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一、山路蜿蜒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晓紧握着车门上方的扶手,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土黄色山峦。已经是深秋,
北方的山野呈现出一种苍凉的褐色,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还要多久?
”驾驶座上的陈川问道,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见村子了。”林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概……二十分钟吧。”陈川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么紧张?
回自己老家倒像去做客。”林晓没有接话。她确实紧张,掌心里有细密的汗。
已经七年没有回来了——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在城里重组家庭后,
她就再没踏足过这个位于晋北山区的小村庄。若不是这次和陈川订婚,
按习俗需要回乡祭祖告知先人,她可能还会继续拖延下去。车子转过山坳,
村庄果然出现在视线里。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依山而建,屋顶的烟囱零星冒着炊烟。
时近黄昏,夕阳将整个村庄染成暗金色,那些斑驳的土墙、歪斜的木门、堆着柴火的院落,
都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凝固的时光感。“就是这里?”陈川放缓车速,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嗯,石咀村。”林晓说,“我是在这儿长到十二岁的。
”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陈川小心地避让着路边的石堆和杂草,
终于在一座明显比周围房屋都要大一些的老宅前停下。宅子是典型的晋北民居,高墙青瓦,
门楼已经有些破败,木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门楣上原本应该有匾额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林晓推开车门,
一股熟悉的泥土和干草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听蝉鸣,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
还有母亲总在黄昏时站在门口喊她回家吃饭……“晓晓?”陈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从后备箱拿出了行李——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装着香烛纸钱的塑料袋。
按照林晓奶奶电话里的嘱咐,祭祖的东西必须在进门前准备好。“来了。”林晓深吸一口气,
走上前去推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绵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布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所有的窗户都糊着发黄的窗纸。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此时叶子已经落光,
枯枝如爪伸向渐暗的天空。最让林晓心头一紧的,是整个院子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穿过屋檐,枯叶在地上翻滚——而是一种缺乏人气的、空洞的寂静。
奶奶显然没有出来迎接他们。“奶奶?”林晓试探着喊了一声。正房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掀开厚重的蓝布帘子,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奶奶老了。
这是林晓的第一个念头。七年前送母亲下葬时,奶奶还能挺直腰板操持一切,
现在她却弯得像一张弓,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稀疏全白,
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但她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依然清亮,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川。“奶奶,我回来了。”林晓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她。
奶奶却摆摆手,目光仍未从陈川身上移开:“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是,陈川。
”林晓拉过陈川,“我未婚夫。”陈川赶紧躬身:“奶奶好,我是陈川。这次来得仓促,
这是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递上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林晓精心挑选的羊绒围巾和糕点。奶奶没有接,
只是盯着陈川看了足足十几秒,久到陈川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她才缓缓点头:“进屋吧。
”二、老宅往事正房里的光线很暗。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悬在房梁下,
勉强照亮下方的八仙桌和几张条凳。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透着年代感。
最让陈川注意的是墙上的照片——都是黑白或褪色的彩色照,镶在玻璃相框里,
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林晓母亲,眉眼间和林晓有七分相似。“坐。”奶奶指了指条凳,
自己则挪到炕沿坐下。北方的土炕占去了半间屋,炕席是旧苇子编的,已经磨得发亮。
林晓把行李放在墙角,环视屋内:“奶奶,您身体还好吗?”“死不了。
”奶奶的回答简短而生硬,“你们打算住几天?”“三天。”陈川接过话头,“我请了年假,
加上周末,时间应该够。主要是想陪陪您,再就是按规矩祭个祖。”奶奶的嘴角动了动,
那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规矩……城里人也讲这些规矩了?”这话里带着刺,
陈川却装作没听出来:“应该的,毕竟是大事。”“大事……”奶奶重复着这两个字,
目光又飘向墙上的照片,“晓晓她妈要是还在……”话没说完,但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下去。
林晓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母亲是在她大二那年突发心梗去世的,
从发病到走只有三个小时,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陈川轻轻拍了拍林晓的手背,
转向奶奶:“奶奶,这次来也想多了解了解晓晓小时候的事。她总不太愿意提。
”“不愿意提就别提。”奶奶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抗拒,“陈年旧事,提了也没用。
”谈话陷入僵局。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林晓起身:“奶奶,我们住哪间?我去收拾一下。”“西厢房空着。”奶奶说,
“你妈那间……锁着呢,别动。”林晓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母亲生前的房间——东厢房最靠里那间,小时候她常去那儿找母亲。为什么锁着?
但她没问,只是“嗯”了一声,拿起一个行李箱往外走。陈川想帮忙,
被她摇头制止:“你先陪奶奶说说话。”等林晓走出正房,屋里只剩下陈川和奶奶两人。
灯泡轻微地摇晃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川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奶奶的眼神让他想起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导师,专注、冷静,
不带什么感情。“你是做什么的?”奶奶突然开口。“建筑工程师,主要做桥梁设计。
”“哦,造桥的。”奶奶点点头,“那你信不信鬼神?”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陈川愣了一下,
笑道:“我是学理工科的,更相信科学。不过民俗文化我也尊重,存在即合理嘛。
”“存在即合理……”奶奶慢慢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压低声音,
“那要是存在了不该存在的东西呢?”陈川没听清:“您说什么?”奶奶却已经移开视线,
颤巍巍地起身:“我去热饭。你们路上也该饿了。”三、夜话与异响晚饭很简单——小米粥,
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馒头。奶奶吃得很少,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林晓和陈川。“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林晓试图找话题。
“年轻的都出去了。”奶奶说,“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加起来不到二十户。
去年老张头走了,他儿子回来办了事,房子就那么空着了。”“村东头的学校呢?
”“早塌了。现在娃们都要去镇上念书,每天得走十里地。”奶奶顿了顿,
“你小时候的玩伴,春燕,记得吗?前年嫁到县城了,她爹妈跟着去了,房子也空了。
”话题断断续续,总是说几句就冷场。屋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门窗格格作响。
陈川注意到,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用木销子别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都不留。“奶奶,
晚上风这么大?”他随口问道。奶奶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山里就这样。入夜了,
风就起来。”“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跑。”陈川开玩笑地说。奶奶猛地抬头,
眼神锐利得让陈川心头一凛:“别瞎说。”气氛再次僵住。林晓赶紧打圆场:“奶奶,
我们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想早点休息。您也早点睡吧。”奶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西厢房显然提前打扫过,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旧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褥有晒过太阳的味道。“你奶奶……挺有性格的。
”陈川一边打开行李箱拿洗漱用品,一边斟酌着用词。林晓坐在床沿,
叹了口气:“她一直这样。我妈说,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我爸和我叔,
性格就变得又硬又倔。后来我叔也出去打工,再没回来,她就更不爱说话了。”“你叔?
”陈川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从没听你提过。”“我也没见过几次。他比我爸小八岁,
据说年轻时不务正业,跟村里人打架,把人家打残了,就跑了。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
到现在音信全无。”林晓的声音很轻,“奶奶不提,我爸也不提,就像没这个人。
”陈川走到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别想了,早点睡,
明天不是还要准备祭祖的东西吗?”林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陈川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然听见林晓说:“川,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风声吧。”陈川含糊地应道。“不是风声。”林晓坐直了身体,
侧耳倾听,“像是……嗒、嗒……很有规律的声音。”陈川也清醒了些。确实,
在风声的间隙里,有一种极轻微、但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嗒……嗒……嗒……像是什么硬物轻磕木头,每一下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可能是哪里的门栓没插好,被风吹得撞门框。”陈川说。林晓却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外面一片漆黑。她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声音好像……是从东厢房那边传来的。”东厢房。林晓母亲生前住的房间,
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陈川也走了过来:“你确定?”“不确定。”林晓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这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正说着,那声音忽然停了。就好像知道有人在听,
故意屏住了呼吸。接着,风声也小了下去,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两人站在黑暗里,
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川才开口:“可能是老房子年久失修,木头热胀冷缩的声音。
我老家平房也有类似的声音。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太信——什么木头热胀冷缩能发出这么有节奏的声响?
但林晓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强迫自己接受。“也许吧。”她回到床上,“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陈川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
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风声又起来了,但那种嗒嗒声没有再出现。
就在他即将再次入睡时,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极轻,极细,仿佛就在窗外。
陈川猛地睁开眼,身旁的林晓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透过报纸的缝隙,只能看到院子里模糊的轮廓——老槐树如鬼魅般立着,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他站了足足五分钟,
确定再无异响,才回到床上。这次入睡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那里有些发凉。四、村中闲话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
空气又干又冷。林晓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夜里那些声音总在脑海里回响,
每次快要睡着时,就会惊醒。陈川倒是睡得很沉,此刻还在梦中。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奶奶已经在院子里了,正拿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扫地。
沙沙的扫地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奶奶,我来吧。”林晓上前想接过扫帚。
奶奶却躲开了:“不用。你去灶房看看火,我熬了粥。”灶房在东厢房的最外一间,
紧挨着那扇锁着的门。林晓路过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锁面已经氧化发黑。她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冰凉,上面有细细的裂纹。门缝很窄,
不到一毫米。林晓弯下腰,想看看里面,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看什么呢?
”奶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晓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没、没什么。”她有些心虚,
“这门锁都锈了。”“锈了就锈了。”奶奶的语气很平淡,“里面都是你妈留下的旧东西,
看了伤心,不如锁着。”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林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只是怕睹物思人,为什么不把东西收起来,而要整间房锁上七年?但她没再问,
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正旺,大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林晓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小米的香味弥漫开来。“吃完饭,去村口小卖部买点东西。”奶奶跟了进来,
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祭祖要用的黄表纸、香烛,我这儿不够了。再买两瓶酒,
要汾酒。”“我有钱,奶奶。”林晓推拒。“拿着。”奶奶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她手里,
“用不完的,买点你们年轻人爱吃的零嘴。”林晓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
鼻子忽然一酸。奶奶还是那个奶奶,表面冷淡,心里却惦记着她。早饭时,陈川也起来了。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咸菜喝粥。气氛比昨晚缓和了些,陈川讲了些工作上的趣事,
奶奶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对了奶奶,”陈川想起什么似的,
“昨晚我好像听到东厢房那边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头。是不是那间房的门窗没关好?
”林晓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但已经晚了。奶奶放下碗筷,动作很慢。她看着陈川,
又看看林晓,最后把目光投向窗外:“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夜里常有动静。
”和昨晚林晓猜测的一模一样的回答。“可是那声音很有节奏……”陈川还想说什么,
林晓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用力多了。“快吃饭吧,吃完我们去买东西。”林晓打断他,
“奶奶,小卖部还是老李头家开的那间吗?”“嗯。”奶奶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顺便去祠堂看看。管钥匙的是你三爷爷,就说我让你去的,明天要祭祖,先打扫打扫。
”吃完饭,林晓拉着陈川出了门。清晨的村庄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
路面是土路,被夜里的风刮得干干净净,两旁散落着枯叶。“你刚才干嘛老踢我?
”陈川揉着小腿。“你没看出来奶奶不想提那件事吗?”林晓压低声音,
“而且那房间锁了七年,突然有声音,你觉得正常吗?
”陈川不以为然:“可能真是木头的声音呢。或者有老鼠。”“我们家的房子,
我从小住到大,有没有老鼠我会不知道?”林晓的语气有些急,“陈川,这是农村,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陈川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晓晓,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关于那间房,或者这个村子?”林晓避开他的目光:“没有。我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因为你妈妈在那里去世?”“不是。”林晓摇头,“我妈是在县医院走的,不是在家里。
”她没再解释,继续往前走。陈川跟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村口的小卖部果然还在老位置,只是招牌更旧了,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食品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
正就着窗外的光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老李叔。
”林晓叫了一声。老头猛地站起来,报纸掉在地上:“哎哟!这是……晓晓?
林老大家的晓晓?”“是我,李叔。”林晓笑了,“您身体还好吗?”“好,好!
”老李头绕过柜台走过来,上下打量她,“长大了,漂亮了!上次见你,还是你妈……唉,
不说了。这是?”他看向陈川。“我未婚夫,陈川。我们回来祭祖。”“好好好,好事!
”老李头连连点头,忽然又压低声音,“你奶奶……还好吧?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个宅子。
”“还好,就是不爱说话。”“她呀,从来就不爱说话。”老李头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要买什么?”林晓报出要买的东西,
老李头一边找一边念叨:“黄表纸……香烛……汾酒……祭祖用是吧?是该祭祭了,
你们家好些年没正经办过了。”东西齐了,老李头用塑料袋装好,却不急着收钱,
而是趴在柜台上,神秘兮兮地问:“晓晓,你们昨晚上……睡得还好?
”林晓心头一跳:“还行。怎么了?”“没听见什么动静?
”陈川插话:“您指的是什么动静?”老李头看了看陈川,又看了看林晓,欲言又止。
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可能就是风大。你们家那宅子啊,年头久了,
有点声响正常。”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有所隐瞒。林晓付了钱,拎起袋子准备离开,
老李头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晓晓啊,晚上……早点睡。听见什么也别出来看,啊?
”五、祠堂与旧闻从祠堂出来时,已经是中午。祠堂在村子最北边,单独一个小院,
青砖灰瓦,比普通民宅气派些,但也更显破败。管钥匙的三爷爷是个干瘦的老人,
耳朵有些背,林晓大声说了三遍,他才听明白是林老大家的孙女回来了。“祭祖?好,好。
”三爷爷颤巍巍地打开祠堂大门,“是该祭祭了。你们家……唉。”祠堂里光线昏暗,
高高的房梁上结着蛛网。正中的神龛里供着牌位,层层叠叠,最上面的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林晓找到了林氏先祖的牌位,又找到了爷爷和曾祖父母的。
母亲的牌位不在其中——按照规矩,外姓女子不入本族祠堂。“你妈妈的东西,还在老宅?
”三爷爷忽然问。“奶奶锁在东厢房了。”林晓一边擦拭牌位一边说。三爷爷点点头,
没再说话。等他们打扫得差不多了,老人才又开口:“晓晓,你这次回来,就只是祭祖?
”“嗯,还有就是让陈川见见奶奶,认认门。”“认认门……”三爷爷重复着,
混浊的眼睛看向陈川,“小伙子,你是城里人吧?”“是,我在省城工作。”“城里好啊,
干净。”三爷爷慢吞吞地说,“不像我们这儿,藏污纳垢的,
有些东西……几十年都洗不干净。”陈川听出话里有话:“您指的是?”三爷爷却摆摆手,
拄着拐棍往门外挪:“走吧,锁门了。明天上午来,时辰别错了。”回去的路上,
林晓一直沉默。陈川拎着祭品,看着两侧低矮的土坯房,忽然问:“晓晓,
你们村是不是有什么……传说之类的?”“每个村子都有吧。”林晓回答得很含糊,
“狐仙啊,黄大仙啊,老一辈人都信这些。”“不是那种。”陈川说,“我指的是,
跟你们家老宅有关的。”林晓猛地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这么问?”“你看,从昨天到现在,
你奶奶,小卖部老李头,祠堂的三爷爷,每个人说话都欲言又止,
话里话外都指向你们家老宅,特别是东厢房那间锁着的屋子。”陈川分析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空屋子,至于这样吗?”林晓咬了咬嘴唇。他们已经走到老宅附近,
奶奶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招了招手。“晚上再说。”林晓匆匆结束话题,“先回家。
”午饭是奶奶做的,土豆炖豆角,贴饼子。吃饭时,奶奶问起祠堂的情况,林晓简单说了。
当说到三爷爷问起母亲的东西时,奶奶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饭后,
陈川说要出去转转,拍拍村里的照片。林晓本想跟着,奶奶却说:“让他在村里走走,
你留下,帮我择菜。”等陈川拿着相机出了门,奶奶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簸箕,
里面是干豆角。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秋天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陈川这人,怎么样?”奶奶突然问。“挺好的,踏实,对我好。”林晓说,“爸也见过,
挺满意的。”“你爸满意……”奶奶哼了一声,“他当年娶你妈,我们也都说满意。
”林晓手上的动作停了:“奶奶,您是不是……不喜欢陈川?”“喜不喜欢,得看人。
”奶奶慢条斯理地撕着豆角,“你妈刚进门的时候,我也觉得好,长得俊,脾气柔,
干活利索。可后来呢?”“后来怎么了?”林晓追问。关于父母的婚姻,她知道的并不多。
母亲很少提,父亲更不提,她只知道父母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头几年感情还好,
后来就渐渐淡了。奶奶却不往下说了,转了个话题:“晓晓,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
我跟你讲过的故事?”“哪个故事?您讲的可多了。”“半夜梳头的故事。”林晓的手一抖,
一根豆角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有些发颤:“记、记得一点。
好像说……半夜不能对着镜子梳头,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不是招来。
”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是唤醒。”“唤醒什么?”奶奶抬起头,
看向东厢房那扇锁着的门。阳光照在门板上,那黄铜锁泛着暗沉的光。“有些东西,睡着了,
就别去吵它。你一吵,它就醒了。醒了,就要找梳头的人。”奶奶说着,目光转回林晓脸上,
“你妈当年,就是不信这个邪。”林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我妈……怎么了?
”“她怀你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奶奶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你爸在县城打工,
几个月没回来。你妈一个人,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镜子前梳头。我说了她好几次,
她总笑我迷信。”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林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撞在胸腔里。“后来呢?”她问,声音干涩。“后来她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说胡话,
总说看见一个女人在镜子里梳头。”奶奶的声音平静得诡异,“病好了之后,
她就再不敢半夜梳头了。那把梳子,也收起来了。”“什么梳子?”奶奶不答,站起身,
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豆角择好了,我去做饭。这些话,别跟陈川说。城里人,不懂。
”她拎着簸箕进了灶房,留下林晓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彻底遮住了,
天色暗了下来,像要下雨。林晓看向东厢房那扇门。锁着的门。六、夜幕再临陈川回来时,
天已经擦黑。他拍了不少照片——枯树、老井、废弃的石磨,
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见到林晓,他兴致勃勃地展示相机屏幕。“你看这张,
这堵土墙的纹理,像不像一张人脸?”照片上,斑驳的土墙确实隐约呈现出五官的轮廓,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嘴巴是一道裂缝。林晓看着,心里莫名地不舒服。“删了吧,
怪瘆人的。”她说。“别啊,多好的素材。”陈川护着相机,“我还听说了一个故事,
你想不想听?”“什么故事?”陈川压低声音,
模仿说书人的语气:“关于这个村子的一个传说——半夜梳头的女鬼。
”林晓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强作镇定:“你从哪儿听来的?
”“就村口那几个老人,看我拿着相机,主动过来搭话。聊着聊着,就说到这个了。
”陈川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他们说,以前村里有个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一头长发跟黑缎子似的。后来跟个外来的货郎好上了,家里不同意,硬把她许给了别人。
姑娘就在成亲前夜,用一把红梳子梳好头,穿上嫁衣,上吊死了。”“然后呢?
”林晓的声音发紧。“然后就成了厉鬼啊。”陈川说,
语气里带着都市人对乡村怪谈那种居高临下的调侃,“据说她死后阴魂不散,
每到半夜就会出来梳头。如果有人不小心在半夜对着镜子梳头,就会被缠上。
她会把那个人的头抱下来,放在膝盖上梳,梳着梳着,那人就……”“别说了!
”林晓猛地打断他。陈川愣住了:“怎么了?就是个故事,你还真信啊?
”林晓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不是……只是听着不舒服。而且奶奶说了,
晚上别提这些。”“好好好,不提。”陈川搂住她的肩,“不过我倒是想起来,
昨天夜里那嗒嗒声,还真有点像梳子磕在梳妆台上的声音。”这句话像一根冰锥,
扎进林晓心里。晚饭时,林晓吃得心不在焉。奶奶照例话很少,陈川倒是兴致很高,
讲着白天的见闻。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明天祭祖,
时辰定在上午九点。”奶奶说,“你们早点起,别误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陈川问。
“跟着做就行。”奶奶看了他一眼,“祠堂里规矩多,少说话,多看。”正说着,
那种嗒嗒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昨晚更清晰,节奏更分明。嗒……嗒……嗒……一下,一下,
敲在寂静的夜里,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陈川停下了筷子。林晓的脸色发白。只有奶奶,
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仿佛完全没听见。“奶奶……”林晓终于忍不住了,
“那声音……”“风。”奶奶头也不抬,“快吃饭。”但那不是风。三人都知道不是。
那声音太有规律,太像某种人为的动作——梳子放在桌上,拿起来,再放下。拿起来,
再放下。陈川突然站起来:“我去看看。”“坐下!”奶奶厉声喝道。那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奶奶放下碗筷,看着陈川,眼神冷得像冰:“我说了,是风。这个家,
还轮不到你当家。”这话说得很重,陈川的脸涨红了,但还是坐了下来。
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收拾完碗筷,林晓拉着陈川回了西厢房。一关上门,
陈川就忍不住了:“你奶奶到底怎么回事?那明明不是风!”“我知道。”林晓靠在门上,
疲惫地闭上眼睛,“但你别去管,行吗?就三天,我们祭完祖就走,
以后……以后可能也不常回来了。”陈川看着她苍白的脸,心软了:“好,我不管。但晓晓,
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有什么?”林晓睁开眼,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怕,陈川,我怕得要死。
”陈川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有我在。不管是什么,
我都不会让它伤害你。”哄了许久,林晓才平静下来。两人洗漱完躺下,窗外风声依旧,
但那种嗒嗒声没有再出现。林晓在陈川怀里渐渐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
偶尔会惊颤一下。陈川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听着风声,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白天听到的那个故事。半夜梳头的女鬼。红梳子。成亲前夜上吊的姑娘。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东厢房的方向。那把锁,锁住的到底是什么?
七、禁忌的触碰后半夜,陈川被尿意憋醒了。他轻轻挪开林晓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起身下床。
屋里很冷,他披上外套,拉开房门。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是那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
陈川快步走到院角的厕所——老式的旱厕,气味不好闻。解决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
点了支烟。月光照在东厢房那扇锁着的门上,那把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门板老旧,上面有深深的木纹。陈川伸手摸了摸锁,
冰凉的金属触感。他凑近门缝——和白天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但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檀香,
又混着某种陈年的脂粉气。这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和整个老宅的尘土味、霉味格格不入。陈川的心跳加快了。他左右看了看,
确定奶奶和林晓都没醒,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他单膝跪地,
把眼睛贴在了门缝上。起初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隐约看到了屋里的轮廓。是一间卧室。靠墙有一张老式木床,挂着蚊帐,
但现在蚊帐是撩起来的。床边有个梳妆台,椭圆形的镜子,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月光从另一侧的窗子透进来一点,刚好照在梳妆台上。陈川眯起眼,努力辨认。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梳子。一把红色的梳子。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也鲜艳得刺眼,
像是刚刚染上去的。陈川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想移开视线,
但目光却被那把梳子牢牢吸住了。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像一个凝固的血块。白天听到的故事突然在脑海里回响。“姑娘就在成亲前夜,
用一把红梳子梳好头,穿上嫁衣,上吊死了……”“如果有人不小心在半夜对着镜子梳头,
就会被缠上……”陈川猛地向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喘着气,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出。
但什么都没有。院子里依旧寂静,月光依旧惨白。陈川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想马上回屋,但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里滋生,越来越强烈——看看。
就看看。如果真有鬼,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要亲眼看看。
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个工程师,他相信科学,相信逻辑。他要证明,
这一切都是心理作用,都是巧合,都是老一辈人的迷信。这个念头一旦产生,
就再也压不下去。陈川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冒汗。他知道不应该,知道这很危险,
但那种混合了恐惧、好奇和某种证明欲的冲动,像野火一样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再次凑近门缝。梳子还在那里。陈川的目光从梳子移到镜子上。镜子蒙着一层灰,
但在月光照射的部分,能模糊地映出房间的倒影——床的轮廓,窗子的轮廓,
还有……镜子里好像有个人影。陈川的血液瞬间凉了。他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那个影子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只是在镜面上一掠而过。是错觉吧。肯定是错觉。
是月光造成的阴影,或者是眼睛看花了。陈川这样告诉自己,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林晓的恐惧,想起奶奶的警告,想起村里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但他还是没走。
不仅没走,他做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门当然没开,锁着呢。
但就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叹息。极轻,极细,仿佛就在门后。
陈川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连退好几步,直到背撞上老槐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喘着气,看着那扇门,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某种确凿存在的恐惧。那屋子里有东西。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
浇灭了他所有的好奇和证明欲。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西厢房。推开门,林晓还在睡,
呼吸均匀。陈川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紧紧抱住林晓温热的身体。
林晓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陈川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那把红梳子的影像,还有那声叹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八、祭祖前夜第二天是祭祖的日子,但林晓醒来时,发现陈川的脸色很差。“你没睡好?
”她问。“嗯,做了个噩梦。”陈川没敢说实话。他不能告诉林晓,
他半夜去看了那扇锁着的门,更不能告诉她他听见了什么。林晓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是不是着凉了?今天祭祖要站很久,你能撑住吗?”“没事。”陈川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水土不服,缓缓就好。”话虽这么说,但一上午他都精神恍惚。在祠堂里,
他机械地跟着林晓和奶奶的动作——上香、跪拜、烧纸。烟雾缭绕中,
那些牌位仿佛都在看着他,那些褪色的名字像一双双眼睛。祠堂里除了他们,
还有几个本家的老人。每个人都表情肃穆,动作缓慢,像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
陈川注意到,每次奶奶烧纸时,嘴里都会念念有词,但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出了点意外。陈川负责捧着一盘供果,可能是手滑,
也可能是精神不集中,盘子突然倾斜,几个苹果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到了神龛下面。
“哎呀!”旁边一个老人惊呼。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狠狠地瞪了陈川一眼,
那眼神里的愤怒和……恐惧?让陈川心头一凛。“快捡起来!”林晓小声催促。
陈川赶紧蹲下身去捡苹果。神龛下面很暗,他伸手去够最里面的那个,
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长长的,像是……一把梳子?
他下意识地把那东西掏了出来。果然是一把梳子。木质的,很旧,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奇特的是,梳齿是红色的,不是漆,更像是木头本身的颜色——一种暗沉、发黑的红色。
“这是什么?”陈川拿着梳子站起来。祠堂里一片死寂。所有的老人都看着他手里的梳子,
表情惊骇。奶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放下。”终于,三爷爷开口了,
声音嘶哑,“那是……不该动的东西。”陈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赶紧把梳子放在供桌上。梳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就是那个声音。
夜里听到的嗒嗒声,就是这个声音。陈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向奶奶,
奶奶却避开了他的目光,颤抖着手拿起那把梳子,用一块红布仔细包好,放进了自己怀里。
接下来的仪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完成。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奶奶第一个站起来:“走吧。”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
快到老宅时,奶奶突然说:“陈川,你今晚别出门。”“为什么?”陈川问。
“让你别出就别出。”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特别是半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都别出来。记住了吗?”陈川还想问,林晓拉了拉他的衣袖:“听奶奶的。”回到家,
奶奶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林晓和陈川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那把梳子……”陈川刚开口,林晓就打断了他。“别问了。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明天?不是计划住三天吗?”“不住了。”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川,我害怕。
我们走吧,现在就走。”陈川抱住她:“好,明天一早就走。但今晚……我们听奶奶的,
别出门。”话虽如此,但陈川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那把红梳子,
祠堂神龛下的红梳子,夜里听到的声音,
东厢房里那把在月光下看到的红梳子……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同一个禁忌。
九、最后的警告晚饭时,奶奶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些,但眼神依旧凝重。
她把一个红色的护身符递给陈川:“戴上,今晚别摘。”陈川接过,那是一块三角形的红布,
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用一根红绳穿着。“奶奶,这……”“戴上!
”奶奶几乎是命令道。陈川只好戴上。护身符贴着胸口,有点硌人。吃完饭,
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收拾碗筷,而是坐在那里,看着陈川和林晓,
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有些事,本来不该说。
但到了这个份上……”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家,或者咱们村,确实有个说法。
关于半夜梳头的说法。”林晓握紧了陈川的手。“那不是故事,是真的。”奶奶的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都敲在两人心上,“六十年前,村里真有个姑娘,叫月容。姓沈,
不是咱们林家的人。她长得确实漂亮,一头长发,村里人都说像黑缎子。她有个青梅竹马,
是村东头李家的儿子。两人好了很多年,本来该成亲的。”窗外的风又起来了,
吹得窗纸哗哗响。“可那年月,讲究门当户对。李家穷,
沈家想把月容嫁给镇上一个开布店的鳏夫,能得一笔彩礼。月容不愿意,跟家里闹。
成亲前三天,她被锁在屋里。成亲前夜,她用一把红木梳——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梳好头,
穿上自己偷偷缝的嫁衣,在房梁上……吊死了。”林晓倒吸一口凉气。“她死后,
怪事就开始了。”奶奶的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先是她家里人,
总在半夜听见梳头的声音。接着是那个鳏夫,莫名其妙病死了。再后来,
村里但凡有人在半夜对着镜子梳头,就会出事——不是大病一场,就是……”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那把梳子呢?”陈川问。“梳子不见了。有人说被她家里人扔了,
有人说陪葬了,也有人说……被什么拿走了。”奶奶看着陈川,“祠堂里那把,
不知道是谁放那儿的。但你动了它,就等于是……回应了。”“回应了什么?”“她的召唤。
”奶奶一字一顿地说,“月容死后怨气不散,一直在找替身。谁在半夜梳头,
或者动了她的梳子,她就会缠上谁。像梳头一样,慢慢地把人的魂儿梳走,
直到……”直到死。这句话不用说出来,三人都明白。“那我……”陈川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你今晚千万别出门。”奶奶说,“护身符戴着,门窗锁好。熬过今晚,明天天一亮,
你们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奶奶,那你呢?”林晓急了。“我老了,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奶奶摆摆手,“你们年轻,阳气重,但也是她最想要的。记住,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特别是你,陈川。”陈川重重地点头。那天晚上,
三人早早回了房间。奶奶特意检查了西厢房的门窗,确认都从里面闩好了,
又在门缝下撒了一把米——据说是挡鬼的。“记住我的话。”临走前,奶奶又叮嘱了一遍。
西厢房里,陈川和林晓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睡意。灯关着,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陈川,”林晓小声说,“对不起。”“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让你来的。如果我坚持在城里祭祖,或者去我爸那儿……”“别傻了。
”陈川搂住她,“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这些迷信说法,不一定就是真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林晓的声音带了哭腔,“万一你出事……”“不会的。
”陈川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我们锁好门,戴着护身符,熬过今晚就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起初很安静,
但到了子时左右——大约夜里十一点——风声忽然大了起来。不是普通的风声。
那风像是有生命,在院子里盘旋,呜咽着,嘶吼着。门窗被吹得格格作响,
仿佛随时会被吹开。然后,那声音又来了。嗒……嗒……嗒……比前两晚都清晰,都近。
好像就在窗外,就在他们这间屋子的窗外。陈川感到怀里的林晓在发抖。他抱紧她,
轻声说:“别怕,我在。”嗒……嗒……嗒……声音持续着,不紧不慢,极有耐心。
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让人头皮发麻。陈川忽然想起白天在祠堂,
那把梳子落在供桌上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一模一样。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嗒嗒声时断时续,有时停很久,久到你以为它不会再来了,
它却又突然响起,像是在戏弄你。大约凌晨一点,声音突然停了。彻底停了。风声也小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陈川和林晓都松了口气。也许结束了,也许奶奶的护身符起作用了。
但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歌声。极轻、极细的女声,哼着一支古老的调子。
调子很哀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歌声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透过门缝,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钻进耳朵里。林晓捂住了耳朵,
但歌声还是往脑子里钻。陈川感到一阵头晕,胸口发闷,护身符的位置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疼。
他伸手去摸,发现护身符在发烫。真的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陈川……”林晓的声音在颤抖,“你听,歌声……停了。”确实停了。但紧接着,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女人踮着脚在走路。从东厢房出来,穿过院子,
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这间屋子。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陈川和林晓屏住呼吸,
死死盯着那扇门。月光下,门缝里透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都感觉到,
门外有东西。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听见林晓压抑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离开的声音。
一步一步,穿过院子,回到东厢房的方向。然后,一切重归寂静。陈川和林晓谁也没敢动,
就那样躺着,直到天色开始发白。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林晓才小声问:“走了吗?
”“应该……走了吧。”两人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到门边。陈川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只有清晨的鸟叫声。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了门闩。院子里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地上,从东厢房门口到他们这间屋子的门口,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女人的脚印,很小,
很秀气,光着脚。脚印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像是沾了露水,又像是……沾了别的东西。
陈川顺着脚印看去,一直看到东厢房那扇锁着的门。门锁还在。但门缝下,露出一角红色。
陈川走过去,蹲下身,看清了那是什么。是一绺头发。很长,很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而在头发旁边,躺着一把梳子。红木梳子。梳齿上,缠绕着几根同样的黑发。
陈川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回头看向林晓。林晓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东厢房里,传来了极轻、极轻的叹息声。像是刚睡醒的人,
慵懒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缠身一、晨间的对峙晨光熹微,却驱不散老宅院里的寒意。
林晓死死盯着那绺从门缝露出的黑发,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米。陈川还蹲在门边,
那把红木梳子就躺在他脚边,梳齿上的黑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有生命一般。“别碰它!
”林晓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陈川如梦初醒,猛地缩回差点碰到梳子的手。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撞在院子的老槐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
正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奶奶几乎是冲出来的。她没拄拐棍,
佝偻的身体却异常敏捷。当她看到地上的脚印、黑发和梳子时,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你……”奶奶颤抖的手指指向陈川,“你碰了?
”“没、没有!”陈川连忙摆手,“我只是看见了……”“看见就是碰!
”奶奶的声音嘶哑而绝望,“眼为心窗,你看见了,心里就想着,想着,就是回应!
”林晓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奶奶:“奶奶,现在怎么办?我们……我们马上走,
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奶奶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走得了吗?她盯上了,
走哪儿跟哪儿。”陈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走到奶奶面前:“奶奶,
您说的‘她’,到底是谁?是您昨天说的那个沈月容?”奶奶没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梳子,
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陈川看不懂的悲悯。“先把东西处理掉。”良久,
奶奶才开口,“晓晓,去灶房拿火钳来。别用手碰。”林晓应声跑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川和奶奶。晨光越来越亮,地上的脚印却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反而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陈川这才注意到,脚印不全是完整的——有些只有前脚掌,
像是踮着脚走的;有些则拖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裙摆扫过地面。
“她昨晚……就在门外站了很久。”陈川喃喃道。“不是在门外。”奶奶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在你脑子里。”陈川一愣。“你动了祠堂的梳子,又半夜去看这扇门,
她就已经在你身上留下印记了。”奶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陈川,“昨晚的歌声,
你听见了吧?那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响在你心里的。”林晓拿着火钳回来了。奶奶接过,
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绺黑发。黑发在火钳尖端微微颤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乌光。
奶奶走到院子角落的灶膛口——那里是平时烧垃圾的地方——把黑发放进去,
又从怀里掏出火柴。“嗤”的一声,火柴划燃。但就在火焰即将碰到黑发时,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火柴突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就是毫无征兆地,灭了。奶奶的手抖了一下。她又划了一根,同样,火焰刚起就灭。
第三根、第四根……一连五根火柴,没有一根能点燃。“她不让烧。”奶奶颓然放下火钳。
林晓快要哭出来了:“那怎么办?”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拿块红布来,要新的,
没沾过人气。”林晓跑回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块做被面剩下的红布。
奶奶用火钳夹着黑发,林晓用红布接住,仔细包好。整个过程,三人都屏着呼吸,
仿佛在拆解炸弹。轮到梳子了。那把红木梳子静静躺在地上,晨光下,
它的颜色红得不像木头,倒像凝固的血。梳齿上还缠着几根断发,
随着地面微小的震动轻轻摇摆。“这个……”陈川咽了口唾沫,“也要包起来?
”奶奶没说话,只是盯着梳子,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对林晓说:“去我屋里,床头柜最底下有个木盒子,拿来。”林晓依言去了。
陈川和奶奶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梳子就在两人中间,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奶奶,
”陈川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我真的……被缠上了,会怎么样?”奶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陈川想起医院里医生看绝症患者的神情——同情,但无能为力。“先是做噩梦。
”奶奶缓缓开口,“梦见她梳头。然后白天也会出现幻觉,看见她在镜子里,在窗户外面。
再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然后,你会开始学她梳头。半夜起来,
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梳着梳着,魂儿就散了。”陈川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
他想起了昨夜那若有若无的歌声,想起了门外站着的“东西”,想起了胸口发烫的护身符。
“没有破解的办法吗?”奶奶刚要回答,林晓抱着一个黑漆木盒子跑回来了。盒子不大,
一尺见方,漆面斑驳,四角包着黄铜,已经氧化发黑。盒子正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文字。“放桌上。”奶奶说。三人移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奶奶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按在盒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
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咒。良久,她才睁开眼,掀开盒盖。盒子里铺着一层红绸,
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铜钱,用红绳穿着;一张黄纸符,
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褪色;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盒子中央的一个布包,同样是红色,但比刚才包头发的布旧得多,
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奶奶拿起那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已经氧化,照不出清晰的人像,只有一片模糊的黄晕。“这是当年从月容房里找到的。
”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死后,她家里人不敢留她的东西,
都拿到村后山烧了。只有这面镜子,烧不化,砸不碎,就埋在她上吊的那棵树下。
后来……”她停了停,才继续说:“后来你爷爷把它挖出来了。他说,有些东西,
埋起来没用,得镇着。”“镇着?”林晓不解。奶奶没解释,只是把铜镜放在桌上,
又拿起那张黄符:“这是当年请来的道士画的镇魂符。道士说,月容怨气太深,超度不了,
只能镇着。镇到她怨气散了,或者……”“或者什么?”“或者找到替身。”奶奶说这话时,
眼睛看着陈川。院子里一片死寂。远处传来鸡鸣声,还有早起村民劈柴的声音。
但这些日常的声音反而让老宅里的气氛更加诡异——墙内墙外,像是两个世界。
“所以陈川现在……”林晓的声音在颤抖。“成了她找的替身。”奶奶直截了当,
“祠堂的梳子是个饵,谁碰了,就是自愿上钩。你半夜去看那扇门,更是在请她来。
”陈川感到口干舌燥:“可我没有……”“有没有不重要。”奶奶打断他,
“重要的是她认为有。”她拿起铜镜,走到梳子旁边,用镜子照着梳子。奇怪的是,
在模糊的铜镜里,梳子的影像反而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晰——每一根梳齿都分明,
上面缠绕的黑发也根根可辨。更诡异的是,镜中的梳子好像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动,
而是一种细微的、自主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梳齿间穿行。“看见了吗?”奶奶问。
陈川点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的一部分,已经附在梳子上了。”奶奶说,
“现在要做的,是把梳子封进这个盒子,用铜镜镇着。但这只能暂时压住,治标不治本。
”“那治本的方法呢?”林晓急切地问。奶奶沉默了。她看着陈川,又看看林晓,
最后叹了口气:“有两个办法。第一,找到月容的尸骨,重新安葬,做法事超度。
但六十年了,她的坟早就平了,尸骨在哪儿,没人知道。”“第二呢?
”奶奶的眼神变得很复杂:“第二,完成她的心愿。”“什么心愿?”“她想嫁人。
”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她死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缝的嫁衣,梳的是新娘头。她没嫁成,
所以怨。如果……如果能让她完成婚礼,也许怨气就散了。”林晓愣住了:“让鬼……结婚?
”“冥婚。”奶奶吐出这两个字,“找一个合适的人,跟她配婚,办一场仪式。
但这法子……”“但这法子要活人跟死人结婚。”陈川接过话,声音干涩,
“您不会是想让我……”“你想得美。”奶奶竟然冷笑了一声,“月容眼光高着呢。
当年她连镇上的布店老板都看不上,会看上你?”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陈川却松了口气。
“那要找谁?”奶奶摇头:“不知道。得问。但问鬼,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不再多说,
蹲下身,用火钳夹起梳子。梳子离开地面的瞬间,
陈川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叹息——和昨晚在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但很快稳住。她把梳子放进木盒,放在铜镜旁边,然后拿起那张黄符,贴在盒子里侧。
最后盖上盒盖,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在盒子上横竖各缠了三圈,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好了。”奶奶直起身,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暂时封住了。
但这盒子不能离陈川太远,远了就镇不住。”“要一直带着?”林晓问。“至少三天。
”奶奶说,“三天内,如果没出大事,就说明暂时稳住了。三天后……”她没说完,
但意思都明白——三天后,如果陈川还没事,也许就真的没事了。
如果出事了……“现在收拾东西。”奶奶突然说,“你们马上走。”“走?
”林晓和陈川都愣住了。“对,离开村子,回城里去。”奶奶的语气很坚决,“在城里人多,
阳气重,她不敢太放肆。留在这儿,反而危险。”“可是盒子……”“带着。
”奶奶把木盒子塞给陈川,“记住,盒子不能见阳光,不能沾水,更不能打开。每晚睡觉前,
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剪刀尖对着门口。”陈川抱着盒子,感觉盒子很轻,却又重如千斤。
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物理上的动,而是一种感知上的、若有若无的颤动,
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奶奶,您一个人……”林晓不放心。“我没事。”奶奶摆摆手,
“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六十年,她知道我。你们快走,趁现在天光大亮,阳气最足的时候。
”二、离村之路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林晓几乎是把她和陈川的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
陈川则小心翼翼地用一件厚衣服把木盒子层层包裹,放进背包最里层。离开时,
奶奶站在老宅门口,没有送出来。她只是扶着门框,看着他们,
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记住我的话。
”她最后叮嘱,“盒子别离身,剪刀每晚放好。如果……如果真出事了,就回来。”“奶奶,
您保重。”林晓的眼圈红了。陈川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奶奶。”车子发动,驶出村子。
后视镜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林晓一直回头看着,
直到再也看不见老宅的屋顶。开出村子两三里,陈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离开了。
”林晓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都是汗。
“你觉得……真的没事了吗?”她小声问。陈川想说“没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骗林晓,也不能骗自己。背包里的盒子虽然隔着几层布料,
但他总觉得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阴冷的、不祥的存在。“至少离开那里了。
”他最后说,“回城里,我们去医院看看,也许只是心理作用。”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心理作用会让火柴点不着吗?心理作用会让梳子在镜子里自己动吗?车子在山路上颠簸。
天气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陈川打开收音机,调了几个台,都是刺耳的杂音,
最后只好关掉。“你昨晚……”林晓犹豫着开口,“到底看到了什么?在东厢房外面。
”陈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本来不想说,但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我看到梳子了。”他坦白,“透过门缝,看到梳妆台上有一把红梳子,
和你奶奶描述的一模一样。然后……我好像看到镜子里有个人影。”“人影?
”林晓的声音发颤。“很模糊,可能是我眼花了。”陈川试图说得轻松些,
“后来我推了推门,就听见一声叹息。现在想想,可能都是自己吓自己。
”林晓盯着他:“你推门了?奶奶不是说不让碰吗?”“我……”陈川语塞。“陈川!
”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奶奶说了那么多遍,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陈川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说他好奇?说他自负?
说他根本不相信这些迷信?最后他只能说:“对不起。”林晓别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直走去县城,左转是一条更窄的路,通往另一个方向。陈川正要直行,林晓突然说:“等等。
”“怎么了?”“你看那边。”林晓指着左转的路口。路口立着一个路牌,木制的,
已经很旧了。牌子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但风吹日晒,字迹模糊不清,
只能隐约看出第一个字是“沈”。“沈家庄。”林晓喃喃道,“这是去沈家庄的路。
”“沈家庄?”陈川一愣,“是沈月容那个沈?”“应该是。”林晓的脸色很难看,
“我听奶奶说过,月容娘家在沈家庄,离我们村十几里。她死后,沈家很快就搬走了,
庄子也荒了。”陈川看着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路很窄,两边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了。
阴沉的天空下,那条路显得格外荒凉。“你说……”林晓忽然说,“月容的尸骨,
会不会还在沈家庄?”“你想干什么?”陈川警觉地问。“奶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