个年轻小伙。他们看见我抱着孩子,
谁都没让。“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侧着身子,艰难地挤进去。朵朵坐在我腿上,
小脑袋靠着窗户,还在抽泣。车厢里很吵,空气很闷,混着各种味道。
我掏出水杯想给她喝水,发现杯子空了。昨晚我装的水,路上被浩浩喝光了。我想起来,
朵朵的奶粉也忘带了。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块饼干。“朵朵饿不饿?
妈妈去给你买吃的。”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把她放在座位上,挤出去找餐车。
火车上的泡面要15块一桶,矿泉水要5块一瓶。我买了一桶泡面,一瓶水,
还有一盒儿童牛奶。回到座位,发现朵朵不见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朵朵?朵朵!
”“妈妈——”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我挤过去,看见韩玲站在软卧车厢门口,
手里牵着朵朵。“嫂子,你干嘛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座位上?多危险。
”“我去买吃的……”“买吃的你不会把孩子带着?万一丢了怎么办?”我看着她,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谢谢你,我带她回去。”“等等。”韩玲拦住我,“妈让我问你,
你给朵朵带的奶粉呢?”“忘带了。”“忘带了?”她的声音提高了,“朵朵三岁,
正是要喝奶的时候,你连奶粉都能忘?
”“我昨晚收拾行李到两点……”“收拾到两点就是理由?我浩浩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落下。
你是朵朵的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没说话。韩铮从车厢里走出来:“怎么了?
”“你老婆把朵朵的奶粉忘带了。”韩玲告状的语气。韩铮皱起眉,看着我:“你怎么回事?
”“我……”“行了行了,”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浩浩还有半罐奶粉,分点给朵朵吧。”“妈,那是浩浩的……”韩玲不太情愿。
“分一点而已,又不是全给她。”婆婆走出来,看着我,“你可记着,这是玲玲的情分,
不是应该的。”“知道了。”我接过那小半罐奶粉,牵着朵朵往回走。
身后传来韩玲的声音:“妈,我早说了,嫂子就是靠不住,
什么都要我们操心……”我握紧了朵朵的手。她抬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朵朵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碎掉。03火车开了八个小时。朵朵终于睡着了,靠在我怀里,呼吸很轻。
我也很困,但不敢睡。怕睡着了,她从座位上掉下去。旁边的大妈打着呼噜,大叔在吃泡面,
年轻小伙戴着耳机看手机。车厢里很暗,只有过道的灯亮着。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想起很多事。五年前,我和韩铮在网上认识。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北京找工作。
他说他是国企员工,有房有车,条件不错。我们聊了三个月,见了一面,然后在一起了。
交往半年,他带我见了家长。婆婆第一眼看见我,就皱起了眉。“乡下来的?”“妈,
小棠是大学生。”“大学生又怎样?乡下就是乡下。”那时候我觉得,只要韩铮对我好,
其他都不重要。我以为他会护着我。结果呢?结婚第一年,
婆婆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代管”。韩铮说:“妈是为咱们好,你就听她的吧。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孕吐得厉害,婆婆让我继续做饭。韩铮说:“你稍微克服一下,
我妈年纪大了。”结婚第三年,我生了朵朵,婆婆来伺候月子,每天让我喝白水煮蛋。
韩铮说:“月子里吃清淡点好。”结婚第四年,韩玲生了浩浩,婆婆去伺候她,
给她炖鸡汤、鱼汤、排骨汤。我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带着一岁的朵朵。
韩铮说:“玲玲身体不好,我妈去照顾是应该的。”结婚第五年,今年。春节,
我们要回婆家过年。婆婆说:“小棠,今年的年货你来办,礼物也你来买。”我花了三万块,
买了烟酒茶叶,买了保健品,买了给各家亲戚的礼物。韩铮的工资,一分没出。
他说:“我的钱在我妈那儿,你先垫着,回头给你。”到现在也没给。我看着怀里的朵朵,
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五年了。我到底得到了什么?04凌晨三点,
朵朵发烧了。她的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里一沉。“朵朵,
朵朵醒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很弱:“妈妈,我难受……”我慌了。火车上,
人生地不熟,哪有药啊?我抱起她,往软卧车厢走。韩铮应该带了感冒药,
他出门总是带一堆药。推开车厢门,里面四个铺位,韩铮睡在下铺。“韩铮,韩铮!
”他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干嘛?大半夜的……”“朵朵发烧了,
你有没有退烧药?”他睁开眼,眨了眨:“发烧?”“对,烧得很厉害,快找找有没有药。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慢腾腾地翻背包。婆婆在上铺被吵醒了:“怎么了?吵什么呢?
”“朵朵发烧了。”韩铮说。“发烧?”婆婆探出头,“小孩子发烧很正常,
用湿毛巾敷一下就行了。”“妈,她烧得很厉害……”“大惊小怪。”婆婆躺回去,
“浩浩小时候发烧我都没这么紧张,用点物理降温,明天就好了。
”韩玲在另一个铺位上翻了个身:“嫂子,你能不能小点声?浩浩好不容易睡着。
”我看着她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韩铮终于找到了退烧药,递给我:“就这个,儿童装的。
”我接过来,转身就走。“哎,门关好,别透风。”韩玲在后面喊。我没理她。回到座位,
给朵朵喂了药。她很难受,一直哼哼唧唧,眼泪流了一脸。“妈妈,
我想喝水……”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我去餐车买水,餐车已经关了。我只好去找列车员,
问哪里有热水。列车员指了指车厢尽头:“那儿有热水器,自己打。”我抱着朵朵,
穿过整个车厢,去打热水。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
我想回家……”“快了,朵朵,快到了。”“不是婆婆家,我想回咱们家。”我愣住了。
“咱们家”。那个北京的出租屋。五十平米,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可对朵朵来说,
那才是家。不是婆婆家,不是韩铮所谓的“老家”。是我们的家。我抱紧她,
声音有点哑:“好,等过完年,我们就回家。”05天亮了。朵朵的烧退了一点,
但还是蔫蔫的。我一夜没睡,眼睛又涩又疼。火车还在跑,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山区。
韩铮发来微信:再有五个小时就到了。我没回。又一条:朵朵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退烧了。那就好。等下到了,我大伯会来接。嗯。对了,
我妈说让你把年货都准备好,下车就直接去大伯家拜年。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他没有来看过朵朵一眼。
没有问过我累不累、困不困、饿不饿。只关心到了之后,该做什么。我没有回复。
火车继续往前开。中午的时候,我去餐车买了盒饭。最便宜的那种,15块一份,
米饭配着两个素菜。朵朵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说不好吃。我把她剩下的吃完了。吃完,
我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棠棠,到哪了?还有三个多小时。
朵朵怎么样?昨晚你说她发烧,好点了吗?好多了,烧退了。那就好。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知道了妈。今年过年不回来,妈有点想你。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去年过年,我带朵朵回了娘家。婆婆说我“不懂规矩”,
过年哪有回娘家的道理。韩铮跟我冷战了一个月。今年,我不敢再提了。可我妈还是在等我。
妈,明年我一定回去看你。不着急,你先顾好小家。妈等着你。我把手机放下,
深吸了一口气。朵朵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没事,妈妈想外婆了。
”“外婆在哪里?”“外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奶奶家还远吗?”“嗯,
比奶奶家还远。”她想了想,说:“那我们去看外婆吧。”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是啊。
什么时候,我才能带她去看外婆呢?06下午三点,火车到站了。我抱着朵朵,拖着行李,
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人。韩铮在前面走得很快,
头都不回。婆婆被韩玲扶着,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浩浩骑在韩玲老公脖子上,
兴高采烈地喊:“到了到了!”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拖着两个箱子,跟在最后面。
出了站,韩铮的大伯开着面包车来接。七个人,三个箱子,两个背包,挤在一辆车里。
后排坐了婆婆、韩玲、浩浩。中间坐了韩铮和韩玲老公。我抱着朵朵,坐在最后排,
和行李挤在一起。“大伯,今年怎么样?”韩铮在前面跟大伯寒暄。“还行,就那样。你呢?
在北京混得不错吧?”“还行,一般一般。”“听说你买房了?”“嗯,买了个小的,
还在还贷款。”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笑。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在还。
可在他嘴里,变成了“买了个小的”。没有我什么事。大伯家在镇上,一栋三层小楼。
一进门,大伯母迎出来:“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婆婆被迎进了堂屋,
韩玲一家被请到了楼上客房。我抱着朵朵,站在门口。“那个……”我叫住韩铮,
“我们睡哪?”“你们?”韩铮愣了一下,“你们睡柴房吧,楼上没地方了。”“柴房?
”“就隔壁那间,以前堆柴的。收拾了一下,能住人。”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有些心虚,
移开了眼神:“就几天,克服一下。”我没说话。抱着朵朵,去了那间柴房。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床旧棉被。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窗户的玻璃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朵朵打了个喷嚏:“妈妈,好冷。”我看着这间屋子,
浑身发冷。这就是韩铮安排给我们的地方。他的妈、他的妹妹、他的外甥,
住楼上暖和的客房。他的老婆和女儿,住柴房。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候车室,婆婆说的那句话。
“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连住的地方,都是柴房。
07当天晚上,韩铮的大伯摆了接风宴。满满一大桌子人,我数了数,十六个。
大伯一家、二伯一家、三叔一家、还有几个堂兄弟带着老婆孩子。主桌坐不下,分了两桌。
主桌坐的是韩铮、婆婆、几个伯伯叔叔,还有韩玲。我被安排在旁边的小桌,
和几个妯娌、堂嫂坐在一起。浩浩在主桌,被大伯抱着,喂这个喂那个。朵朵跟着我,
坐在小桌的角落。“吃鸡腿吗?”我问她。她点点头。我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她碗里。
旁边的堂嫂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孩子是你的吧?长得真像你。”“嗯,我女儿。
”“几岁了?”“三岁。”“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吧?”“还没有,
准备明年……”话没说完,主桌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小棠?小棠!过来倒酒!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婆婆指着桌上的酒瓶:“给你大伯、二伯都倒上,这是规矩。
”“好。”我拿起酒瓶,一个一个地倒。大伯、二伯、三叔、韩铮……倒到韩铮的时候,
他头都没抬,只顾着跟旁边的堂哥说话。倒完酒,我刚想回去,婆婆又说:“等等,
把鱼端过来。”鱼在厨房。我去端了。“再把汤盛上来。”我又去盛汤。“小棠,
去看看还有什么菜没上,催一催厨房。”我去催了。来来回回,我跑了七八趟。
等我终于坐回小桌的时候,鸡腿已经没了。朵朵眼眶红红的:“妈妈,
我的鸡腿被表哥拿走了……”我看向主桌,浩浩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鸡腿。
那是朵朵碗里的那个。“朵朵乖,妈妈再给你夹一个。”我站起来,去主桌找鸡腿。
盘子里空了。“大伯母,还有鸡腿吗?”“没了,就那一只鸡。”大伯母随口答道。
“浩浩刚才拿了我女儿碗里的……”“小孩子嘛,抢来抢去很正常。”婆婆在旁边插嘴,
“你女儿也三岁了,抢不过一个四岁的,怪谁?”我站在那里,手攥紧了。“妈,
朵朵还没吃呢。”“没吃?不是还有那么多菜吗?鸡腿没了就吃别的,这么大的人了,
怎么这么计较?”韩玲在旁边笑了一声:“嫂子,浩浩是男孩,要多补补的。朵朵是女孩,
吃那么多干嘛?”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几个伯伯叔叔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审视。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眼神,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我转身回到小桌,
抱起朵朵。“妈妈,我饿……”“我知道,妈妈带你去吃别的。”我抱着她,走出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