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三年成为京城最令人艳羡的沈夫人,又用了一夜让一切化为乌有。夫君纳妾那晚,
我抱着儿子站在穿堂风口,看着那顶粉轿悄无声息抬进府门。他们说世家联姻本该如此,
说我该学会“大度”。可当儿子开始学着父亲的模样,说出“女子本弱”时,我彻底醒了。
连夜逃离那天,扬州下着细雨。四年后,我的点心铺名满江南,儿子拜入大儒门下,
而那位曾许诺一生一世的世家公子,在街角看见我与将军并肩而立时,
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地。他红着眼问我:“这孩子……是我的骨肉吗?
”我抚过小儿子的头,微笑反问:“重要吗?他姓苏,是苏家二公子。”梧桐非梧桐,
我非我。但这一次,凤凰栖不栖,由我说了算。一、红烛高烧的喜堂,今日点得格外多。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珏儿站在穿堂的风口,看着一顶粉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来。没有鞭炮,
没有鼓乐,可府里上下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夫人,风大,
仔细哥儿着凉。”奶娘王氏低声劝着,伸手想接过孩子。我没松手,
只是把珏儿往怀里又拢了拢。他睡得正香,小脸贴在我胸前,
完全不知道这个家今天要添第三个人。“她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话。管家沈忠垂下眼皮:“回夫人,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表姑娘,姓柳。
说是……说是来投亲的。”“投亲?”我笑了,“投亲要穿粉衣坐小轿?沈忠,
你跟了少爷多少年,也学会跟我打马虎眼了?”沈忠的头垂得更低,不说话了。
穿堂风穿堂而过,卷起我石榴红的裙角。这身衣裳是去年沈砚特意从苏州订的料子,
他说我穿红色最好看,像春日里最艳的海棠。如今海棠还在,
赏花的人却要把别的花也移进园子里了。“夫人在此做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润如玉,曾经让我心动不已。我转过身,看见沈砚一袭月白长衫站在廊下,眉目依旧清俊,
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我。“夫君觉得,我该在何处?”我轻声反问,
“该在正厅等着喝妹妹的茶?还是该在自己房里,假装不知道今日府里添丁进口?
”沈砚皱了皱眉,走上前来。他伸手想碰碰珏儿的脸,我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太明显,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清婉,你别这样。柳表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母亲怜她孤苦,
才接她来府里住着。你素来贤惠大度,莫要听下人们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顶轿子从西角门进来,直抬到春熙院去了。
那是离你书房最近的院子,沈砚,你当我是瞎子吗?
”“那只是暂住——”“暂住需要八个箱笼?”我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发颤,
“需要特意把她从老家接来,需要瞒着我直到人进了门才让我知道?沈砚,
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周围的下人悄悄退开了些,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听。
沈砚脸上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变成愠怒:“苏清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抱着孩子在这里大呼小叫,哪有一点当家主母的体统?纳妾本是寻常事,
京城里哪家高门大户不是三妻四妾?我沈家五代单传,到我这里才得了珏儿一个,
母亲担忧子嗣单薄,也是常情!”常情。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
我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穿堂风。我缩在柴房里瑟瑟发抖,
原主是个投亲被拒的孤女,险些冻死街头。是沈砚路过看见,递过来一件狐裘。
他说:“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后来他说:“清婉,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后来他说:“我沈砚此生,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后来他说:“我们要生很多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看他们长大成人。”每一句我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可如今骨头在疼,说那些话的人却好像忘了。“所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你要纳妾,是因为母亲担心子嗣,因为京中风气如此,
因为沈家需要开枝散叶。那我们的誓言呢?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沈砚别过脸去,
声音冷硬:“那是年少轻狂时说的话。清婉,你已经为人母,该懂事了。我身为沈家嫡子,
肩上担着整个家族,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你一人。柳表妹性情温顺,不会与你争什么,
日后你们姐妹相称,和睦相处便是。”姐妹相称。和睦相处。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荒谬至极。我是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
熬夜写论文,和同学争论女权话题,梦想着走遍世界。一场车祸让我来到这里,
我原本庆幸遇到了爱情,以为可以在这里构建一个平等的小世界。原来都是错觉。
二、“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说话。”嬷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怔忡。我抬头,
看见珏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他还太小,看不懂母亲眼中的绝望,
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娘……”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把我从冰窟里拉回来一点。我看着孩子,想起他出生时沈砚抱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
想起他说“这是我沈砚的儿子”时眼里的光。是啊,我还有珏儿。我深吸一口气,
把眼泪逼回去:“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寿安堂里檀香袅袅。沈老夫人坐在上首,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我进来,露出慈祥的笑:“清婉来了,快坐。珏儿呢?”“刚睡着,
奶娘抱着。”我行礼后在下首坐下,背挺得笔直。“这孩子,睡得倒是香。
”老夫人笑呵呵的,话锋一转,“今日柳丫头进府,你见着了吧?”“见着了。
”“见着就好。”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砚哥儿都跟你说了吧?柳丫头命苦,
父母去得早,在老家被族里欺负。我念着她母亲当年与我的情分,不忍心看她流落,
这才接来府里照应。她是个懂事的,日后在你手下学着管家,也能替你分担些。
”我静静听着,等她说出真正的意图。果然,老夫人叹口气:“清婉啊,你进门也有三年了,
只生了珏儿一个。咱们沈家人丁单薄,砚哥儿又是独苗,这开枝散叶的重任,都在你身上。
”“母亲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柳丫头既然进了门,不如就给她个名分。
”老夫人说得轻描淡写,“做个良妾,日后生下孩子,也记在你名下叫你母亲。
这样既全了砚哥儿的子嗣,也不委屈你正室的位置。你看如何?”如何?我想笑,又想哭。
我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吃斋念佛、满口慈悲的老夫人,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
古代的女人,尤其是婆婆,往往是对媳妇最苛刻的。她们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把一代代的压迫传递下去。“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若说不愿意呢?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些:“清婉,你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该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家不能只有珏儿一个孩子。况且,砚哥儿如今在朝为官,同僚间应酬往来,
别人都有三妻四妾,只他没有,倒显得我们沈家苛待了他,或者……”她顿了顿,
“或者是你善妒,不容人。”善妒。不容人。这顶帽子扣下来,
在这个时代足够毁掉一个女人所有的名声。“柳表妹可以住在府里,”我慢慢地说,
“我可以把她当亲妹妹照应,给她找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但纳妾之事,
请恕清婉不能答应。我与砚郎成亲时有过誓言,此生只彼此相守。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誓言?
”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清婉,你也是读过书的,
该知道《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
女人从一而终是本分。砚哥儿年轻,说些痴话哄你开心,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那是因为我爱他!”我脱口而出,“他也爱我!如果不是真心相爱,为什么要承诺?
如果承诺可以轻易违背,那什么是真的?”话说出口,我就知道完了。果然,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爱?清婉,你是当家主母,
不是那些戏文里伤春悲秋的小姐。夫妻之间,讲究的是相敬如宾,是传宗接代,是管家理事。
什么爱不爱的,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事我已经定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就摆两桌酒,
让柳丫头正式过了门。你是主母,要有主母的气度,别让下人们看了笑话。
”从寿安堂出来时,天已经擦黑。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奶娘抱着珏儿跟在后面,小声劝着:“夫人,您别往心里去。老夫人也是为沈家着想,
那柳姑娘就算进门,也不过是个妾,翻不了天。您有哥儿,正室的位置稳稳的……”“是啊,
稳稳的。”我喃喃道,“像个精致的笼子。”回到院里,沈砚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摆着饭菜,
都是我爱吃的。他亲自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母亲找你说话了吧?她年纪大了,有些固执,
你别跟她计较。”我没接汤,只是看着他:“所以你也同意了?三日后摆酒?”沈砚放下碗,
沉默半晌:“清婉,我对你的心没变。只是这个家不止我们两个人,我要顾全大局。
柳表妹的事,是母亲早就定下的,我若执意不从,就是不孝。”“那对我呢?”我问,
“你对我承诺过的事,就可以不作数吗?”“那不一样!”他忽然提高声音,“那是私情,
这是家事!清婉,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京城里,李尚书家三房妾室,
赵将军家五六个通房,他们的正妻不也过得好好的?怎么就你非要与众不同?”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好累。“沈砚,”我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刚成亲时,
我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梧桐树吗?”他一愣。“你说,梧桐是忠贞之树,凤凰非梧桐不栖。
”我继续说,“我说,那我们就做彼此的梧桐和凤凰。现在凤凰还没飞走,
梧桐却要让别的鸟也来栖了。”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起身走向内室,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酒要摆就摆吧。但我不会去喝那杯茶。”那一夜,沈砚没有进房。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更鼓声响,一遍遍回想这三年的点滴。刚穿越来时,我惶恐不安,
是沈砚的温柔一点点抚平我的恐惧。他教我认这里的字,带我逛夜市,
听我说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时,眼睛亮亮地说“清婉,你真特别”。
特别到可以为了他收敛锋芒,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世家夫人。特别到可以忍受那些繁文缛节,
只为了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可现在我才明白,我的特别,只在他需要新鲜感的时候有价值。
一旦涉及到家族、子嗣、体面,我就必须变回一个“正常”的女人——贤惠,大度,忍让。
珏儿在摇篮里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我起身走过去,轻轻拍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
落在他小小的脸上。那眉眼,越来越像沈砚。“宝宝,”我低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妈该怎么办?”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转身离开。可我有珏儿。在这个时代,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离开夫家,几乎等于死路一条。就算我能活下去,
珏儿也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为了孩子,我得忍。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穿越前,
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为了孩子忍一辈子”的女人。我觉得她们懦弱,觉得她们没有自我。
可现在,我正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因为母爱是真的。怀里这个小生命,
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深的牵绊。三、三日后,春熙院还是摆了两桌酒。我没有去。
推说身子不适,在房里陪珏儿玩。奶娘说,宴席很冷清,只有几个本家的亲戚,
沈砚喝了几杯就离席了。傍晚时分,沈砚还是来了我房里。他身上的酒气不重,眼里有血丝。
“清婉,我们谈谈。”“谈什么?”我正在给珏儿喂米糊,头也没抬。
“柳氏的事……已经这样了,你别再怄气。”他在我对面坐下,“我答应你,除了她,
不会再纳别人。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正妻,珏儿永远是嫡长子。这样还不够吗?”我放下碗,
用帕子擦擦珏儿的嘴角:“沈砚,你弄错了。我不是在怄气,我是在难过。
难过那个对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终于还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没变!
”“你变了。”我抬眼看他,“或者说,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以前太傻,
相信了你的话。”他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站起来:“苏清婉!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退让了,
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为了你,违逆母亲,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我没有要你怎样。
”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女人的爱情和誓言,
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说完,我抱起珏儿:“今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去书房吧。
”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拂袖而去。门关上后,我抱着珏儿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珏儿,
”我蹭蹭孩子柔软的脸颊,“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得不做一些让你不理解的事,
你会原谅妈妈吗?”他当然听不懂,只是咯咯笑着,抓住我的一缕头发。我看着窗外的梧桐,
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啊,
梧桐的高洁,不在于它是否能引来凤凰,而在于它本身站得高,立得直。
如果我不得不留在这笼子里,那我至少要站着,不能跪着。如果我的孩子必须在这里长大,
那我至少要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尊重,什么是平等,
什么是爱——而不是他父亲和祖母教他的那些。四、柳氏进门后,
沈府的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看似平展,实则从里到外都洇开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春熙院就在我院子东侧,隔着一道月亮门。起初柳氏循规蹈矩,晨昏定省从不落下,
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必称“姐姐”。她有一双鹿似的眼睛,看人时总是低垂着,
脖颈弯成一段优美的弧。“夫人,柳姨娘又送点心来了。”丫鬟青杏端着一碟荷花酥进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说是亲手做的,请夫人尝尝。”我看着那碟酥,花瓣捏得精巧,
透着粉。穿越前我最爱吃这种点心,沈砚曾跑遍半个京城为我买。如今有人做了送上门,
他却已经三天没来我房里了。“放着吧。”我没碰,“给下头人分了。”青杏应了声,
却没走:“夫人,您就不管管?昨儿个我去前院取东西,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
说柳姨娘昨晚亲自去书房给少爷送宵夜,待到二更天才出来。”我没说话,
只是轻轻晃着摇篮。珏儿满一岁半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小褂,
衬得皮肤雪白,眉眼愈发像沈砚。“青杏,”我平静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
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是我房里的大丫鬟,别学那些做派。”青杏红了脸,低头退下。
可我能管住自己房里的人,却管不住整个沈府的风向。渐渐地,
一些变化像青苔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去厨房取膳,我这边总是晚半刻钟,
菜色也渐渐从“夫人爱吃的”变成了“按份例该有的”。针线房送来的夏衣,
柳氏那边的是时新的苏杭软缎,我这儿是去年的料子。
最明显的是老夫人那边——从前每月初一十五,我带着珏儿去请安,老夫人总要留我们说话,
赏些点心玩意儿。如今去了,常常是坐不到一盏茶工夫,就说“累了,你们回吧”。
可柳氏去了,却能留小半个时辰,里头传出隐隐的笑声。我知道他们在等我服软。
等我这个“善妒”的主母,终于学会“大度”,学会如何与妾室“和睦相处”,
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沈家儿媳。可他们不知道,
那个曾经会为了沈砚一句话脸红心跳的苏清婉,正在一点点死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看着自己手心老茧、算计着如何在这囚笼里活下去的女人。
变故发生在珏儿两岁生辰那天。我早早就开始准备,亲手做了长寿面,捏了小面人,
还让青杏去外头买了新巧的玩意儿。沈砚半个月前答应过,这天一定早早回来。
可等到日头西斜,前院才传来动静。我抱着珏儿迎出去,看见沈砚下马,
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小厮,而是一顶软轿。轿帘掀开,柳氏扶着丫鬟的手下来,
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衣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那是我嫁妆里的东西,
去年老夫人说借去瞧瞧,再没还回来。“姐姐安好。”柳氏屈膝行礼,声音软糯,
“今日陪少爷去城外上香,回来迟了,姐姐莫怪。”沈砚脸上有些不自在,
避开我的目光:“清婉,外头风大,带珏儿进去吧。”我没动,只是看着柳氏头上那支步摇。
赤金的凤尾,衔着一颗东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这步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戴在柳姨娘头上,倒是合适。”沈砚脸色一变,
柳氏则急忙要摘下来:“这是老夫人赏的,姐姐若是不喜,我这就——”“不必。
”我打断她,“既是母亲赏的,你就戴着吧。”说完,我抱着珏儿转身进了屋。
生辰宴摆在花厅。我准备了一桌菜,可沈砚明显心不在焉。柳氏坐在下首,不时给他布菜,
轻声细语地说着今日在庙里的见闻。珏儿坐在我旁边的高椅上,小手抓着勺子,
好奇地看着柳氏。“姨娘……”他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满桌寂静。沈砚皱眉:“珏儿,
怎么胡乱叫人?这是柳姨娘。”柳氏忙笑道:“哥儿真聪明,这就认得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珏儿会说的词还不多,“爹爹”“娘”“嬷嬷”这些是常叫的,
“姨娘”这个词,他从未听过。是谁教的?我看向奶娘王氏,她立刻低下头去。
我又看向柳氏,她正用帕子掩着嘴笑,眼神却飘向沈砚,带着三分得意。那一顿饭,
吃得食不知味。夜里,我把珏儿哄睡后,独自坐在灯下。青杏进来添茶,欲言又止。“说吧。
”我揉着太阳穴。“夫人,”青杏压低声音,
“奴婢今日听见春熙院的丫头说……柳姨娘可能有身子了。说是月事迟了半个月,
悄悄请了外头的大夫来看,还没敢声张。”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我看着跳动的烛火,
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五、柳氏有孕的消息,是在五天后正式传开的。
老夫人大喜,赏了许多东西,还特意吩咐厨房每日单独给春熙院炖补品。
沈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来我院里的次数更少了——他说,柳氏胎象不稳,需要多陪着。
我开始频繁地带珏儿去花园。沈府的花园很大,有假山池塘,回廊曲折。我教珏儿认花草,
给他讲那些改编过的童话故事。他听得入神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小时候的沈砚。
可这样的时光越来越少。有一次,我们正坐在池塘边看锦鲤,柳氏扶着丫鬟的手过来了。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姐姐好兴致。
”她笑着走近。珏儿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
柳氏便蹲下身——动作有些吃力——柔声说:“哥儿想摸摸吗?这里有个小弟弟呢。
”“弟弟?”珏儿歪着头。“是啊,弟弟。”柳氏摸摸珏儿的头,“等弟弟出来了,
陪哥儿玩,好不好?”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在这儿说什么呢?
”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柳氏立刻起身迎上去,
轻声细语地说:“和姐姐、哥儿说说话。少爷今日怎么这么早?”沈砚看了我一眼,
神色有些复杂:“今日事少。”他走到珏儿面前,弯腰抱起儿子,“珏儿,想爹爹没有?
”珏儿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想。”“真乖。”沈砚亲了亲儿子的脸,
然后看向我,“清婉,我有话跟你说。”我们走到回廊另一头。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几朵,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柳氏这胎,”沈砚开口,语气是商量的,“若是男孩,
我想记在你名下。”我没说话。他继续说:“这样,珏儿也有个嫡亲的兄弟,日后互相扶持。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清婉,这是最好的安排。你永远是正室,孩子们都叫你母亲。
”“然后呢?”我终于开口,“等我老了,我的珏儿和这个‘记名’的儿子争家产?
还是等他长大了,和他生母一起,觉得我这个嫡母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沈砚皱眉:“你怎么总往坏处想?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我笑了,“沈砚,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柳氏肚子里的孩子若真记在我名下,她会甘心?
她会不教那孩子认她做亲娘?等孩子大了,知道真相了,
会怎么看我这个抢了他生母名分的嫡母?”“那你想怎样?”沈砚有些恼了,
“孩子总要生下来的,总要有个名分!难道让他做庶子吗?”“那就让他做庶子。
”我平静地说,“他的生母是妾,他就是庶子,天经地义。我的珏儿是嫡长子,
该他的就是他的。沈砚,别把事情弄复杂了,也别拿‘为我好’当借口。
”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甩下一句:“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他抱着珏儿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回廊里。风吹过荷塘,带来湿润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头有句台词:“这深宅大院啊,吃人不吐骨头。
”原来是真的。六、柳氏在秋天生下一个男孩。洗三那日,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没去前厅,在房里陪着珏儿。外头的喧闹一阵阵传来,
夹杂着“恭喜沈大人”“小公子天庭饱满”之类的吉祥话。珏儿三岁了,
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他趴在我膝上,仰着脸问:“娘,什么是弟弟?
”我摸着他的头:“就是比你小的孩子。”“弟弟好玩吗?”“也许吧。”我轻声说,
“但珏儿要记住,你是娘唯一的孩子。”这话说得自私,可我忍不住。在这个时代,
一个母亲能抓住的东西太少,孩子几乎是全部。洗三礼后,老夫人给新生儿取名“沈琅”,
取“琳琅美玉”之意。满月酒办得更热闹,
连宫里的淑妃娘娘——老夫人的远房侄女——都赏了东西下来。我的院子越发冷清了。
沈砚现在每天下朝,先去春熙院看小儿子,再来我这里坐坐。有时带着珏儿,有时不带。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常常是他问一句“今日吃什么”,我答一句“按例”,便再无下文。
倒是珏儿,开始频繁地被老夫人叫去寿安堂。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只是祖母想孙子。
可渐渐地,我发现珏儿每次从寿安堂回来,都有些不一样。比如,他开始说“祖母说,
男子汉不能哭”。比如,他不再玩我给他做的布娃娃,说“那是女孩子玩的”。比如,
有一次青杏给他穿衣服时动作慢了些,他竟学着沈砚的样子皱眉:“女子做事就是拖沓。
”青杏当时就红了眼眶。我把珏儿拉到跟前,蹲下身看着他:“珏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他眨眨眼睛:“祖母说的。祖母说,男子是顶梁柱,女子就该伺候男子。”三岁的孩子,
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全然不知这话有多伤人。我抱紧他,心里一片冰凉。真正的爆发,
是在一个雨天。那日沈砚休沐,说好了要带珏儿去书房启蒙认字——这是早就答应的事。
可到了时辰,前院来人说,柳姨娘身子不适,少爷去春熙院了。珏儿从早上就兴奋地等着,
听说爹爹不来了,小嘴一瘪就要哭。我哄了半天,说“娘教你认字”,他才勉强点头。
我们就在我院子的小书房里。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字卡,教他“天地人”。他很聪明,
一学就会,很快就能指着卡片念出来。正教到“母”字时,沈砚忽然来了。他神色匆匆,
身上还带着雨气。一进门就说:“清婉,柳氏咳得厉害,前几日太医开的方子你放哪儿了?
”我放下字卡:“方子不是送到春熙院了吗?”“说是找不到了。”沈砚皱眉,
“你这里可有抄本?”我让青杏去找。等待的空当,珏儿扑到沈砚腿边:“爹爹,认字!
”沈砚心不在焉地摸摸他的头:“珏儿乖,爹爹有事。”“我会认‘母’字了!
”珏儿献宝似的举起卡片。沈砚看了一眼,随口说:“好孩子。不过认字不急,你是男孩子,
日后要学的是经史子集,这些简单的字,让丫鬟嬷嬷教就是了。”我心头一刺。
这时青杏找到方子来了。沈砚接过就要走,珏儿却拉着他的衣角不放手:“爹爹不走!
爹爹说好教我认字的!”“放手。”沈砚声音沉了些,“爹爹有正事。”“不嘛!
”孩子闹起来,“爹爹说话不算话!”沈砚大概是被柳氏的病闹得心烦,又急着走,
竟一把推开珏儿:“胡闹!谁教你这么缠人的?一点规矩都没有!”珏儿被推得踉跄一下,
跌坐在地上,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下一秒,珏儿“哇”地哭出来,不是平时的撒娇哭,
而是真的伤心了。他爬起来,没有扑向我,而是冲着沈砚喊:“爹爹坏!爹爹只喜欢弟弟!
”沈砚脸色铁青:“你说什么?”“就是!祖母说的!爹爹有了弟弟,就不要珏儿了!
”孩子哭得抽噎,“祖母说,弟弟才是宝贝,珏儿是没人要的!”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冲过去抱起珏儿,看向沈砚:“你现在满意了?”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一甩袖子走了。那晚,我把哭累的珏儿哄睡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泪珠。这个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我和沈砚爱情的结晶,正在被这个家、被他的父亲、被他的祖母,
一点一点地塑造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开始有意识地反击。首先是争取珏儿的教育权。
我去找老夫人,说要亲自给珏儿启蒙。老夫人起初不允,说“妇道人家懂什么学问”。
我便当着她的面,让珏儿背了一段《千字文》——这是我私下教的。老夫人有些惊讶,
但仍说:“认得几个字便罢了,正经学问还是要请先生。”“那就请先生。”我不退让,
“但请什么样的先生,教什么内容,我要把关。”沈砚知道后,不以为然:“孩子还小,
急什么?”“三岁看老。”我看着他的眼睛,“沈砚,你可以不爱我,可以纳十个八个妾,
但珏儿是我们的儿子。你想让他变成一个目中无人、轻视女子的纨绔吗?
”这话戳中了沈砚的软肋。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心里还是希望儿子成才的。
最终我们各退一步:请一位老秀才开蒙,但我可以旁听,并且每天下午由我教一个时辰。
我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给珏儿讲不一样的故事。不讲那些忠孝节义的老套故事,
而是讲花木兰,讲缇萦救父,讲李清照——当然,改编成适合孩子的版本。我想让他知道,
女子也可以有才华,有勇气,有不输男子的能力。起初珏儿听得入迷。可渐渐地,
他有了疑问。“娘,先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错的。”我认真告诉他,
“人有才无才,与是男是女无关。就像花木兰,如果没有才能,怎么能替父从军?
”“可是祖母说……”“祖母说的是她那个年代的道理。”我抱住他,“珏儿,
你要学会自己思考。别人说的话,不一定都对。”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以为我在赢。
以为我的努力能抵挡这个环境对孩子的侵蚀。直到那天。七、那日我去前院取新到的书,
把珏儿暂时交给奶娘带着。回来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快步进去,看见珏儿站在院子中间,满脸是泪。奶娘王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而春熙院的丫鬟彩云——柳氏的贴身丫鬟——正叉着腰,气势汹汹。“怎么回事?
”我沉声问。奶娘急忙解释:“夫人,是、是这样的……柳姨娘养的猫跑过来了,
哥儿想追着玩,不小心踩了猫尾巴。彩云姑娘就说哥儿……”“说什么?”彩云见了我,
气焰收敛了些,但语气仍硬:“夫人,姨娘那猫是少爷特意寻来的波斯猫,金贵得很。
哥儿这么踩,若是踩坏了可怎么好?奴婢不过是说了哥儿两句,让他小心些。
”珏儿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凶了:“娘……猫抓我……疼……”我这才看见,
他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已经渗出血珠。一股火直冲头顶。我看向彩云:“猫抓了哥儿,
你不急着看伤,反倒在这儿教训人?谁给你的胆子?
”彩云不服:“是哥儿先踩猫的——”“那又如何?”我打断她,“一只猫,
比小主子还金贵?王嬷嬷,去请大夫。青杏,去前院叫两个婆子来,
把这个不分尊卑的丫头带到柴房关着,等你们少爷回来发落!”彩云这才慌了,跪下来求饶。
我没理她,抱着珏儿进屋处理伤口。孩子哭得打嗝,
说……说珏儿是没人要的孩子……说爹爹只喜欢弟弟……说娘……娘是……”“说我是什么?
”我柔声问。珏儿抽噎着,模仿着彩云的语气:“说娘是……是占着位置不挪窝的……还说,
还说珏儿要是再调皮,爹爹就把我们赶出去……”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恐惧。我意识到,我所有的努力,在这个庞大的封建机器面前,是多么无力。
我可以教珏儿道理,可我挡不住那些无处不在的低语、眼神、暗示。它们像毒雾,
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腐蚀着这个孩子纯洁的心灵。那天晚上,沈砚回来处理了彩云,
打了二十板子,打发到庄子上了。柳氏亲自来赔罪,哭得梨花带雨,说都是自己管教不严。
沈砚让她回去了,然后对我说:“清婉,这事是柳氏不对,我已经罚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我没说话。他又说:“不过珏儿也确实该管教了。男孩子,整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你也不要太惯着他。”我抬起眼看他:“沈砚,你记得珏儿刚出生时,你说过什么吗?
”他一怔。“你说,‘我的儿子,我要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你说,
‘我要教他尊重女子,爱护家人,做个顶天立地又温柔善良的男子’。”我一字一顿,
“你还记得吗?”沈砚避开我的目光:“那时年轻,说的都是些空话。男孩子总要长大,
总要面对这世道的规矩。”“所以,”我轻轻笑了,“你选择了向规矩低头,
还要求我们的儿子也低头。”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坐在珏儿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这个孩子,越来越像沈砚,不仅是长相,连皱眉的样子,说话的语气,
都在不知不觉中模仿着他的父亲。而我,正在失去他。不是失去他的爱——他依然依赖我,
亲近我——而是在失去对他成长方向的控制。我正在眼睁睁看着他,被这个家,被这个时代,
塑造成又一个沈砚:一个会为了“规矩”牺牲誓言,会理所当然认为女子低人一等,
会把妾室的孩子看得比正妻感受更重要的男人。窗外月光如水。我忽然想起穿越前,
导师对我说过的话:“历史不是书本上的文字,它是无数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选择与挣扎。
你要做的,不是评判对错,而是理解他们为何那样选择。”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因为选择反抗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一个女人无法承受,大到一个母亲不敢冒险。
可是……我抚摸着珏儿的脸。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这个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八、契机来得猝不及防。开春后,老夫人决定带全家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
为沈琅祈福——那孩子入冬后病了一场,险些没保住。我不想去,推说身子不适。
老夫人却非要我去:“你是当家主母,这种场合怎能缺席?也让菩萨看看,
咱们沈家妻妾和睦,家宅平安。”妻妾和睦。家宅平安。我几乎要笑出声。
最终还是一起去了。两辆马车,老夫人带着沈琅和柳氏坐一辆,我和珏儿坐一辆。
沈砚骑马跟在旁边。慈恩寺香火鼎盛,我们到的时候已是人山人海。
老夫人一下车就被知客僧迎了进去,说是方丈特意留了静室。我跟在后面,牵着珏儿。
孩子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寺庙,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他指着远处:“娘,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寺庙侧院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一群女子排着队,
正在领什么东西。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那是施粥棚。
”沈砚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慈恩寺每月初一十五施粥给穷苦人。”我点点头,正要走,
却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子抱着孩子跪在棚前,哭求着:“师父,再给一碗吧!
我女儿病了,实在走不动了,求您……”施粥的和尚面露难色:“女施主,每人只有一碗,
这是规矩。”那女子怀里的孩子看着不过两三岁,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奄奄一息。
周围的人都看着,却无人上前。我脚步顿住了。穿越三年,我见过穷苦人,
但被关在沈府后宅,见到的终究有限。此刻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青杏,
”我轻声说,“去马车上把我们的点心盒子拿来。”青杏应声去了。沈砚皱眉:“清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那对母女。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大姐,孩子病了多久了?”那女子抬起头,
满脸泪痕:“三天了……没钱看大夫,只好来求碗粥……”这时青杏拿了点心盒子来,
里头还有一壶温茶。我倒了杯茶,小心地喂给孩子几口,又拿出几块点心给那女子。
“这些你先拿着。”我从荷包里掏出些碎银子——这是我私下攒的,“带孩子去看大夫,
抓点药。”那女子愣住了,随即连连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复杂。有钦佩,有不以为然,也有漠然。我扶起她,正要说话,
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清婉,你在做什么?”我回过头,
看见老夫人、柳氏和一群丫鬟婆子站在不远处。老夫人脸色不悦:“佛门清净地,
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拉扯什么?还不快过来!”那女子闻言,瑟缩了一下,抱着孩子退开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母亲,那孩子病了,我只是帮一把。”“帮?
”老夫人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万一是骗子呢?咱们沈家是什么门第,
你当街与乞丐拉扯,传出去像什么话?”沈砚也走过来,低声说:“听母亲的,走吧。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
一个连施舍都要讲究“体面”,连善意都要权衡“得失”的世界。上完香,
老夫人去听方丈讲经。沈砚陪着去了。柳氏说累了,去禅房休息。
我带着珏儿在寺里随意走走。不知不觉,又走到施粥棚附近。人群已经散了,
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收拾东西。“师父。”我上前行礼。老和尚抬起头,看见我,
双手合十:“女施主慈悲。”“方才那对母女……”我犹豫着问,“她们常来吗?
”老和尚叹口气:“常来。那女子姓赵,丈夫去年病死了,留下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岁,
小的三岁。前几日大的也病了,她一个人拖着两个病孩子,可怜呐。
”我沉默片刻:“寺里……不能多帮帮吗?”“寺里也难。”老和尚摇头,
“每月施粥已是尽力。这京城里,这样的苦命人太多,救不过来。”我正要再问,
珏儿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娘,我饿。”看看天色,已近正午。我向老和尚告辞,
带着珏儿往斋堂走。路上经过一片竹林,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子曰: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声音清朗温润,听着年纪不大。我循声望去,看见竹林深处有个小亭子,
一个青衫书生正在教几个孩子读书。那些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
穿着朴素但干净。书生背对着我们,身形清瘦。他教得很认真,一个女孩读错了音,
他耐心纠正,没有丝毫不耐。“这里是慈恩寺的义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笑容和善。“义学?”“是。
陆先生办的。”妇人看向亭中的书生,“陆先生是举人,本来今年要参加春闱的,
却因为母亲病重,耽搁了。他便在寺里办了这义学,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认字读书,分文不取。
”我心中一动。这时,那书生讲完了一段,让孩子们自己诵读。他转过身,
正好与我的目光对上。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毛疏朗,眼睛澄澈,鼻梁挺直,
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
平和、通透,没有沈砚那种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没有读书人常见的清高。他看见我,
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我回了一礼。“娘,”珏儿小声说,“这个先生教女孩子读书。
”“是啊。”我摸摸他的头,“女孩子也可以读书的。”那书生——陆先生——似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