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租过一间老房。那会儿刚毕业,工资低,只能往老城区钻。去中介看房,
阿姨打量我一眼,说有个顶楼带小阳台的单间,前租客是个理发师,留下了些东西,
你要不嫌弃可以接着用。我心想能有什么东西,去了才知道,是一整套理发的家伙什。
推子、剪刀、围布、海绵、梳子,还有一面边缘生锈的圆镜,
整整齐齐装在一个褪色的帆布袋里。阳台上甚至摆着把老式理发椅,铁架锈成暗红色,
皮垫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中介阿姨说:“上个租客是个怪人,租了五年,
每天下班回来给人理发,收十块钱。后来突然搬走了,东西没带走,房东也懒得扔。
”我摸了摸那把椅子,扶手光滑得发亮,不知被多少双手扶过。“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陈,都叫他陈师傅。”就这么着,我住进了这间带着理发椅的顶楼房。
白天我在广告公司写文案,晚上回家,那套工具就静静待在墙角。偶尔加班到深夜,
推开阳台门,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总让我觉得该有个人坐在那儿,围着白布,
安静地等着什么。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是楼下卖水果的老赵。老赵五十多岁,圆脸,
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有天我水管坏了,水渗到他家天花板,我提着水果上门道歉。
他正对着电视看戏曲频道,屏幕里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
他摆摆手:“没事,老房子都这样。”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小女孩,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02.05.11。
老赵顺着我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次。
”从那天起,老赵偶尔会给我送些卖剩的水果,香蕉熟透了,苹果有些磕碰。作为回报,
我帮他修过几次收音机——其实我只是把电池重新装一遍。一个周五晚上,
老赵拎着半瓶白酒上来,说:“小周,你会不会理发?”我一愣。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帆布袋:“我看你阳台上有椅子,工具也齐全。我头发长了,
巷口那家理发店要二十五,太贵。”我实话实说:“赵叔,我从来没理过发。
”老赵却已经拉过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十块钱放在窗台上:“没事,头发嘛,剪短就行。
”那晚是我第一次给人理发。手抖得厉害,推子仿佛有千斤重。老赵闭着眼,
哼着电视里听来的戏文:“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唱到一半,他说:“小周,
你猜我为什么找你理发?”我紧张地盯着他后脑勺:“为什么?
”“因为陈师傅以前也住这儿。”老赵声音很平静,“我每个月都来找他理一次,十年了。
他手艺好,话不多,但每次理完发,人都精神些。”推子卡住了几根头发,
老赵“嘶”了一声。我连声道歉,他反而笑了:“陈师傅第一次给我理发,也这样。
那时我老婆刚走,头发乱得像草,他一边剪一边说,老赵,头发乱了可以理,
日子乱了也得理。”“他后来为什么搬走了?”老赵睁开眼,
望着镜子里自己花白的鬓角:“他等的人回来了,就不需要在这儿等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赵理了个参差不齐的平头,他却很满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说比巷口二十五的强。临走时,他把那十块钱塞进我口袋:“下个月我还来。”老赵走后,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点了根烟。月光把阳台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老城区灯火阑珊,
像一片沉睡的海洋。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接过了什么。第二个月,老赵果然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花生米,我们一边理发一边喝酒。推子用顺手了些,至少没再卡住头发。
老赵讲起陈师傅的事,说他是十年前搬来的,人很沉默,但手艺极好。
来找他理发的都是附近的老街坊,十块钱一次,从没涨过价。“他是在等人?”我忍不住问。
老赵点点头:“等一个姑娘。他说那姑娘最喜欢他给她理发,所以他就开了个理发店。
后来姑娘去外地了,说会回来,他就一直等着。等啊等,店租不起了,就把工具搬回家,
接着等。”“那姑娘回来了吗?”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说:“去年秋天回来了,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陈师傅理了最后一个头,
第二天就搬走了。”老赵凑近镜子,摸了摸鬓角:“这就是他给我理的最后一个头。你看,
这儿有个小缺口,他说是留个念想。人这一辈子啊,总得留点念想。”那天理完发,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张全家福的缩小版。他指着年轻时的自己:“你看,
这是我老婆给我理的头发,她手艺比陈师傅还好。”照片上的老赵头发整齐,笑容明亮,
妻子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捻着他的一缕头发。“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
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给人裁衣服、理发。我这颗头,除了她,谁理我都觉得不对。
”老赵眼睛有些发红,“走了十年了,癌症。走之前还给我理了一次发,说,老赵,
我以后不在了,你要记得每个月理一次,精神。”他把照片收好,站起身时晃了晃。
我扶住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
像老房子木柜里放久了的衣服。“小周,”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其实我知道你理得不好。
但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觉得她还在。”门轻轻关上,阳台又只剩我和那把空椅子。
后来老赵每个月都来,雷打不动。有时带酒,有时带水果,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闭着眼,
等我推子嗡嗡的声音响起。渐渐地,我竟然摸索出一些门道。
知道后颈要用推子逆着发茬推一遍才干净,知道鬓角要斜着剪才自然,
知道有些客人不喜欢说话,那就放点音乐。我在手机里建了个歌单,都是老歌,
邓丽君、蔡琴、张国荣。老赵最喜欢《月亮代表我的心》,每次放到这首歌,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就会轻轻敲着节拍。有天晚上他喝多了,理发理到一半,
忽然说:“小周,我闺女要离婚了。”推子停在空中。“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说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人了,三年了,她才知道。”老赵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花白的眉毛,
“我听了,一句话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劝她忍?劝她离?都不对。最后我说,闺女,
回来吧,爸给你理个发。”他用手抹了把脸:“她小时候,每次开学前,她妈都给她理发。
扎两个小辫,刘海剪得齐齐的。后来她妈走了,她就再也不肯让我碰她头发了。
”那晚老赵在我这儿坐了很久,酒喝完了,话也说尽了。最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拍了拍我肩膀:“小周,谢谢你啊。有些话,跟别人说不出口,坐在这把椅子上,
就能说出来。”我送他下楼,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到尽头那棵老槐树。我突然明白,这把椅子理的不是头发,
是那些理不清的念想。后来来了第二个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银行的制服,
胸口别着工牌:秦小贞。她在楼下水果摊前徘徊了很久,老赵朝我阳台指了指,她就上来了。
敲门时她有些局促,说:“赵叔说这儿可以理发,十块钱。”我请她进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阳台那把椅子上。夕阳正好照在皮垫开裂的地方,
泛着温润的光。“陈师傅以前就坐这儿给人理发?”她问。我一愣:“你认识陈师傅?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我家住这条街,他给我理过发。那时候我六岁,
怕推子嗡嗡的声音,每次都会哭。他就给我糖吃,说,小贞乖,理完发就漂亮了。
”秦小贞坐到椅子上,我给她围上围布。她的头发很黑,很长,发梢有些分叉。
我问她想怎么剪,她说:“剪短吧,越短越好。”推子推过第一下时,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黑发一缕缕落下,落在褪色的瓷砖地上,像时光的碎片。她没有哭,只是呼吸很轻,
很克制。“我要结婚了。”她突然说。我说:“恭喜。”“可是我不爱他。”她睁开眼睛,
看着镜子里越来越短的自己,“他是相亲认识的,人很好,在税务局工作,父母都喜欢。
我妈说,秦小贞,你都三十三了,还挑什么。”我没有接话,只是小心地推着后颈的头发。
“上周我遇见初恋了,在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女孩。我们打了个招呼,他说,
你一点没变。其实我们都变了。”秦小贞笑了一下,很淡,“你知道吗,十六岁那年,
他第一次吻我,就在陈师傅这个阳台楼下。那时候这儿挂着一块招牌,写着‘陈记理发’,
霓虹灯坏了一半,只有‘理发’两个字亮着。”她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露出来的脖颈:“那年夏天特别热,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江边,我坐在后座,
风吹起我的头发,他说,秦小贞,你头发里有阳光的味道。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
说毕业就回来娶我。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头发越剪越短,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陌生。
秦小贞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声音很平静:“陈师傅以前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候小,不懂。
他说,头发剪短了还会长,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最后一剪刀落下,
她变成了齐耳短发。我递给她镜子,她左右看了看,说:“挺好。”付钱时她给了两张十块,
说一张是这次的,一张是补十六岁那年的。那年她来理发,剪了个很丑的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