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林晚儿站在永寿宫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远处乾清宫方向彻夜不熄的灯火,
手里那盏热茶早已凉透。“娘娘,外头风大,还是进去吧。”贴身宫女拂冬轻声劝道,
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皇上今日又没回后宫?”林晚儿问,声音平静,
却掩不住那一丝疲惫。拂冬低下头:“王公公说,北境叛乱愈演愈烈,
皇上已经连着七日宿在乾清宫了,连膳食都是送进去的。”七日。林晚儿记得清清楚楚,
自从半个月前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京,说北境三大部落联合叛乱,拥兵十万南下,
朱棣就像变了个人。每日寅时早朝,与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商议到深夜,
偶尔召见几个心腹重臣,后宫妃嫔一律不见。就连她这个皇贵妃,也有七日没见到他了。
“贤妃那边呢?”她转身走回内殿,暖意扑面而来,却暖不进心里。拂冬跟在她身后,
欲言又止:“贤妃娘娘昨日召见了工部侍郎夫人,前日见了礼部尚书家的女眷,
今日午后又请了安远侯夫人进宫赏梅。”林晚儿在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但眼下的青黑脂粉也遮不住。她今年二十四岁,入宫六年,
从无品级的秀女到皇贵妃,执掌凤印,摄六宫事,人人都说她是大明朝最传奇的妃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传奇”有多如履薄冰。“娘娘,
贤妃这是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家眷啊!”另一个大宫女司琴忍不住道,
“皇上忙于平乱无暇后宫,她就趁机…”“司琴。”林晚儿打断她,语气不重,
却让司琴立刻噤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贤妃的父亲是靖国公,兄长在北境领兵,
娘家势大。如今北境叛乱,皇上更要倚重她娘家。她做些小动作,皇上就算知道,
也不会现在发作。”拂冬红了眼眶:“可是娘娘,您才是皇贵妃,执掌凤印!贤妃这般放肆,
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林晚儿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凤印?
那不过是块沉甸甸的玉石罢了。在这深宫里,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印章上,在皇上的心里,
在前朝的势力里。而她林晚儿,父亲只是个苏州知府,兄长在翰林院做个五品编修,
娘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她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朱棣的宠爱。可帝王之爱,
最是靠不住的东西。“去把太子抱来。”她吩咐,“本宫有些想他了。
”三岁的太子朱高炽被乳母抱来时还在打哈欠,看见林晚儿立刻伸出小手:“娘亲抱!
”林晚儿接过儿子,软软的小身子带着奶香,让她心里稍微暖了些。
这是她和朱棣唯一的儿子,也是大明朝的太子。有他在,她的地位就无人能动摇。至少,
她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三日后,那场猝不及防的宫宴。那日是小雪,按例宫中该设宴。
因皇上忙于政务,本来说取消了,贤妃却主动请缨,说“皇上辛劳,
臣妾等理应设宴为皇上分忧”。朱棣随口应了,于是宫宴照旧。林晚儿到的时候,
乾清宫侧殿已经坐满了人。妃嫔们按品级分坐两侧,贤妃坐在左边首位,
那是仅次于皇贵妃的位置,按说她该坐右边,却不知何时换了过去。
“皇贵妃娘娘到”太监通传。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有敬畏,有嫉妒,
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林晚儿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织金凤纹宫装,头戴九凤冠,腰悬凤印,
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从容。她走到主位下首坐下,主位空着,朱棣还没来。
“皇贵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贤妃率先开口,声音柔媚,“到底是执掌六宫的人,
不像臣妾,这几日忙着操办宫宴,人都憔悴了。”这话绵里藏针。
林晚儿微微一笑:“贤妃妹妹辛苦了。本宫前几日身子不适,没能帮上忙,实在惭愧。
”“娘娘说哪里话。”贤妃掩嘴轻笑,“娘娘要照顾太子,又要打理六宫,自然辛苦。
不像臣妾,无所事事,只能做些跑腿的活儿。”妃嫔中有几个轻笑出声。林晚儿面色不变,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朱棣终于来了。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脸色疲惫,
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入座后,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林晚儿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开宴吧。”他声音沙哑。歌舞起,觥筹交错。妃嫔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吉祥话。
朱棣一一应了,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殿外,似乎在等什么消息。酒过三巡,
贤妃突然起身:“皇上,臣妾有一事禀奏。”殿内安静下来。林晚儿握紧了酒杯。
朱棣抬眼:“说。”“臣妾听闻,北境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实属不易。
”贤妃声音清亮,“臣妾父亲靖国公日前来信,说军中粮草短缺,冬衣不足,
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苦战,令人心痛。故臣妾斗胆,想请皇上恩准,由后宫妃嫔带头,
捐出份例银两,为北境将士添置冬衣粮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殿内立刻响起附和声。
几个与贤妃交好的妃嫔纷纷表示愿意捐银。朱棣的脸色缓和了些:“贤妃有心了。准奏。
”“谢皇上。”贤妃盈盈一拜,又道,“另外,臣妾还想举荐一人,协助操办此事。
皇贵妃娘娘执掌六宫,日理万机,恐分身乏术。臣妾觉得,德妃妹妹素来细心,可担此任。
”德妃,贤妃的表妹,去年刚晋的妃位。林晚儿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贤妃这是要夺她的权。捐银筹粮是美差,办好了能在皇上面前露脸,还能拉拢朝臣家眷。
贤妃自己不出面,推德妃出来,既避了锋芒,又安插了自己人。她看向朱棣。
皇帝正揉着眉心,闻言随意点头:“可。”连问都没问她这个皇贵妃一句。
林晚儿的心沉了下去。她放下酒杯,起身:“皇上,臣妾觉得不妥。”殿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朱棣皱眉:“有何不妥?”“捐银筹粮是好事,但该由六宫之主统筹安排。
”林晚儿声音平稳,“德妃妹妹入宫时日尚短,恐经验不足。臣妾愿亲自操办此事,
定不负皇上所托。”贤妃笑了:“娘娘说得是。只是娘娘要照顾太子,又要打理六宫,
臣妾是怕娘娘太过操劳。德妃妹妹虽年轻,但做事稳妥,正好为娘娘分忧。
”“太子有乳母嬷嬷照顾,无需本宫时时盯着。”林晚儿寸步不让,“至于六宫事务,
本宫执掌凤印六年,自有分寸。”两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紧张。妃嫔们噤若寒蝉,
连歌舞都停了。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不耐:“够了!
”一声厉喝,所有人都跪下了。“捐银之事,由贤妃和德妃操办。”朱棣冷冷道,
“皇贵妃专心照顾太子,六宫事务,暂由贤妃协理。”暂由贤妃协理。这六个字像六记耳光,
狠狠扇在林晚儿脸上。她跪在那里,指尖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臣妾,遵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晚宫宴不欢而散。林晚儿回到永寿宫时,
脸色苍白如纸。拂冬和司琴扶她坐下,一个递热茶,一个替她卸妆,都不敢说话。
“娘娘”拂冬终于忍不住哭了,“皇上怎么可以这样!您才是皇贵妃啊!
”林晚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因为北境叛乱,皇上需要靖国公。因为需要靖国公,
就要抬举贤妃。本宫不过是权衡之下的牺牲品罢了。”这就是后宫,这就是帝王。
爱的时候可以把你捧上天,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可是太子”“太子是太子,
本宫是本宫。”林晚儿打断她,“有太子在,本宫就不会倒。但权力,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在滴血。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在朱棣心里是不同的。可今日才发现,
在江山社稷面前,她什么都不是。从那天起,后宫的天平开始倾斜。贤妃协理六宫,
开始明目张胆地安插自己人。尚宫局、司膳司、浣衣局,各处管事陆续换成了她的心腹。
妃嫔们见风使舵,往日巴结林晚儿的,如今都往景仁宫跑。林晚儿闭门不出,
每日只在永寿宫带孩子,偶尔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倒是疼她,劝她:“忍一忍,
等北境平定了,皇上自然会回心转意。”她点头称是,心里却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
就再也回不来了。腊月初,第一场大雪落下。贤妃操办的捐银筹粮之事办得风生水起,
不仅后宫妃嫔捐了银两,连朝臣家眷也纷纷响应。朱棣龙心大悦,赏了贤妃一斛东珠,
还准她父亲靖国公回京述职。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林晚儿正在教太子认字。
小家伙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朱高炽”三个字,看得她心里发酸。“娘亲,
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太子仰着小脸问。林晚儿摸摸他的头:“父皇忙。
”“可是贤娘娘说,父皇常去她宫里。”太子眨着眼,“贤娘娘还给我送了好多玩具,
说以后常去找她玩。”林晚儿的手僵住了。贤妃的手,已经伸到太子这里了。“炽儿,
”她蹲下身,认真看着儿子,“记住,你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储君。除了父皇和娘亲,
谁的话都不要全信。尤其是送你好东西的人。”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晚,林晚儿失眠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夜,她亲了一只青蛙,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如果知道有今日,当初她还会那样做吗?会的。她苦笑。因为爱了就是爱了,哪怕知道结局,
也还是会义无反顾。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按例设宴,
这次是贤妃一手操办,声势浩大,连久不露面的太后都请动了。宴席设在坤宁宫,
那是皇后的宫殿,皇后早逝后一直空着。贤妃敢在那里设宴,心思昭然若揭。
林晚儿到的时候,贤妃正在指挥宫人摆放花卉。看见她,
贤妃笑盈盈迎上来:“皇贵妃娘娘来了,快请上座。”那语气,那姿态,
俨然已经是六宫之主。林晚儿在主位下首坐下,看着贤妃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这才两个月,贤妃就已经把她架空了。再过些时日,是不是连皇贵妃的位子都要夺了?
朱棣来得很晚,脸色比之前更差。北境战事不利,叛军连下三城,
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入座后一言不发,连歌舞都没心情看。贤妃却似未察觉,
端着酒杯上前:“皇上,今日小年,臣妾敬皇上一杯,愿北境早日平定,国泰民安。
”朱棣勉强举杯喝了。贤妃又笑:“另外,臣妾还有一喜事要禀报皇上。”“说。
”“德妃妹妹有喜了,已经三个月。”殿内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阵阵贺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