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凌晨一点零七分，南江市立医院法医中心。无影灯冷光落在不锈钢解剖台，像一把剖开黑夜的刀。苏砚低头，用一块酒精棉慢慢擦去死者胸口最后一丝血迹。“女性，二十七岁，身高一六八，体重五十二公斤；颈部环形勒痕，舌骨大角骨折，角膜中度混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每个字都切在空气里。助手林灿举着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将白若薇惨白的脸永远定格。“苏姐，死亡时间能锁到几点？”“距第一次尸斑固定还有两小时，大致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苏砚顿了顿，目光落在死者微微蜷起的指尖——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珠光，像某种昂贵指甲油的残迹。她眸色骤冷。同样的毒素，同样的珠光，三年前她母亲的指甲缝里也有。R-90β，一种在黑市流通的稀有神经阻断剂，微量即可让心脏在狂欢中骤停。“林灿，提取甲下残留，加做毒化筛。”“好。”解剖室外，忽起嘈杂。“厉先生，您不能进去——”“滚。”低沉男声，裹着冰碴与烟草味，破门而入。苏砚没抬头，只把镊子“当啷”一声扔进托盘。来了，比预计提前七分钟。七名黑衣保镖分列两侧，将逼仄的走廊堵成一条黑色河流。河流尽头，厉沉渊一步一步踏进来。黑色长风衣，领口别着极细的鎏金徽章，像某种古老家族的纹章。三年不见，他轮廓愈发锋利，眸色深得像一口井，井底燃着幽暗的火。男人第一眼看的不是尸体，是她。“阿砚。”两个字，像钝器敲在耳膜。苏砚摘下手套，慢慢抬头。“厉先生，这里是法医中心，不是厉氏董事会，麻烦您先消毒。”厉沉渊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解剖台，瞳孔微缩。白若薇躺在那里，脖子上一道紫红缢沟，像被命运掐出的指印。“她是我未婚妻。”“法律上，她是被害嫌疑人。”苏砚侧身，挡在尸体前。“在我出具正式报告前，你无权带走她。”空气瞬间绷紧。保镖队长上前半步，“苏法医，我们老板只要十分钟，给死者一个体面。”“体面？”苏砚轻笑，笑意像薄刃。“她死前被人注入R-90β，然后勒颈，再丢进泳池泡了二十分钟——这叫体面？”厉沉渊眉心猛地一跳。R-90β，这个代号他曾在一份加密报告里见过。三年前，厉氏旗下实验室失窃的，正是同一批药剂。“让开。”男人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苏砚抬手，“啪”地按下壁上的红色按钮。警报骤响，保安室对讲机传来吼声：“法医中心呼叫，有人干扰尸检！”不到三十秒，四名值班保安冲过来。厉沉渊却更快，一步欺近，掌心覆在她手背。肌肤相触，温度滚烫。苏砚指尖一颤，继而稳住。“厉沉渊，你再往前一步，我以妨碍司法罪起诉你。”男人低眸，眼底血丝纵横。“阿砚，我只是想带她走。”“三年前，你也只是想带我走。”苏砚抬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刺。“结果，我父母死了，我差点死在别墅的地下室。”厉沉渊喉结滚动，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那一瞬，他忽然明白——她不再是那个被锁链困住、只能把碎瓷片抵在颈间的女孩。她穿着白衣，戴着口罩，站在光与血之间，像一柄重新开刃的刀。保安队长左右为难，“厉先生，请您配合。”厉沉渊缓缓收回手，眸色沉得吓人。“苏砚，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你欠我一条命。”她转身，背脊笔直。“林灿，关门，继续解剖。”金属门“砰”地阖上，将男人隔绝在外。隔着玻璃，厉沉渊看见她低头，用手术刀划开死者胸骨。冷光一闪，像划在他胸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拿一片碎瓷，抵在自己颈动脉。“厉沉渊，你欠我的，我会在解剖台上，亲手讨回来。”原来，她真的回来了。第二章
残瓷与血凌晨三点，厉氏集团顶层。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像一座黑色废墟。厉沉渊站在落地窗前，指间摩挲着一枚被磨到发亮的银质打火匣。火匣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阿砚。那是他亲手刻的，在囚禁她的第七十三天。当时，她发着高烧，蜷缩在丝绒地毯上，像被折断翅膀的鸟。他抱着她，哄她吃药，她却咬他的肩，血浸透衬衫。“我恨你。”“没关系，我爱你就行。”如今想来，那句“我爱你”，像一把回旋镖，三年后在胸腔里炸出血花。助理季程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加密文件。“厉总，白小姐的毒检结果出来了，R-90β，源头指向……厉氏实验室三年前失窃的那批。”男人指节瞬间青白。“谁动的手？”“警方暂时锁定在内部，但……”季程欲言又止。“说。”“苏法医向警方提交了一份秘密报告，暗示您与失窃案有关。”厉沉渊阖眼，胸口起伏。“还有，”季程低声道，“苏法医申请重启三年前的‘912实验室失窃与命案并案调查’。”912，那个数字像诅咒。三年前，厉氏实验室失窃、妹妹厉婧雪车祸、苏砚父母“意外”落水——所有恶的开端，都钉在这一天。“备车，去市局。”“厉总，现在？”“现在。”……上午八点，市局刑警队。苏砚将一份厚厚的尸检报告推到专案组面前。“死者颈部的勒痕，呈水平环形，无提空现象，系死后移尸；肺泡无硅藻，却检出高浓度氯残留，说明被浸泡在泳池前已死亡。”“死亡原因？”“注射R-90β致心脏骤停，缢勒为辅助，凶手想伪造自杀。”她点开投影，放大数据图。“R-90β的立体构型与三年前失窃批次完全一致，且含有微量稳定剂‘铟-8’，那是厉氏实验室的独家专利。”会议室一阵哗然。“苏法医，你的意思是——凶手来自厉氏内部？”“我只是陈述科学事实。”她顿了顿，声音冷静。“另外，我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一根男性毛发，带毛囊，已做Y-STR，比对结果——”投影切换，出现一张基因谱带。“与厉氏现任副总裁厉振海，系同一父系。”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厉振海，厉沉渊的叔父，厉氏集团第二大股东。“苏法医，你确定？”“科学不会说谎。”她抬眼，目光穿过单向玻璃，与站在走廊里的男人隔空相撞。厉沉渊不知何时已到，手里拎着一份蓝色文件夹。四目相对，火花无声。她先移开视线。“沈知衡，你陪我去做毛发复核。”“好。”沈知衡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擦肩时，他低声问：“没事吧？”“没事。”“别怕，有我在。”苏砚微微颔首，指尖却悄悄攥紧。她怕的不是厉沉渊，而是自己——怕在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再次看见三年前那个被锁链缠住的自己。第三章
雨夜囚徒傍晚，暴雨。苏砚撑伞走出市局，刚下台阶，就被一道黑影拽进车里。“砰——”车门反锁。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子弹。厉沉渊一身湿黑，衬衫贴在胸膛，水珠顺着锁骨滚进领口。他嗓音低哑：“阿砚，我们谈谈。”苏砚背脊贴门，手悄悄摸向包里的防狼电击器。“厉先生，这是绑架。”“我不碰你，只说三句话。”男人举起双手，掌心有旧疤，像被利刃反复割过。“第一句，白若薇的死，与我无关。”“第二句，R-90β的失窃，我一直在查。”“第三句——”他喉结滚动，像把刀尖咽进喉咙。“三年前，是我蠢，信错了人，可我从没想过让你死。”苏砚握紧电击器，指节发白。“说完了？”“说完了。”她推门欲下，却被他一手扣住腕。肌肤相触，电流般的酥麻窜上臂弯。“厉沉渊！”“阿砚，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机会？”苏砚冷笑，猛地按开电击器。“滋啦——”蓝白电火在车厢炸开，男人臂膀瞬间痉挛，却硬是没松手。血腥味蔓延，他咬肌鼓起，声音嘶哑。“如果电死我，能让你消恨，你就继续。”苏砚指尖一颤，心脏像被针扎。三年前，他也曾这样，抓着她的手，把碎瓷片抵在自己颈间。“阿砚，别伤害自己，你要我死，我来。”回忆像洪水，她眼眶骤热，却硬生生逼回去。“厉沉渊，你放开。”“除非你答应我，不再单独行动。”“你凭什么管我？”“凭我还爱你。”五个字，像暴雨里突然引爆的雷。苏砚呼吸一窒，猛地甩开他。“你的爱，值几条命？”她推门冲进雨幕，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像一柄不肯回鞘的刀。厉沉渊靠在座椅，臂膀焦黑，却低低笑出声。“阿砚，你终于肯对我动电了。”比三年前那片碎瓷，温柔多了。第四章
玻璃后的窥视夜里十一点，苏砚回到公寓。电梯门开，走廊灯闪两下，灭了。她心头一跳，手机电筒刚亮，就被人捂住嘴。“唔——”黑暗里，男人热气喷在耳后。“别动，是我。”沈知衡。苏砚松口气，却更加警惕。“你怎么进来的？”“保安系统被我黑了十秒。”“……”沈知衡松开她，递上一支微型U盘。“厉振海今晚派人潜进毒化实验室，想换掉白若薇的毒检样本，我截下来了。”苏砚眸色一沉。“证据呢？”“U盘里有监控，还有他手下指纹。”“谢谢。”“还有，”沈知衡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厉沉渊在查你。”“我知道。”“他查到你三年前‘假死’的档案，被我锁了，但锁不了多久。”苏砚抬眼，走廊窗外，雨停了，月光像一层薄霜。“沈知衡，我回南江，就是为了把三年前那口棺材掀开。”“我明白，但我不想你再躺进去一次。”男人眼底有热意，像隐忍的火山。苏砚拍拍他的肩，声音轻却笃定。“这一次，棺材里躺的，只会是凶手。”第五章
舆论海啸次日清晨，#厉氏集团毒杀未婚妻#冲上热搜。匿名账号放出白若薇尸检局部截图，配文“豪门内部灭口实锤”。舆论炸锅，厉氏股价开盘跳水7%。董事会紧急会议，厉振海拍桌怒吼：“一定是苏砚泄露！”厉沉渊坐在长桌尽头，指间转着那枚火匣，眸色冷戾。“叔父，警方还没定性，您急什么？”“沉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好奇，为何您办公室的指纹，会出现在毒化实验室的密封罐上。”会议室瞬间死寂。厉振海瞳孔骤缩，继而冷笑。“好啊，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查自家人？”“厉氏姓厉，不姓苏，更不姓白。”男人起身，风衣扫过椅背，像一把出鞘的刀。“谁动过R-90β，谁就得付出代价。”他推门而出，背后董事们面面相觑。厉振海握紧拐杖，指节泛青。“小杂种，跟你爹一样不识抬举。”第六章
碎瓷重演傍晚，苏砚接到匿名快递。小小纸盒，里层用泡沫裹得严丝合缝。打开，是一枚碎瓷片。边缘染着暗褐，像干涸的血。底部刻着一行小字：“365-1=364，还剩三百六十四天。”她指尖瞬间冰凉。365，她被囚禁的天数。寄件人不用猜。林灿冲进来，“苏姐，又上热搜了！”手机推送——惊天反转！白若薇生前巨额保单受益人——苏砚！配图是一份保单复印件，受益人栏赫然是她亲笔签名。舆论再次爆炸。“法医为保险金谋杀白若薇”的阴谋论铺天盖地。苏砚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拙劣。”“苏姐，现在怎么办？”“做两件事。”“第一，发布我的笔迹鉴定，证明签名伪造；第二，通知经侦，查保单来源。”“好！”林灿跑出去，苏砚走到窗前。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沉进城市缝隙。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厉沉渊，玩够了吗？”对面沉默两秒，男人低笑。“阿砚，我只是把棋盘摆好，等你来下。”“好啊，这一次，我让你满盘皆输。”她挂断，抬手，将那枚碎瓷片对准夕阳。光透过瓷片，像一滴滴凝固的血。三年前，它抵在她颈间。三年后，它握在她掌心。猎人与猎物，终于正式落座。第七章
骨缝里的证据三天后，市局会议室。投影仪“嘀”地亮起，白若薇的360°尸检照片出现在幕布上。苏砚站在屏幕旁，激光笔指向死者枕部。“这里，有一处0.8厘米长的隐形裂伤，被头发遮盖，初检容易忽略。”“创口内提取到少量金属碎屑，光谱分析为钛合金，与厉氏高端别墅泳池扶梯材质一致。”她切换照片，放大裂伤截面。“裂伤方向自下而上，符合死者被拖行时后脑撞击台阶的角度。”“也就是说，第一案发现场不是泳池，而是别墅后门的观景池。”沈知衡把一份报告递到专案组组长面前。“观景池水样与死者肺泡残留氯浓度完全吻合，可以并案。”会议室里有人低声惊叹。“苏法医，你早就怀疑观景池？”“尸斑走向告诉我，尸体被浸泡前曾平躺超过两小时。”苏砚语气平静，却像一把薄刃，慢慢划开真相的包装纸。“这两小时，凶手在等——”“等R-90β彻底代谢，等心脏停跳，等一个完美的‘溺水自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单向玻璃。玻璃后，厉沉渊倚墙而立，文件袋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厉先生，你要进来听吗？”苏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走廊里的男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回头。厉沉渊推门而入，黑色风衣带进来一股冷雨味。“苏法医，我有人证，可证明白若薇死亡时段，我在飞往港城的私人飞机上。”“人证？”“机组三名飞行员，塔台录音，还有——”他放下文件袋，指尖轻点封面。“空中管制雷达记录。”苏砚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厉总准备得真充分。”“被冤枉过一次，学乖了。”男人声音低哑，目光却紧锁她。“三年前，我信错一份证据；三年后，我不想再信错。”会议室空气瞬间绷紧。沈知衡侧身，挡在苏砚面前，礼貌却冷硬。“厉先生，人证我们会逐一核实，请在外等候传唤。”厉沉渊没动，只垂眸看她。“阿砚，我等你下一个结论。”苏砚抬眼，声音平静得像解剖刀背。“结论很快会给你——连带三年前那一桩。”男人点头，转身离开。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像黑色鸟翼，一闪而逝。沈知衡低声问：“你信他的不在场证明？”“科学以外，我谁都不信。”苏砚合上激光笔，声音极轻。“包括我自己。”第八章
锁链与月光夜里十点，暴雨暂歇。苏砚回到独居的旧公寓，楼道灯依旧坏了。她打开手机灯，光圈里赫然出现一双男士皮鞋。鞋面沾水，却干净得发亮。“谁？”“我。”阴影里，厉沉渊靠墙而立，指间夹一支燃到一半的烟。“你怎么进来的？”“保安说，业主姓苏，我是她丈夫。”“无耻。”苏砚抬手就要拨110，男人却先一步开口。“白若薇的保姆今天失踪了。”她动作一顿。“最后一次露面，是昨天凌晨三点，提款机摄像头拍到她，身后跟着一辆无牌商务车。”“为什么告诉我？”“因为保姆手里，有白若薇死前一周的通话录音。”厉沉渊把烟摁灭在掌心，火星灼得皮肉微焦，他却眉头都没皱。“阿砚，我帮你把录音拿回来。”“条件？”“让我参与。”男人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我要亲手把凶手拖到你面前。”苏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厉沉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再跟你合作？”“凭你想翻案，比想杀我更迫切。”楼道寂静，只听得见雨滴从天花板坠落。“好。”苏砚掏出钥匙，推门而入。“进来，别踩脏我的地板。”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敛下。“遵命。”门阖上，旧灯泡晃出昏黄光影。三年前，她被他锁进金丝笼；三年后，她亲手把他放进猎场。角色互换，游戏重启。谁才是猎物，答案尚未可知。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