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会永远保持那副无懈可击的、近乎冷漠的平静,直到我遇见了林微微,
还有她生命里那些毛茸茸的、需要被投喂的“债主”。我叫陆迟,在A大,
这个名字通常和“计算机系榜首”、“辩论队王牌”、“高岭之花”之类的标签绑在一起。
我享受!这种距离感带来的清净,习惯用微蹙的眉头和简洁到近乎吝啬的言辞,
划出一条无人敢于轻易逾越的界限。生活是精密运转的代码,每一步都逻辑清晰,结果可控。
直到那个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傍晚。为了躲开一场毫无意义、纯粹浪费时间的学生会社交,
我绕了远路,穿过几乎废弃的学校后山回校外公寓。空气黏稠,
带着夏末残余的燥热和草木蒸腾出的土腥气。就在我准备加快脚步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窸窣声拽住了我的注意力。
声音从一片茂密的冬青丛后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喵呜”。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然后,我看见了林微微。她背对着我,
蹲在一丛野蛮生长的酢浆草边,碎花的棉布裙摆拖在湿润的泥地上,
沾了几片草叶和一点泥泞。她面前是一个用旧毛巾垫着的纸箱,
里面挤着四五只颜色各异、毛还没长齐、眼睛却已睁得圆溜溜的小奶猫。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事实上,在A大,很少有人没“看见”过林微微。
文学院那个总抱着厚厚一摞书、走路微微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女孩。
她有一种不具侵略性的好看,白皙,柔软,黑发温顺地垂在肩头,看人时眼神清亮,
但总带着点怯,像林间小鹿,轻易就会被惊走。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出名”,
与我的截然不同。但此刻的林微微,和我认知里的、和别人口中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合。
她正捏着一支细细的注射器拔掉了针头,
小心翼翼地往一只拼命仰头的小橘猫嘴里滴温牛奶。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浸了蜜糖,
又软又糯,每一个字都带着黏糊糊的钩子:“慢点喝呀,宝宝,没人跟你抢哦。”宝宝?
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那只小橘猫急不可耐地嘬着管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微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指,极轻地蹭了蹭小猫湿润的鼻尖。
“我们小橘最贪吃了,是不是呀?小坏蛋。”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很没出息地滞住了。
胸腔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蒲公英,风一吹,
就炸开无数细小的、搔刮着心脏的绒羽。有点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失重的茫然。
高岭之花的陆迟,此刻像一尊愚蠢的雕塑,僵在几米外的树影里,
看着那个平日里安静怯懦的女孩,用能溺死人的温柔,呼唤一群脏兮兮的流浪猫为“宝宝”。
她喂完一只,又换另一只,耐心十足,
对那些试图攀爬她手臂的细小爪子和可能沾染的污迹毫不在意。
她甚至对着那只最瘦弱的小黑猫,唱起了荒腔走板的、自编的摇篮曲:“小黑咪,白肚皮,
吃完牛奶睡觉觉……”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可我的嘴角,
它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讥诮,
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想要上扬的冲动。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山风掠过,
卷起几片落叶,也带来一股明显的湿气。林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眉头轻轻拧起。“哎呀,要下雨了。”她加快了动作,快速收拾着地上的杂物,
把纸箱小心翼翼地往更干燥的灌木深处挪了挪,
用几块石头和更大的树叶勉强做了个简易的遮挡。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干练和坚定。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又回头看了一眼纸箱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担忧和不舍,几乎要满溢出来。我猛地回过神,
在她转身之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疾退了几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树影的晦暗之中。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大得我怀疑她都能听见。我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抹碎花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也打在我骤然滚烫的耳廓上。那一整个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几天,
我的代码世界像是感染了一种无法查杀的顽固病毒。屏幕上原本清晰规整的字符,
时不时就会扭曲、模糊,然后幻化出一双弯月似的眼睛,一抹沾着泥点的碎花裙摆,
还有那声黏糊糊的、百转千回的“宝宝”。我试图用更高强度的逻辑运算来覆盖它,
用更复杂的项目来占据所有思维线程,但都是徒劳。那幅画面,那个声音,
成了我完美程序里一段无法删除、无法忽略、且持续占用大量资源的异常数据。
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想再见她。不是在教学楼走廊偶然的擦肩,
不是在图书馆遥远的同一空间,而是,像在那个雨后傍晚一样,
清晰地、单独地、看到她不同于任何人前的那个样子。这个念头让我既烦躁又隐隐兴奋。
烦躁在于它打破了我长久以来的秩序,兴奋则源于一种陌生的、类似挑战破解的冲动。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一道赛题,而是一个人。
一个叫林微微的、会对着流浪猫唱走调摇篮曲的女孩。直接上前打招呼?“林微微同学,
你好,我昨天看见你在后山喂猫,唱得不错?”——这听起来像变态,或者至少是个傻子。
那么,制造“偶遇”?机会在第二天下午降临。公共选修课《西方美术鉴赏》,阶梯教室。
我知道她选了这门课,因为我室友陈浩一个八卦信息集散中心曾经随口提过,
文学院的林微微好像对古典艺术挺感兴趣。而我,
恰好也在这门课的名单上——纯粹是为了凑学分,
以及享受一下在非专业领域“不务正业”的清闲。我提前到了教室,
选了她常坐区域斜后方的一个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她,又不至于太过明显。
她果然准时出现,抱着那本厚厚的《欧洲绘画史》,安静地坐到靠窗的老位子。
阳光透过玻璃,给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镀上了一层柔光。课讲的是巴洛克艺术,
教授在台上慷慨激昂。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抹沉静的侧影。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微,却奇异地穿透了教授的声音,
钻进我的耳朵。然后,我看到了机会。她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水笔,滚落到了地上,
恰好停在我脚边不远。几乎是瞬间,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成形。我弯腰,迅速捡起那支笔,
同时,指尖一松,我自己的学生卡,悄无声息地滑落,位置精准——就在她脚边,
那个她稍一挪动就能察觉的地方。我直起身,将她的笔轻轻放在她桌角边缘。“你的笔。
”我说,声音是我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她似乎吓了一跳,倏地抬头,看清是我时,
眼睛微微睁大,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谢……谢谢。”声音细如蚊蚋,迅速低下头,
耳根都红了。我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投向讲台,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的频率有些失常。
几分钟后,我看到她的视线疑惑地落向地面,然后迟疑地,弯腰捡起了那张蓝色的学生卡。
她看着卡片上的照片和名字,愣了愣,随即有些慌乱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适时地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恍然”,
仿佛刚刚发现自己的卡不见了。她捏着卡片,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挪到我旁边的过道,
将卡递了过来。“陆迟同学……这个,是你的吗?”“嗯。”我接过,
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她的指腹,很轻,很快。“谢谢。”我抬眼看向她,
试图从她清澈的眼底捕捉到一丝一毫除了紧张和羞怯之外的情绪,比如,好奇?
但她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连耳垂都红透了,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后半节课,她的背脊挺得比之前更直,再没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次。首战告捷,
虽然对方的反应完全在“惊慌失措”的范畴内,但至少,留下了名字和一次正面对话。
尽管对话短得可怜。这显然不够。第二天,同一门课。这次,我提前摸清了她下节课的教室。
在她收拾书本,抱着那本厚重的《欧洲绘画史》和几本笔记本匆匆离开时,
我“刚好”也从后门走出,步履看似从容,实则计算好了速度和角度。在楼梯拐角,
人群稍微拥挤的地方,我“不经意”地和她轻轻撞了一下。“抱歉。”我立刻说,同时,
手里几本专业书和她的《欧洲绘画史》及笔记本,“恰到好处”地散落一地,混在了一起。
“啊!对不起!”她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帮忙捡拾。我也蹲下身,我们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栀子花的清新香气。我快速而准确地将自己的书捡起,同时,
故意将她的《欧洲绘画史》和一本写着“林微微”名字的淡紫色笔记本,
叠放在了我的那本《算法导论》上面,然后一起递给她。“你的书。”我说。她接过去,
显然也发现了混入的“异物”,脸又红了。“这……这本是你的。
”她抽出我的《算法导论》,递还给我。“谢谢。”我接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下次小心。”她没有说下次会不会小心,只是抱着自己的书,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
飞快地钻进了旁边教室的后门。我看着她的背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算法导论》坚硬的封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她指尖的温度,
或者只是我的错觉。两次“意外”,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在A大这个信息流速惊人的小社会里,这已经足够发酵出一些东西了。
尤其当主角之一是陆迟——那个以“不近女色”、“周身三尺自带寒冰结界”闻名的陆迟。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不知不觉就飘满了校园的各个角落。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哎,
听说没?陆迟好像对文学院那个林微微有点特别?”“真的假的?
他昨天是不是帮林微微捡笔了?还掉了学生卡?”“何止!今天他们俩的书都混到一起了!
就在三教楼梯口!”然后版本迅速升级:“陆迟在追林微微?”“我的天,高岭之花下凡了?
对象是那个林微微?”“看着吧,肯定是玩什么大冒险输了,或者新型的惩罚游戏。
”“惩罚游戏”这个说法,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却似乎最能满足大众的猎奇心理和某种微妙的“平衡”心态——看吧,那样高不可攀的陆迟,
怎么可能真的看上平平无奇的林微微?一定是游戏,是戏弄。这些话,
或多或少传进了我的耳朵。陈浩挤眉弄眼地向我求证,被我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甚至觉得这种流言在某种程度上,模糊了我刻意接近的焦点,
提供了某种便利。但我没料到,林微微会在乎,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那是在“掉卡”、“混书”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查资料,
刚走到相对僻静的社科阅览区,一个身影就气冲冲地拦在了我面前。是林微微。
她似乎一路跑过来的,脸颊泛着红,胸口微微起伏,平时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用力睁着,
直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怒气、委屈,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气。“陆迟同学!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高,带着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但更多的是……有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生动、如此有攻击性的表情,
像只终于被惹急了、竖起全身绒毛试图恐吓对手的奶猫。“有事?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淡。“你……”她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
“你最近……是不是在对我做什么……惩罚游戏?”果然是因为这个。我静静地看着她,
没承认也没否认。我的沉默似乎被她当成了默认,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声音里的委屈更重:“如果是……请你停止好吗?我……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
或者你的朋友们。这样……这样很无聊,也很……过分。”她说完,紧紧咬着下唇,
像在竭力忍住什么,眼眶里已经蓄起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那副样子,
竟然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她安静柔顺的模样,都更要命地撞在我的心口上。
所有预先设想过的话术、策略,在她泛红的眼眶前瞬间蒸发。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攫住了我,那绝不是戏弄得逞的快感,而是……心疼?
还有一丝懊恼。我玩脱了。不能再让她这么误会下去。我上前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受惊似的想后退,但我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细瘦,冰凉,还在轻轻颤抖。
“跟我来。”我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去……去哪?你放开……”她试图挣脱,声音带了哭腔。“后山。”我吐出两个字,
感觉到她挣扎的力道明显一滞。我没给她更多反应时间,拉着她,转身就朝图书馆外走。
脚步很快,近乎疾行。一路上,她半是被动半是懵然地跟着我,几次想开口,
都被我周身散发出的、与平时冷淡截然不同的低压气场给堵了回去。午后阳光炽烈,
穿过梧桐枝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人侧目,但没人敢上前。
直到走进后山那片熟悉的、静谧的树林,远离了主干道和可能的视线,我才放慢了脚步,
但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的手腕在我掌心,温度渐渐回升,脉搏跳得很快。最后,
我停在了那片冬青丛前——那天我看见她喂猫的地方。纸箱还在,位置更隐蔽了些,
里面铺着干净柔软的旧毛巾,几只小奶猫正在酣睡,挤成一团毛球。
旁边还放着两个干净的浅碟,一个装着清水,一个残留着一点猫粮碎屑。显然,
有人除了我,还能有谁一直在悉心照料。林微微看到纸箱和小猫,愣住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愤怒和委屈被巨大的惊讶取代。她看着那窝安然入睡的小生命,
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松开了她的手腕,但目光牢牢锁住她。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精心策划的“偶遇”,所有被误解的憋闷,
在此刻都化为最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冲动。我抬手指向那窝小猫,
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它们可以作证。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猫,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我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第一次,感到词穷,感到一种近乎忐忑的紧张。但话已出口,没有退路。“林微微,
”我叫她的全名,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玩任何游戏。”“我在认真追你。”风穿过树梢,
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小猫们细微的鼾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彻底呆住了,
脸上的红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整个人像是被晚霞瞬间浸透。
那双总是湿漉漉、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身影,
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和无措。就在这时,
纸箱里那只最活泼、也是当初被她唤作“小坏蛋”的小橘猫醒了,伸了个懒腰,
迷迷糊糊地爬出来,蹒跚着走到林微微脚边,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鞋面,
发出娇软的“咪呜”声。这个小小的插曲,像是一把钥匙,蓦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林微微低下头,看着蹭她的小猫,又飞快地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慌乱得像受惊的蝴蝶。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才终于发出一点细如蚊蚋、却清晰钻进我耳朵里的声音:“那……那你继续。
”说完这几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猛地蹲下身,假装专心去摸那只小橘猫,
只留给我一个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毛茸茸的发顶。而我站在原地,
听着自己胸腔里陡然失衡的、剧烈的心跳声,看着蹲在草丛边、连脖颈都泛着粉红的她,
还有那只围着她打转的小猫。忽然觉得,这后山的阳光,从未如此明媚,如此……滚烫。
那……那你继续。那几个字,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我的耳膜一路钻进四肢百骸。
我看着她几乎要埋进膝盖里的发顶,还有那截红得透明的脖颈,胸腔里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愈演愈烈。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雀跃的情绪,冲散了先前的忐忑和笨拙。“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沙哑。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镇定,
却发现很难。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只打滚的小橘猫。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更粘稠的、名为“暧昧”和“不知所措”的东西填满。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小猫细弱的叫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以及彼此之间清晰可闻的、不太平稳的呼吸。
林微微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抚摸小猫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几乎停滞,整个人像尊被点了穴的雕像,连耳朵尖都透着粉。我不能让她一直这么蹲着,
也不能让这场“告白”后的第一次独处,以两人双双石化告终。“地上凉。”我说着,
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运动开衫,折叠了两下,
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垫着坐。”她倏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但这次里面除了羞怯,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她看了看那件外套,
又看了看我身上仅剩的白色短袖T恤,嘴唇动了动。“不、不用了……”她小声拒绝,
试图站起来,可能因为蹲久了腿麻,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袖,能清晰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和纤细的骨骼。“小心。”我稳住她,
然后不容置疑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铺好的外套,“坐。”大概是我的语气太自然,
动作又太理所当然,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还特意只坐了外套的一个边角,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我则直接在她斜对面的干净草地上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但又能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和反应。那只小橘猫似乎认定了她,“咪呜”着蹭到她腿边,
试图往她膝盖上爬。她连忙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小猫舒服地在她手心打起了呼噜。有了猫这个“缓冲带”,
空气中的尴尬似乎又被稀释了一些。“你……一直在照顾它们?”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还是很小,目光落在纸箱里其他几只睡梦中的小猫身上。“嗯。”我点头,
“那天看你很担心下雨,后来我就过来看了看。它们太小,离不开人。
”她抚摸小猫的动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谢谢你。
”她说,声音更轻了,“我本来……打算每天偷偷来的,但最近……”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是因为那些流言,还有我那两次“刻意”的接近,打乱了她的节奏,或许也让她感到不安。
“对不起。”我忽然说。她诧异地抬起眼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的方式……可能让你困扰了。”我坦诚道,目光与她相接,“我只是……”我顿了顿,
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靠近你。
”对一个习惯了用逻辑和效率解决问题的人来说,“追求”这门学问,显然超纲了。
掉卡、混书,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最低干扰自认为的切入点。林微微的脸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捏着小猫柔软的皮毛。“我……我以为……”她声音细细的,“你那样的人,
怎么会……”“我那样的人?”我挑眉,有些好奇在她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闭嘴,脸更红了,几乎要把头埋进膝盖里。“高冷?不近人情?
还是……无聊?”我替她补充,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原来被人私下定义、贴上标签,是这种感觉。但如果是她定义的,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不、不是……”她慌乱地摇头,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就是……感觉离得很远。
像……像隔着玻璃看展览品。”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展览品?
这个比喻倒是新鲜。我看着她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那股笑意更深了些。“那现在呢?
”我追问,“玻璃碎了?”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受惊的兔子,却亮晶晶的。
“碎……碎了。”她小声嘟囔,“碎了一地。
一个“神经病似的告白”和“被围观的风险”——我从她后续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鼓起的脸颊,
读出了这未竟的潜台词。我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大概是我这周,不,这一个月以来,
第一次真正感到轻松愉快的笑。“碎了也好。”我说,“展览品挺没意思的。”她没接话,
只是低着头,继续摸猫,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点点。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难熬,反而有种微妙的舒适感在蔓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
在她发梢和肩头跳跃,她腿上那只小橘猫已经翻出肚皮,睡得四仰八叉。
“所以……”我再次开口,打破了宁静,“‘那你继续’……是批准的意思?
”她身体明显一僵,从脸颊到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几乎要冒烟。
“我、我……”她“我”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般把脸埋进小橘猫的肚皮里,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随、随便你!”这反应,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让我心跳加速。
一种笃定的、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漫开。“好。”我点点头,
仿佛接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指令,“那,林微微同学,明天下午有空吗?
”她从猫肚子间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我:“干、干嘛?
”“《西方美术鉴赏》的课后作业,”我面不改色地说,
“教授不是推荐我们去市美术馆看那个文艺复兴特展吗?一起?”这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公选课作业,同学间组队完成,合情合理。她眨眨眼,显然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安全系数”。
一起看展,听起来比掉卡、混书,甚至比现在这样在后山“对质”要正常多了。而且,
确实是作业要求。“……几点?”她犹豫着问。“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见?
”我给出具体时间。她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嗯。”“那就说定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向她伸出手,“走吧,快上课了。我送你回图书馆?你的书还在那儿。”她看着我的手,
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犹豫太久,把小橘猫轻轻放回纸箱边,把手放在了我掌心。
我的手比她大很多,能轻松包裹住她的。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我轻轻用力,将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我顺势扶稳她,然后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没有过多停留——尽管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让我有些留恋。“外套……”她指着地上。
“你披着吧,傍晚凉。”我说着,已经转身,示意她跟上。她看了看我的背影,
又看了看地上的外套,最终默默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抱在了怀里,没有披上。
然后小步跟了上来。我们并肩走在回图书馆的小径上,中间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偶尔有认识的同学迎面走来,
投来惊讶或探究的目光,我只当没看见,而她则迅速低下头,
把半张脸埋在我那件深灰色外套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朵。
一直走到图书馆社科区门口,她才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外套递还给我。“……谢谢。
”我接过,上面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栀子花香。“明天见。”我说。“嗯,明天见。
”她小声应道,然后像只终于完成冒险的小动物,飞快地转身,溜进了阅览室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无声地笑了笑。
转身离开图书馆时,我遇到了正从自习室出来的陈浩。他像是等候多时,一个箭步冲上来,
勾住我的脖子,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八卦的兴奋:“迟哥!老实交代!我刚才可看见了!
你跟林微微从后山那边一起回来的!她怀里还抱着你的衣服!你们干什么去了?
流言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在追……”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从我脖子上挪开,
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陈浩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然后转化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悚。
因为他看到了我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那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我操……”他喃喃道,像被雷劈了,“迟哥你……你居然会笑?”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不是,等等!迟哥!你跟我说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你俩是不是……”陈浩不死心地追上来。“陈浩,”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很闲?”“我……”“下个月校赛的代码框架,你写完了?
”陈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没有。”“那还不快去。”我丢下这句话,
不再理会他哀嚎的背景音,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市美术馆。嗯,
得查查文艺复兴时期有没有什么关于猫的名画。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话题。回到公寓,
我打开电脑,原本计划今晚要调试的程序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我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浏览器,
艺术 猫”、“美术馆观展指南”、“如何自然地展开对话”……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
我有些好笑地关掉了网页。陆迟啊陆迟,你也有今天。但那种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期待。
第二天,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美术馆门口。天气很好,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比平时随意一些,
但也不失整洁。手里拿着两张提前在网上订好的电子票凭证。我站在门口的雕塑旁,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时不时扫向地铁站的方向。心脏在规律的跳动中,
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加速。两点差五分,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微微从地铁口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的针织短开衫,
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背着一个帆布包。她在原地张望了一下,看到我时,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我走来。阳光洒在她身上,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柔和。“等很久了吗?”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仰头看我,
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但比昨天镇定多了。“刚到。”我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给。”她愣了一下,接过:“谢谢。”“进去吧。”我晃了晃手机,“票已经好了。
”检票入馆的过程很顺利。美术馆内部空间开阔,光线柔和,文艺复兴特展在二楼。
我们沿着指示牌走上楼梯,周围是低声交谈的游客和艺术爱好者。一开始,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僵硬。我们并排走着,看着墙上的画作,但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在某幅画前停留久一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品味。
我则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而不是那些几百年前的大师杰作。这样下去不行。我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喜欢哪一幅?”我指着面前一幅波提切利风格的肖像画问道。她似乎吓了一跳,
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那幅画。“啊……这幅,线条很柔和,色彩也很温暖。
”她轻声说,“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我觉得人物的表情有点……太完美了,少了点活生生的感觉。”我有些意外。
不是附庸风雅的赞美,而是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你看那边那幅,
”我指向斜对面一幅尺寸稍小、描绘市井生活的画作,“那个面包师脸上的皱纹,
还有他手里的面包,是不是更有‘活生生’的感觉?”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眼睛亮了亮:“嗯!还有那个躲在妈妈裙子后面偷看的小女孩,画得真可爱。”她说着,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话题就这样打开了。我们从画面细节聊到画家生平,
从艺术技法聊到时代背景。我惊讶地发现,林微微在艺术史方面有着相当扎实的知识储备,
而且她的见解细腻独特,常常能注意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说话时声音依旧轻轻软软,
但谈到喜欢的内容时,眼神会变得格外明亮,语速也会稍稍加快,
像发现了宝藏迫不及待与人分享。而我,虽然对艺术了解不深,
但逻辑和分析能力让我能很快理解她的观点,并提出一些从其他角度出发的问题或联想。
我们之间的对话,竟然意外地流畅和愉快。走到一幅描绘贵族庭院聚会的画作前时,
我眼尖地发现,在画面的角落,花园的草丛边,蜷着一只毛色金黄、正在打盹的猫咪。
“看那里。”我示意她。“咦?真的有猫!”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画得好逼真,
连胡须都根根分明。”“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观察力都很惊人。”我说,
“连角落里的一只猫都不放过。”她点点头,目光还流连在那只猫身上,
眼神是我熟悉的温柔。“它看起来睡得好香,像后山那只小橘。”“可能文艺复兴的猫,
也喜欢晒太阳。”我随口接道。她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意识到声音有点大,
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干净又生动,
比展厅里任何一幅画都更吸引我的目光。看展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我们绕着展厅慢慢走,看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中间偶尔会有短暂的沉默,但不再尴尬,
而是一种共享宁静的舒适。有时候我们的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