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缝里的寒气,像细针,顺着膝盖往上钻。沈昭跪在永巷尽头那方狭小的院子里,
背挺得笔直。昨儿夜里下的雪,到此刻还没化净,石板路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浊湿痕,
边缘结着透明的冰凌子。身上的贵妃品级常服早被扒了,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袍,
颜色洗得发暗,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碎雪沫,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没动,眼睫垂着,视线落在膝前第三块青砖上。那砖裂了,裂缝歪歪扭扭,
像条冻僵的蜈蚣。她心里默数,一条,两条……数到第九十七条,裂缝分了叉,
蔓延到旁边砖石底下,看不见了。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踩在冻硬了的雪地上,
咯吱咯吱响。领头的是乾元殿副总管太监王德全,一张圆白脸,往常见了她,老远就堆起笑,
褶子能夹死蚊子。这会儿却绷得紧紧的,眼皮耷拉着,只盯着手里那卷明黄绫子。
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并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眼神剐人似的。王德全在阶前站定,
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寂的永巷里显得又尖又利。“沈氏听旨”沈昭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一缩。她依礼,额头触地,手掌贴着冰冷粗糙的石面。
青砖缝里的灰尘蹭进指甲盖。“朕膺昊天之眷命,贵妃沈氏,恃宠生骄,紊乱宫闱,
言动失仪,屡诫不悛。着即废为庶人,移居静心苑,钦此。”王德全念得平板无波,
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子,砸在耳膜上。静心苑,宫里人私下都叫它“冷宫”。搬到这里,
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破败、更冷的笼子。旨意念完了,
余音还在巷子里嗡嗡地荡。王德全合上绫旨,往前递了递。等了片刻,见地上的人没动静,
他掀了掀眼皮,声音压低了点,却更冷:“沈庶人,接旨吧。”旁边一个嬷嬷已经上前一步,
那架势,像是要按着她的头去磕。沈昭缓缓直起身,膝盖冻得发木,几乎没了知觉。
她抬起手,指尖冻得泛红,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绫旨。明黄的颜色刺眼。
王德全像是完成了什么脏活,退后半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好自为之。
”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靴子踩雪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快消失在巷子口。风更大了些,
卷起地上的雪尘,迷了眼。隔壁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一阵笑语。是林栖梧,如今的林贵妃。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这枝好,花苞密,香气也正。”林栖梧像是在指点人,
“斜着剪,对,小心别碰掉了骨朵儿。”另一个稍显怯懦的声音应是宫女:“娘娘手真巧,
这红梅插在咱们宫里那个天青釉瓶里,定然好看极了。”“好看?”林栖梧笑了,
那笑声像檐下被风吹动的银铃,清凌凌,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花儿嘛,开得再盛,
再招人眼,也得时时记着,是谁给的春天,又是谁,能让它一夜之间,零落成泥。
”这话不高不低,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过矮墙,砸进沈昭耳朵里。她握着绫旨的手,
紧了紧。粗糙的绫面硌着掌心。那宫女似乎是奉承了几句。林栖梧又道:“今儿天冷,
把我那件银狐裘的斗篷找出来,皇上晚些时候可能要过来用膳,说是得了些新鲜的鹿肉,
要尝尝暖锅子。”脚步声和笑语渐渐往屋里去了。墙这边,彻底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呜咽着穿过永巷。沈昭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没再看手里的废妃诏书,转身走向那间低矮的、门扉半朽的屋子。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一床、一桌、一椅,都是旧的,漆皮剥落。床上铺着半薄的褥子,摸上去又冷又硬。
窗户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墙角堆着两三个箱笼,是她那点可怜的“行李”。
她把绫旨随手搁在掉漆的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没有炭盆,没有热水。
她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更厚的旧棉衣,裹在身上,坐在冰凉的床沿。屋里的光线昏暗,
灰尘在漏进来的几缕惨白日头里浮动。恃宠生骄,紊乱宫闱,言动失仪,屡诫不悛。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罪名又过了一遍,嘴角扯了扯,没扯出个像样的弧度。争吗?是争过的。
从潜邸到宫墙,不争,活不到贵妃位。可这后宫,谁不争?林栖梧争得更厉害,更不着痕迹。
皇上登基不过三年,前朝不稳,西北的叛乱像野火,扑灭了这儿,又窜起那儿。
皇上心思都在前头,后宫这些女人间的暗潮汹涌,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懒得管,甚至,
可能乐见其成,制衡之道,帝王心术罢了。她和林栖梧同年封的贵妃,一左一右,
占了后宫最高的位子。皇后的位子空悬着,底下人都说,皇上是在她二人之间掂量。
于是争斗便从暗处浮了上来。克扣份例,安插眼线,争一件衣裳,
抢一次侍寝的机会……鸡毛蒜皮,却又针锋相对。皇上最初还调停过两次,
后来西北军情急报一日密过一日,他索性撂开手,虽无皇后,
但有统摄六宫之权的裕贵妃早逝,如今是几位高位妃嫔协理,看着办。协理的那位和稀泥,
事情便越发不成样子。林栖梧家世好,父亲是吏部侍郎,兄长在翰林院,清流门第,
最会经营名声。她自己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出手又大方,不过一年多光景,宫里上下,
明里暗里向她靠拢的人越来越多。连乾元殿里皇上跟前伺候的,也多有替她说话的。
反观自己,沈昭闭了闭眼。父亲只是个四品武官,早年征战伤了根本,前年就病故了。
兄长袭了职,在兵部挂个闲差,不成气候。母亲性子软,帮不上忙。她在宫里,
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全靠着早年在潜邸时那点情分,和一张还算得宠的脸,撑到今日。
可情分会淡,容颜会老。林栖梧的势力却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勒得她喘不过气。
几次交锋,她落了下风。份例被克扣得厉害,宫里伺候的人也越发怠慢。上次为着一点小事,
林栖梧在皇上面前落了两滴泪,皇上虽未重责她,那眼神里的不耐和冷淡,却让她心底发寒。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皇贵妃之位?已不敢想。能保住贵妃的位份,
在这宫里有一隅容身之地,便是奢望。果然,不过月余,一纸诏书,她便成了沈庶人。
静心苑的日子,是钝刀子割肉。日头长,寒气重。每日的饭食是固定的,两个冷硬的馒头,
一碟不见油星的咸菜,偶尔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送饭的老太监聋哑,任你怎么问,
他也只佝偻着背,放下食盒就走。头两天,沈昭还存着点微末的指望。
或许皇上只是一时之气?或许查明了什么,会回心转意?她甚至想过,
要不要想办法递句话出去,给兄长,或者给从前在潜邸时,还算说得上两句话的旧人。
但第三天,她这点念头就被掐灭了。来的是个小宫女,面生,眼睛躲躲闪闪,
放下一个粗布包袱,低声道:“沈娘子,这是林贵妃娘娘赏的。
”包袱里是几块颜色俗艳的布料,几样劣质的胭脂水粉,还有一小包受潮的茶叶。
东西不值钱,侮辱的意味却十足。沈昭没动那包袱,只问:“林贵妃还说了什么?
”小宫女头垂得更低:“娘娘说说让娘子安心在此处‘静心’,缺什么短什么,
或许看往日情分,她还能周济一二。”沈昭点点头,没再说话。小宫女如蒙大赦,
飞快地跑了。看往日情分?她们之间,何曾有过情分。不过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嘲讽。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那包袱。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这屋子四处漏风,
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裹紧了所有能裹的衣物,手脚也永远是冰凉的。她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一声,后来便止不住,夜里尤甚,咳得胸腔发疼,喉咙里泛上腥甜气。没有药,
也没有太医会来给一个废妃瞧病。她只能忍着,熬着。有时咳得狠了,伏在床边喘息,
视线模糊中,仿佛能看到父亲的脸。父亲是武将,性子却不算暴烈,只是沉默。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他病榻前。父亲瘦得脱了形,抓着她的手,手指像枯枝,硌得她生疼。
他说:“昭儿,宫里不比家里,要谨慎,要忍耐,爹没本事,给你留不了什么,你自己,
好好的。”好好的。如今这般,算“好好的”吗?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发呆。数地上的砖缝,
看窗户纸破洞外那一小片天色的变化,听隔壁院子里的动静。林栖梧似乎很得意,
时常有笑语传来,有时候是皇上赏了东西,有时候是她宫里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有两次,
她甚至听到了皇上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隔着一堵墙,模糊不清,却像烧红的针,
扎进耳朵里。心口那块地方,最初是疼的,尖锐的疼。后来疼得麻木了,只剩下空,
无边无际的空,往里灌着冷风。原来从云端跌落泥淖,是这样的滋味。不知过了多少天,
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雪断断续续地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无人打扫。
沈昭的咳疾越来越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身上却一阵阵发冷。送来的冷馒头,
她常常只能勉强咽下半个。那天午后,天色格外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她又坐在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雪。意识有些昏沉,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忽然,巷子口传来不同于往日送饭太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踏在雪上,每一步都清晰。沈昭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抬起头。明黄色的衣角映入眼帘,
在素白的雪地里,刺目得让人心悸。萧彻独自一人,踏着积雪,走了过来。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风毛出得极好,衬得面容越发清俊,也越发冷冽。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沈昭熟悉的、那种居于上位的淡漠。
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沈昭怔住,一时忘了动作,也忘了该行礼。
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陌生至极的神情。
萧彻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片刻。她的狼狈,她的病容,她身上粗糙破旧的棉袍,
尽收他眼底。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最终沉淀下来的,
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忽然抬步,走进了这方破败的小院,径直来到她面前。
雪光映着他半边脸,线条冷硬。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捏住了她的下巴。手指冰凉,
力道不轻,迫她抬起头,直面他的目光。“沈昭,”他开口,声音比这天气更冷,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爹临死前,
用他早年随太祖平定西南、身上留下的二十一處战伤,
和一座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勇之门’匾额,向朕换了一个恩典。
”他的拇指摩挲过她冰冷干裂的下唇,动作却毫无温情。“他求朕,无论如何,留你一条命。
”沈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父亲……二十一處战伤,忠勇之门换她一条命?
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句话面前,忽然变得轻飘可笑。原来她还能跪在这里,
穿着这身破衣服,数着砖缝,听着隔壁的笑语,不是因为皇帝还念着半点旧情,
不是因为所谓的“静心思过”,仅仅是因为,她那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用血和命,
给她换来的“恩典”。一条命。仅仅是活着。寒意从被他捏住的下巴,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冻彻骨髓。比这静心苑所有的风雪加起来,都要冷。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眉眼唇鼻,此刻遥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萧彻松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他垂下手,
指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安分待着。”他丢下这四个字,转身,
玄色大氅在雪地里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如来时一般,踏着积雪,一步步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永巷拐角,再看不见。院子里,又只剩下沈昭一个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越来越大。一片雪花钻进她颈窝,激得她猛地一颤。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
父亲…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却远不及心口那骤然爆开的剧痛。那痛楚如此鲜明,
瞬间冲垮了连日来因为病弱和寒冷而变得麻木的感官。原来不是厌弃,不是失望,只是交易。
一场用父亲毕生荣耀和伤痛换来的,冰冷交易。她沈昭的命,在皇帝眼里,
就值这么一句承诺。她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哇”地一声,一口暗红的血吐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
望向萧彻消失的方向。永巷深深,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飞雪,寂然无声。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痛楚过后,心里那片空,反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暖意,
是比之前更沉、更硬、更冰冷的东西,像冻实的冰坨,沉沉地坠在心底。她转身,
踉跄着走回那间冰冷的屋子。桌上,那卷明黄绫旨还在。她走过去,没有再看它,
而是将它拿起,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破旧的炭盆,从未用过,积了一层灰。她蹲下身,
将绫旨一端凑近破窗户边残留的一小截蜡烛。火苗舔舐上明黄的绫面,很快蔓延开来,
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簇同样燃烧着的、冰冷的东西。
直到那卷代表着她贵妃生涯终结、也代表着她此刻卑微处境的诏书,彻底化为灰烬,
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床边坐下。咳嗽暂时止住了,
胸腔里却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她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一条命。
父亲换来的。那她就得活着。不能这样活着。静心苑的日子依旧难熬,但沈昭的心境,
却微妙地变了。那股溺水般的绝望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她依旧咳嗽,依旧吃冷硬的馒头,依旧在漏风的屋子里忍受漫长的寒夜。但那双眼睛,
不再总是盯着砖缝或破窗,而是开始留意别的东西。送饭的聋哑老太监,
每日辰时初、酉时正,准时出现,风雨无阻。食盒永远是那个掉漆的旧食盒。
沈昭开始试着在他放下食盒、转身离开的短暂瞬间,观察他的动作。老头儿佝偻的背,
微微向左倾斜,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稍稍拖沓。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冻疮,
不像是长久在内廷伺候的细致人,倒像是做过粗重活计的。隔壁林栖梧的院子,热闹是常态。
但沈昭渐渐能从那些笑语、脚步声、以及偶尔飘过高墙的只言片语里,分辨出一些规律。
林栖梧似乎颇喜午后小憩,那时院子最安静。皇上若是来,多半在晚膳前后,
随从的脚步声会有所不同,更整齐,更克制。林栖梧身边最得用的,
除了她从宫外带进来的陪嫁丫鬟春桃,似乎还有一个姓胡的嬷嬷,声音尖细,
训斥小宫女时格外刺耳。这些观察琐碎而无用,但沈昭做得很耐心。像在拼凑一副残缺的图,
不知道最终会拼出什么,只是机械地、下意识地收集着每一片可能有关的碎片。
她开始试着和那聋哑老太监进行最简单的“交流”。当他放下食盒时,她会提前站到门边,
在他看过来时,微微点头。起初,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毫无波澜,放下食盒就走。几天后,
沈昭在点头的同时,指了指食盒,又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做出一个“水”的口型。
老太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仍旧没反应,走了。但第二天,沈昭在食盒旁边,
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粗陶的罐子,里面装着干净的雪水。罐子很旧,边沿有缺口。
沈昭捧着那罐雪水,在冰冷的屋里坐了很久。雪水不能直接喝,太寒,
但她可以把它放在屋内相对暖和地方,等化开了,沉淀了,勉强润一润喉咙和干裂的嘴唇。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者根本算不上善意,
只是一点近乎本能的、对将死之人的漠然怜悯,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死寂的心湖,
漾开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她继续着她的“交流”。有时指指单薄的被子,
有时指指自己咳嗽的胸口。老太监大多数时候无动于衷,但偶尔,
食盒里会多出半个更软些的馒头,或者一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枯的、疑似止咳的草叶。
日子在无声的、缓慢的试探中滑过。沈昭的病时好时坏,咳血的情况少了,
但低烧和虚弱始终缠绕不去。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丢在墙角、渐渐风干的植物,
所有的生机都在向内收缩,凝聚成一点坚硬的核心。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那日雪后初霁,罕见的阳光透过破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
沈昭正就着那点阳光,缝补一件棉衣的袖口。线是拆了旧衣上不那么破的地方凑的,
针脚歪歪扭扭。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平日的笑语,
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慌张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
沈昭停下了手里的针线,侧耳倾听。“快,快去找!娘娘最心爱的簪子,怎么会不见了?
”“都找遍了,妆匣、抽屉、床底下”“再找!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今日皇上要过来,
若是问起,有你们好果子吃”是春桃尖利焦急的声音,还有胡嬷嬷更显严厉的斥责。
小宫女们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凌乱地响起。丢东西了?林栖梧最心爱的簪子?沈昭心中微动。
林栖梧首饰众多,但能让她如此紧张的,想必不是凡品。她记得,
似乎是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皇上年初所赐,林栖梧常戴,颇为炫耀。
喧闹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平息下去,似乎没找到。接着,
是林栖梧压着火气的声音:“罢了,许是记错了地方。都管好你们的嘴,
若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院子里的动静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但那股隐隐的紧绷感,
却隔着墙传递过来。沈昭重新拿起针线,心却静不下来了。一支簪子,即便再珍贵,
对如今的林栖梧而言,也算不得天大的事。她为何如此紧张?甚至有些失态?到了酉时,
送饭的老太监来了。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放下食盒,转身欲走。沈昭像往常一样,
站在门边。今天,她没有示意需要什么,而是在老太监转身时,极快地将手里一个东西,
塞进了他粗糙的、满是冻疮的手心。那是一枚小小的、黯淡无光的银戒。是她入宫前,
母亲给她的,不值什么钱,却是她身上仅存的、还算完整的一件旧物。老太监浑身一僵,
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和恐慌。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手,
那枚银戒却已落在他掌心。他瞪着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只是拼命摇头,把手往身后藏。沈昭平静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指了指隔壁院子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意思是:隔壁丢了东西,
动静很大,我听见了,但我不会说出去。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威胁,没有乞求,
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交流。老太监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变成了更深的困惑和迟疑。
他看看沈昭,又低头看看自己紧握的拳头,那里硌着那枚小小的银戒。最终,
他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佝偻着背,像逃一样,飞快地消失在永巷尽头。
沈昭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得有些快。她在赌。
赌这老太监虽聋哑,却不傻,能看懂她最简单的意思。
赌这一点点无声的“贿赂”和“承诺”,能换来一点什么。她不知道赌赢了会怎样,
也不知道赌输了又会如何。最坏,也不过是维持现状罢了。然而,第二天,
老太监来送早饭时,食盒放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飞快地,
将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纸团,塞进了沈昭手里。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走了。
沈昭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跳了一拍。她紧紧攥着纸团,
直到老太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摊开手掌。纸团很小,边缘粗糙,
像是从什么账簿或废纸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几个简单的图案,
和几个难以辨认的字。一个圈,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像水。一个方框,里面点了三个点。
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简化的鸟形,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北”字。
沈昭盯着这几个图案和字,看了很久。圈和水,是湖或者池塘?方框三个点,
是指箱子或柜子里的东西?鸟形和“北”吗?她走到破窗边,借着微弱的晨光,
再次仔细辨认。那鸟形画得很抽像,但尾巴似乎拖得较长…一个模糊的念头,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她将纸团小心抚平,藏进贴身的衣袋里。一整天,
她都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栖梧昨日的失态,老太监塞给她的图案,
还有近来一些早已被忽略的细节。林栖梧宫里,是不是有个小宫女,老家是北边的?
似乎听谁提起过,那宫女会唱几句北地的小调。还有,前些日子,
仿佛听说林栖梧兄长在翰林院,最近和几位负责勘验西北军报文书的小官走动颇密。
这些碎片,彼此之间毫无关联,甚至可能只是她的臆想。但那个“北”字,像一根刺,
扎进了她心里。西北。叛乱。皇上最焦头烂额的地方。林栖梧和西北,会有什么关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不下去。像野草,在荒芜的心田里疯长。她需要验证。
需要更多的碎片。但一个冷宫废妃,能做什么?她连这静心苑的门都出不去。沈昭的目光,
再次落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上。送饭的老太监,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宫墙之外的世界。
今天他递来了这个纸团,意味着什么?是同情?是某种自保?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
想通过她传递消息?无论是什么,这是一条缝隙。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接下来的几天,
沈昭变得更加安静。她不再尝试向老太监“索取”什么,只是在他每次来时,
用眼神传递一丝极淡的、近乎友好的示意。老太监依旧木然,但沈昭能感觉到,
他放下食盒的动作,似乎不再那么匆忙。偶尔,两人的目光会有极短暂的接触。
她开始更仔细地“阅读”那个纸团上的信息。湖或池塘,宫里最大的湖是太液池,
但离后宫各殿都远。各宫院里,多有小的景观池或水缸。林栖梧所居的钟粹宫后苑,
似乎有一个不大的莲花池,夏天时她常去赏荷。方框三个点,如果是箱柜,
指的是钟粹宫内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北”和鸟形。
她反复回想林栖梧的衣着佩饰。林栖梧似乎偏爱蝶、花卉式样的首饰,鸟形的印象不深。
除了那支点翠凤簪。凤,也是鸟。但那簪子已经丢了。丢了的簪子,北…一个极其大胆,
甚至荒谬的猜测,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又过了两日,是个阴天。送晚饭时,
老太监照例放下食盒。沈昭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去拿食盒,而是看着他,慢慢地,用口型,
无声地说出两个字:“谢谢。”老太监怔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就在他点头的瞬间,
沈昭迅速将另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这次不是银戒,
而是一小截她昨晚从棉衣内襟上拆下来的、还算干净的素色布条。布条上,
她用烧过的木炭条,写了两个字:“西北?”老太监的手猛地一抖,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望向沈昭,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隔壁方向,头摇得像拨浪鼓,
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沈昭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为她猜错了,
恰恰是因为老太监这过激的反应,几乎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她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眼神里带上了恳求,又指了指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出去,对你我都没好处。
老太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又看看手里的布条,仿佛那是催命符。最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他将布条紧紧攥在手心,
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小院。沈昭扶着门框,感到一阵眩晕。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
这次不是因为天气。西北。林栖梧。簪子。还有老太监那惊恐万状的眼神。
如果林栖梧真的和西北叛乱有牵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关联…那么,她丢的那支凤簪,
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件首饰了。而老太监,一个冷宫送饭的聋哑杂役,
又如何会知道这样的秘密?除非他看见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杂役。
沈昭走回屋里,坐在冰冷的床沿。心跳如擂鼓,手心却一片冰凉。她知道,
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也可能会成为她唯一的生路。她必须知道更多。必须证实。然而,没等她再有什么动作,
变故突如其来。那天夜里,沈昭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不是老太监那种习惯性的、沉闷的放置食盒的声音,而是真正的、带着恐慌的拍打。
她披衣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门外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子:“沈娘子,开门,求求你,开门救救我”声音有点耳熟。沈昭犹豫了一下,
轻轻拉开门闩。一个人影猛地跌了进来,扑倒在地,浑身发抖。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
沈昭认出,这是钟粹宫的一个小宫女,好像叫小荷,年纪很小,平时做些洒扫的粗活。
“小荷?你怎么了?”沈昭蹲下身,想扶她。小荷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惧,
抓住沈昭的袖子,语无伦次:“沈娘子,救我,胡嬷嬷,胡嬷嬷要打死我,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