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青石板,比死人的墓碑还要硬。
沈玉薇跪在地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三天了。
整整三天,没人送来一滴水,一粒米。
殿门外,那把沉重的铜锁,隔绝了生与死的距离。
她被淑妃陷害,指认她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嗣。
人证物证俱全。
小木人上,清清楚楚刻着淑妃腹中未出世孩儿的生辰八字。
那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皇帝震怒,甚至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将她打入冷宫。
若不是念着昔日一丝情分,等她的便不是这冷宫,而是一尺白绫,一杯毒酒。
可如今,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沈玉薇自嘲地笑了笑,唇瓣干裂,渗出血丝。
她不甘心。
她沈家满门忠烈,父亲为国捐躯,兄长镇守边疆。
她十六岁入宫,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度日。
可在这深宫里,不害人,就意味着被人害。
她的忍让,成了别人眼中的软弱可欺。
淑妃,张扬跋扈,仗着家世与圣宠,早已视她为眼中钉。
这次,终于是找到了机会,要将她置于死地。
沈玉薇的意识开始模糊,腹中饥饿如火烧。
或许,就这么死了,也算一种解脱。
就在她即将倒下的时候,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
那把铜锁被打开了。
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沈玉薇下意识地眯起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带着无上的威严,踏入了这死寂的宫殿。
是皇帝,萧衍。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跟在他身后的,是妆容精致,满脸得意的淑妃。
淑妃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噙着一抹胜利的微笑,看向沈玉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快意。
“陛下,您瞧,她还不知悔改呢。”
淑妃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萧衍的目光,依旧落在沈玉薇身上。
他的声音,和这冷宫一样冰冷。
“沈玉薇,你可知罪?”
沈玉薇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此刻求饶是没用的。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和一抹深藏的倔强。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萧衍。
他眉头微蹙。
“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淑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柔柔地靠在萧衍身边。
“陛下,别跟她费口舌了,这种毒妇,死不足惜。若不是她,臣妾的孩子……”
说着,她便开始抹眼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玉薇心中冷笑。
好一出精彩的戏码。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撑了起来。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臣妾,无罪。”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淑妃的哭声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敢嘴硬?
萧衍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摇尾乞怜,痛哭流涕的女人。
而不是这样一个,仿佛燃烧着生命最后光芒的倔强灵魂。
“无罪?”
萧衍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沈玉薇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敢问陛下,那刻着八字的小木人,是从何处搜出?”
萧衍一愣。
淑妃抢先回答:“自然是从你这贱婢的枕下搜出!”
“哦?从臣妾枕下搜出?”
沈玉薇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那便奇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的寝宫,三日前刚刚走水,所有物件付之一炬。陛下还为此赏了臣妾不少东西压惊。”
“别说枕头,就是床榻,都是昨日才换的新的。”
“臣妾倒是想问问淑妃娘娘,您是从哪个枕头底下,搜出了那要命的物证?”
淑妃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淑妃的脸色瞬间煞白,扶着小腹的手都开始颤抖。
她怎么忘了这茬!
前几日沈玉薇宫里走水,是她故意安排人做的,本想给她一个教训,谁知火势失控,烧了大半个宫殿。
皇帝为了安抚,确实赏赐了满屋子的新东西。
她只顾着栽赃陷害,却忽略了这个致命的细节。
“你……你胡说!”
淑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东西藏在了别处,故意混淆视听!”
沈玉薇没有理会她的叫嚣,目光始终落在萧衍的脸上。
她要看的,是皇帝的态度。
萧衍的眉头紧紧锁起,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审视。
他不是傻子。
沈玉薇提出的疑点,合情合理。
一个被烧毁了所有旧物的宫殿里,如何能搜出一个藏在“枕下”的旧木人?
这其中的破绽,太过明显。
“陛下,您不要听她狡辩!她就是嫉妒臣妾怀有龙嗣,心生怨恨!”
淑妃见萧衍沉默,心中越发不安,只能死死咬住动机不放。
沈玉薇轻轻一笑,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嫉妒?”
她缓缓转向淑妃,目光如刀。
“淑妃娘娘入宫五年,圣宠不衰。臣妾入宫三年,安分守己。若说嫉妒,为何偏偏要等到娘娘您有了身孕才动手?”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一个最容易惹怒陛下,最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时候动手?”
“敢问陛下,天下可有如此愚蠢的妒妇?”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珠玑,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
这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沈玉薇真要害人,有无数种更隐蔽,更安全的方法。
为何要用巫蛊这种最愚蠢,最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
而且还是在淑妃怀孕这个节骨眼上。
这不像是谋害,更像是一种自杀式的栽赃。
萧衍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字字锋利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后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温顺的存在。
却不想,她有这样的胆识和逻辑。
淑妃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只能紧紧抓着萧衍的衣袖,不断地哭诉。
“陛下……臣妾的肚子……肚子好痛……”
经典的招数。
每当理屈词穷,便用腹中龙嗣做挡箭牌。
沈玉薇心中冷笑,却不戳破。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和淑妃硬碰硬的时候。
她要做的,是让皇帝心中的怀疑种子,生根发芽。
“陛下。”
沈玉薇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因为虚弱而变得飘忽。
“臣妾还有一事不明。”
萧衍看着她苍白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何事?”
“那小木人上,刻有所谓‘臣妾’的笔迹。可否请陛下降旨,让宫中善于模仿笔迹的内侍前来一验?”
“臣妾不才,自幼随兄长习武,于笔墨一道,实在生疏。臣妾的字,笔锋凌厉,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而那小木人上的字迹,娟秀有余,力道不足。明眼人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却绝非臣妾之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淑妃那双保养得宜,此刻正死死攥着衣袖的手。
“或许,可以请后宫之中,所有识字的姐妹们都来写一遍,对比一下便知。”
这话一出,淑妃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木人上的字,是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模仿着沈玉薇的笔迹刻下的。
虽然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但正如沈玉薇所说,力道和风骨是模仿不来的。
若真要一一对比,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够了!”
萧衍突然厉喝一声,打断了沈玉薇的话。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场巫蛊案,漏洞百出。
要么是淑妃栽赃,要么是背后另有其人,想一石二鸟。
但无论如何,沈玉薇的嫌疑,已经大大降低。
可他是皇帝。
他金口玉言,将沈玉薇打入冷宫。
如今若是轻易翻案,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被一个后宫女子蒙蔽了双眼?
他的威严何在?
“巧言令色!”
萧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即便此事有疑点,你也难逃干系。在事情查明之前,你依旧给朕待在这里!”
说罢,他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淑妃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虽然没能直接赐死沈玉薇,但只要她还在这冷宫里,自己就有的是办法让她死。
沈玉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帝王心术,她懂。
萧衍不是不知道她冤枉,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眼看那扇门就要再次关上,将她重新锁入无边的黑暗。
沈玉薇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陛下!您还记得三年前,北境大雪,粮草断绝吗!”
萧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身形僵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