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沈望舒跪在镇北侯府的书房外,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裙裾,一寸寸钻进骨头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她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书房里隐约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女子娇柔,男子低沉,
是她成婚三年的夫君,镇北侯萧彻,和他刚接进府的表妹,林婉儿。“侯爷,
外头还跪着呢”林婉儿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带着刻意的怜悯。“让她跪。
”萧彻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既然敢动手推你,就该想到后果。”沈望舒闭了闭眼。
她没有推林婉儿。是林婉儿自己摔下台阶,却第一时间抓住她的衣袖,制造出被推的假象。
萧彻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林婉儿倒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模样,而她站在台阶上,
袖口还被林婉儿攥在手里。百口莫辩。雪越下越大,沈望舒的睫毛上结了霜,视线开始模糊。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侯府那日,也是这么大的雪。花轿从沈府侧门抬出,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热闹喧哗,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能嫁入侯府做正妻,已是天大的高攀。
父亲送嫁时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舒儿,到了侯府,万事隐忍,莫要争强。
”她隐忍了三年。三年里,萧彻待她相敬如“冰”。新婚夜掀了盖头,他看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既进了侯府,就安安分分做你的侯夫人。”他说,
“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她确实安分。晨昏定省,打理中馈,伺候婆母,
从无差错。可无论她怎么做,萧彻的眼神从未有过温度。他每月会来她房中一两次,
例行公事般,结束后从不留宿。下人们最初还恭敬,见她不得宠,渐渐也怠慢起来。
直到半年前,林婉儿来了。林婉儿是萧彻母亲的外甥女,父母双亡,前来投奔。她生得美,
柔弱如柳,一口一个“彻哥哥”,叫得人心都化了。萧彻待她极好,
让她住进离主院最近的听雪轩,吃穿用度皆比照嫡女。沈望舒不是没有察觉林婉儿的心思。
那女子看萧彻的眼神,藏着钩子。可她什么也没说,说了又如何?萧彻会信她吗?“夫人,
侯爷让您回房。”管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沈望舒抬眼,
睫毛上的霜簌簌落下:“他不见我?”“侯爷说等您想明白了,自己去向表小姐赔罪。
”沈望舒慢慢站起来,膝盖针扎似的疼,踉跄了一下。丫鬟红袖连忙扶住她,
眼圈都红了:“夫人,咱们回吧,这雪太大了”回到栖梧院,屋里冷得像冰窖。炭盆是冷的,
茶是冷的,连被褥都透着寒气。红袖气得发抖:“定是那些捧高踩低的,见林婉儿得势,
连炭都不给咱们送了!奴婢去找他们理论!”“罢了。”沈望舒拦住她,
“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夫人要出门?这大雪天的”“去库房。”沈望舒的声音很平静,
“我记得还有些银丝炭,我们自己取。”主仆二人冒着雪往库房去。路上经过听雪轩,
里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靠得极近,女子似乎在喂男子吃什么东西,
男子低笑着握住她的手。沈望舒别开眼,加快了脚步。库房管事见是她,
皮笑肉不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取些银丝炭。”“哎呀,
不巧。”管事摊手,“银丝炭都送去听雪轩了。林姑娘身子弱,侯爷吩咐了,
最好的炭都得紧着她用。夫人若要,还有些黑炭,就是烟大了点”“那就黑炭。
”沈望舒打断他。管事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半晌才嘟囔着去取,动作慢吞吞的,
恨不得一颗颗数给她。抱着半筐黑炭回栖梧院的路上,红袖终于忍不住哭了:“夫人,
您可是侯府正妻,凭什么受这种委屈?那林婉儿算什么,一个投亲的孤女,
也敢骑到您头上”“红袖。”沈望舒轻声说,“别说了。”不是不委屈,是说也无用。
这侯府上下,有谁会在意她的委屈?夜里,沈望舒发起了高烧。黑炭烟大,呛得她咳嗽不止,
加上白日跪久了寒气入体,到半夜时已烧得迷迷糊糊。红袖急得要去请大夫,
被她拉住:“这么晚了,别惊动旁人,熬过去就好了。”她说着,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
好像回到小时候,父亲还没被贬官,她还是沈家嫡女。春日里,母亲带她去城外寺庙上香,
她在桃林里乱跑,撞到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锦衣,眉目冷峻,被她撞了也不生气,
只淡淡问:“可有受伤?”那是她第一次见萧彻。那时她不知他是镇北侯世子,
只觉这哥哥长得真好看,便把自己编的花环戴在他头上:“送给你!”少年愣住了,
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旁边随从要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他取下花环,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最后小心地收进袖中。“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望舒。我爹说,
是‘望舒引前路’的望舒。”少年点头:“我记住了。”那日后,她常想起那个好看的哥哥。
可没过多久,父亲因言获罪,被贬出京。离京那日,她在城门外远远看见一队车马,
锦衣少年骑在马上,正朝城外去。她扒着车窗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再见已是十年后。
圣旨下,沈家女赐婚镇北侯。她满心欢喜,以为缘分天定。却不知,萧彻娶她,
不过是因为当年老侯爷欠沈家一个人情,临终前逼他应下这门亲事。在他心里,
她只是个不得不娶的包袱。“水…”沈望舒无意识地呢喃。红袖连忙喂她喝水,
触到她滚烫的额头,眼泪又掉下来:“夫人,您烧得太厉害了,
奴婢必须去请大夫”“不准去。”门口传来冰冷的声音。萧彻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身寒气,
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红袖扑通跪下:“侯爷,夫人烧得厉害,求您请个大夫吧!
”萧彻走到床前,低头看沈望舒。她烧得双颊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蹙,
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实烫得惊人。“怎么病的?”他问。
“白日跪在雪地里,回来又用了黑炭,烟呛的”红袖哽咽道。
萧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府里没有银丝炭了?”“管事说都送去听雪轩了。
”萧彻沉默片刻,转身对门外吩咐:“去请陈太医。”“侯爷!”红袖惊喜抬头。
“不必谢我。”萧彻的声音依然冷硬,“她若是病死了,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好。
”沈望舒在昏迷中听见这句话,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消失不见。陈太医来看了,
开了药,说风寒入体,需好生调养。萧彻命人送了银丝炭来,
又拨了两个老实丫鬟到栖梧院伺候。府中下人见状,态度顿时恭敬不少。林婉儿却坐不住了。
三日后,沈望舒刚能下床,林婉儿就来了。一身粉色锦袄,披着白狐裘,怀里抱着手炉,
娇娇弱弱的模样。“表嫂可好些了?”她在床前坐下,眼圈说红就红,“那日是我不好,
没站稳,连累了表嫂。婉儿给表嫂赔罪了。”说着就要跪,被沈望舒拦住:“不必。
”“表嫂不怪我就好。”林婉儿拭了拭眼角,“其实彻哥哥也是心疼我,
才一时气急了罚表嫂。表嫂不知道,我自幼身子弱,那次摔了,彻哥哥守了我一整夜,
生怕我有个好歹”她絮絮说着萧彻如何待她好,如何紧张她,每一句都像针,
扎在沈望舒心上。沈望舒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林婉儿说累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表嫂,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
”“我前几日在彻哥哥书房,看见一幅画。”林婉儿观察着她的神色,“画上是个女子,
穿着嫁衣,和表嫂有七八分像。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那女子眼角有颗痣,表嫂没有。
”沈望舒的手微微一颤。“彻哥哥很宝贝那幅画,藏在暗格里,我也是偶然看见的。
”林婉儿笑了笑,“许是婉儿多心了,表嫂好生休息。”她走了,留下满室寒意。
沈望舒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红袖进来添炭,见她脸色苍白,担心道:“夫人,
林姑娘跟您说什么了?您脸色这么差”“红袖,”沈望舒轻声问,“你觉不觉得,
侯爷有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红袖一愣:“夫人为何这么问?
”沈望舒摇摇头,没再说话。心里那点疑惑,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设宴,宴请族亲。沈望舒作为主母,不得不拖着未痊愈的身子操持。宴席摆在暖阁,
地龙烧得旺,她穿着厚重的礼服,额上沁出细汗。萧彻坐在主位,林婉儿紧挨着他,
不时给他布菜,姿态亲昵。席间,一个远房婶娘笑着打趣:“侯爷和表姑娘感情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夫妻呢。”众人哄笑。林婉儿羞红了脸,偷眼看萧彻。萧彻没说话,
只淡淡一笑,默认了这种调侃。沈望舒坐在萧彻另一侧,像个局外人。她低头夹菜,手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发抖。酒过三巡,一个族老提起子嗣问题:“侯爷成婚三年,
膝下犹虚,这可不是小事。侯夫人若实在,不妨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望舒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萧彻放下酒杯,看了沈望舒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叔公说的是。”他开口,“年后我会考虑纳妾。”沈望舒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很轻的一声,但在突然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萧彻皱眉看她:“怎么?”“手滑了。
”沈望舒弯腰捡起筷子,动作很慢,慢到足够把眼眶里的酸涩压回去。宴席继续,
再没人看她一眼。她坐在那儿,像个精致的木偶,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直到宴散。
回到栖梧院,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瘫坐在椅子上。红袖红着眼给她拆发髻:“夫人,
侯爷他,他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他说的是实话。”沈望舒声音平静,
“三年无所出,本就是我的错。”“可侯爷每月就来一两次,还都是…”红袖说不下去了。
沈望舒苦笑。是啊,每月一两次,来了也不与她多话,结束后立刻离开。这样的夫妻,
能有子嗣才是奇迹。夜深了,她毫无睡意。想起林婉儿说的那幅画,鬼使神差地,
她起身去了书房。萧彻还在前院陪客人,书房无人。她点燃烛台,走到书架前。暗格,
会在哪儿?她回忆萧彻的习惯,手指拂过书架上一排排书。当摸到《兵法通鉴》时,
手感略有不同,这本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没人翻过。她试着抽出来,
书架内侧果然有个暗格。里头放着一个卷轴。手有些抖。她取出卷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烛光下,画中女子渐渐清晰。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盖头半掀,
露出含羞带怯的侧脸。那眉眼,那轮廓,确实和她有七八分像。但细看,画中人更明艳,
眼角一颗朱砂痣,平添妩媚。画上题着一行小字:“元熙元年,吾妻婉娘于归之喜。
”元熙元年,是七年前。那时她还不认识萧彻。吾妻婉娘。沈望舒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原来如此。原来他每次看她时,
那透过她在看别人的眼神,不是错觉。原来他娶她,不只是因为父命难违,
还因为她长得像他早逝的爱人。原来这三年的冷落,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她太好,
好到像个赝品,时时刻刻提醒他,真品已经不在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望舒慌忙卷起画,
放回暗格,刚整理好书架,门就开了。萧彻站在门口,一身酒气,
眼神却清醒锐利:“你在这儿做什么?”“来取本书。”沈望舒拿起手边一本账册,
“明日要对账。”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走到书案后坐下:“出去。”沈望舒转身要走,
又停住:“侯爷。”“说。”“若侯爷要纳妾,”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可否,
给我一封休书?”身后一片死寂。良久,萧彻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沈望舒转过身,直视他:“我说,请侯爷给我休书。既然侯爷心中早有他人,
既然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个替身,不如放我走。侯爷可以娶你真正想娶的人,
我也可以重新开始。”萧彻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头:“沈望舒,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侯爷要我怎样?”沈望舒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继续做别人的影子?
继续看着你和林婉儿卿卿我我?继续在这冰冷的侯府里,守着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人?
”萧彻的手指收紧,掐得她生疼。他的眼睛里有怒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了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危险。“知道画上的人,知道婉娘,知道你每次看我,
都在透过我看她。”沈望舒笑了,笑得凄凉,“萧彻,我不傻。我只是太爱你,
所以宁愿装傻。”萧彻的手颤了一下。“但现在我不想装了。”沈望舒挣开他的手,
“要么休了我,要么杀了我。反正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说完,
她转身离开书房,再没回头。萧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