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玩街后巷修碎瓷,隔壁垃圾堆滚出个血淋淋的男人。他扯下半块玉佩:“救我一命,
许你侧妃之位。”我吹开瓷粉:“急救费五千两,修复费另算,先验资。”他咬牙押下整佩。
后来,他在鉴宝大会上当众拉我上台:“本王的命,是这位姑娘捡回来的。
”全场哗然:“殿下!她只是摆摊修破烂的!”我举起手中刚修复的九龙杯:“纠正一下,
是能修复你们皇室藏宝的‘破烂匠’。”“聘我当首席鉴修复,还是让我带着秘密消失,
王爷选一个?”“顺便,你们库房那套‘雨过天青’瓷,有几件是前朝仿的,想听听吗?
”---碎瓷片。满桌满眼的碎瓷片。天青色的釉面,冰裂纹细密如网,边缘锋利,
在午后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凝脆弱的幽光。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公认的存世孤品,
去年在某国际拍卖行以惊爆眼球的天价成交。现在,它躺在苏杳工作台的白绒布上,
以超过三百片碎片的形态。压力山大。但苏杳的手很稳。戴着特制放大镜,
镊子尖蘸着微量黏合剂,像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寻找着两片碎瓷之间,那微米级的吻合断面。
她的铺子,窝在京城琉璃厂后街最不起眼的拐角,招牌旧得掉漆,
隐约能辨出“拾遗斋”三个字。前面店面摆着些真假掺半、糊弄外行的瓶瓶罐罐,
真正的功夫,都在后面这间不足二十平、堆满工具材料和半成品的工作室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尘、黏合剂和旧物的气味。唯一的声音,是镊子偶尔触碰瓷片的轻响,
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窗外是后巷,堆着隔壁几家店铺的废弃包装和垃圾,少有行人。所以,
当那阵不同寻常的、重物拖拽摩擦的窸窣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进来时,
苏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甚至没停,
又精准地贴合上两片碎片。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然后,
“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她后门外堆着的几个空纸箱上。
苏杳终于放下镊子,摘下半边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起身。
推开工作室通往后巷的那扇小门。傍晚浑浊的光线涌进来。首先看到的,是翻倒的垃圾筐,
和散落一地的烂菜叶、废纸。然后,是垃圾筐旁边,蜷缩着的一个男人。一身玄色锦袍,
此刻浸透了深色液体,分不清是污水还是血。头发散乱,脸上糊着污迹,看不清眉眼,
只有一只紧握着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抵在腹部——那里,暗色的濡湿正在迅速扩大。
男人似乎听到了开门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他的眼睛在凌乱发丝间睁开一线,
瞳孔因为剧痛和失血有些涣散,但深处那一点锐利冰寒的光,却像淬了毒的针,
直直刺向苏杳。警惕,审视,以及一种濒危野兽般的凶狠。苏杳靠在门框上,没上前,
也没退后,目光平静地在他身上那件即便破烂也难掩华贵的衣料,
以及腰间隐约露出一角的、质地非凡的佩玉上扫过。非富即贵。麻烦。大麻烦。
男人嘴唇翕动,嘶哑的气音挤出喉咙:“……闭、闭嘴……扶我进去……”命令的口吻。
哪怕气若游丝,也透着不容置疑。苏杳没动。他又挣扎了一下,似乎想从怀里掏什么,
但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扯下了腰间那枚佩玉。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螭虎纹,但奇怪的是,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
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他将那半块玉佩,颤抖着,朝苏杳的方向递了递。
“……救……救我……”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许你……睿王府……侧妃……”侧妃?苏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原来是位王爷。睿王?
好像听过,当今圣上颇宠爱的幼弟,风评似乎不太好,骄横跋扈。难怪这种时候,
还不忘“施恩”。她终于有了点反应。不是去接那半块玉佩,而是转身回了工作室。
男人眼底刚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和松懈。却见她很快又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素白瓷盘。她蹲下身——离他仍有几步距离,将瓷盘放在地上,
然后用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根细长铜签,指了指他腹部还在渗血的位置。
“急性开放性腹部损伤,疑似利器穿刺,伴有活动性出血。”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像在陈述一件物品的破损状况。“急救处置,包括清创、止血、初步缝合,防止感染。
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做最基础处理,后续你必须立刻就医。”男人愣住,
似乎没跟上她的节奏。苏杳继续,语速平稳:“急救费,五千两。”“器材药物损耗,
预计三百两。”“场地使用及风险承担费,两千两。”“共计七千三百两。鉴于您身份特殊,
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溢价百分之五十,合计一万零九百五十两。零头给你抹了,
一万一千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半块玉佩上。“玉佩抵押,
只接受完整件或可等价流通票据。”“先验资,后开工。”“同意,点头。”“不同意,
”她拿着铜签,指了指巷子另一头,“慢走,不送。”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伤口血液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他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棉布裙、面容清秀却眼神疏淡的年轻女子。他听到了什么?
急救费?器材损耗?风险承担?还……溢价?他在跟她谈侧妃之位!皇家恩典!
她却在跟他……报价?!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剧痛更是一波波袭来。“你……”他想喝骂,想威胁,却只剩破碎的气音。
苏杳耐心地等了几秒。见他只是瞪着眼喘气,便站起身,准备捡起瓷盘回屋。“等……等等!
”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死死盯着苏杳,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但腹部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体力,正在冰冷地提醒他现实的严峻。
侧妃的许诺显然不如一万一千两白银有说服力。他颤抖着手,不再试图只给那半块,
而是摸索向腰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暗袋。
他掏出了一个扁平的、同样质地的羊脂白玉佩。完整的。螭虎盘绕,中央一个古篆“睿”字。
他将这完整玉佩,连同那半块,一起放在了苏杳刚才放下的那个素白瓷盘里。
碰撞发出清脆微响。“救……我。”他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尊严和力气。苏杳看了一眼瓷盘里的玉佩。成色极润,雕工精湛,
确实是王府级的东西。她端起瓷盘。“成交。
”2男人被半拖半扶地弄进了工作室角落一张临时充当休息用的窄榻上。苏杳动作利落,
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伤口。一道寸许长的锐器伤,不算特别深,但位置不好,
出血量不小。她清理创口,撒上自配的、效果强于普通金疮药的止血生肌粉,
再用特制的桑皮纸和绷带加压包扎。整个过程,男人疼得浑身紧绷,冷汗浸透了鬓发,
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把牙关咬得咯咯响。处理完伤口,
苏杳又给他灌了一碗浓浓的参片老蓟草汤,吊住气血。做完这些,她才去仔细净手,
然后将那枚完整的螭虎玉佩拿了起来,对着光细细查看。
质地、工艺、包浆、还有那个“睿”字笔锋间独特的皇室暗记……是真的。
她又拿起那半块断裂的。断口很新,是暴力折断。
断面纹路与完整这块的缺失部分……严丝合缝。这半块也是真的。苏杳若有所思。皇家玉佩,
完整一枚是身份象征,这半块……像是信物?或者,是某种需要合二为一才能起效的钥匙?
不管怎样,麻烦加倍了。她将两枚玉佩收进一个带锁的紫檀小匣。榻上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
陷入了昏睡,但眉头依然紧锁,脸色苍白如纸。苏杳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放大镜,
拿起镊子。碎瓷片在指尖泛着冰冷的光。她的世界,重新缩小到方寸之间,
只剩下釉色、裂纹、弧度,和微乎其微的拼合可能。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3男人,
睿王萧屹,在第二天清晨醒来。高烧退了,伤口依旧灼痛,但不再流血。他睁开眼,
花了几秒才适应昏暗的光线和陌生的环境。鼻尖萦绕着药味、尘味,
还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矿物和植物气息的黏合剂味道。他偏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窗边工作台前,一个纤细的背影。晨光熹微,勾勒出她专注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
戴着奇怪的琉璃镜片,手里拿着细小的工具,正对着桌上一些闪着微光的碎片动作着。
侧脸沉静,没有多余表情。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回脑海:肮脏的后巷,剧痛,绝望,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还有那荒谬的“报价”和抵押……萧屹眸光沉了沉,
尝试动了一下。浑身像被拆过,腹部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但比昨晚那濒死的感觉好太多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沙哑:“水。”工作台前的背影顿了一下,放下工具,摘下半边镜片,
转过身。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走过来,从旁边小几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却没有喂他的意思。萧屹自己撑着坐起一些,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温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我睡了多久?”他问,目光再次打量这间屋子。堆满各种奇怪工具、材料、半成品,
像个……作坊?“一夜。”苏杳拿回空杯,“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你体质不错。
今天可以换一次药,再观察一天,没有反复发热,就能走了。”“走?”萧屹挑眉,
“走去哪儿?王府?还是送上门让人再补一刀?”苏杳看着他:“那是你的事。
我的职责是处理伤口,收取费用。你已脱离生命危险,交易完成大半。”“大半?
”萧屹抓住关键词。“一万一千两是急救和初步治疗费。”苏杳语气平淡,
“后续的伤药、护理、营养,以及你滞留在此可能带来的风险增量,另算。具体数额,
看你恢复情况和滞留时间。”萧屹气笑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你还真是……分毫必较。
”“诚信经营,明码标价。”苏杳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工具,“顺便,你那半块碎玉,
如果要修复,也可以找我。收费根据修复难度和所用材料定。”萧屹眼神一凛:“你能修复?
”“看情况。”苏杳头也不抬,“玉质完好,只是断裂,可以修复到肉眼难辨。
但如果是特殊信物,需要内部结构或印记完整,那就另当别论。”萧屹沉默下来,
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这女人,不仅冷静得反常,似乎……还真有些门道?“你叫什么?
”他问。“苏杳。”“做什么的?”“如你所见,”苏杳示意了一下满桌的碎瓷,
“修东西的。”“修古董?”“有什么修什么。
瓷器、玉器、木器、金银器……只要碎得不是太离谱。
”萧屹目光落到她手边那堆天青色的碎瓷片上,虽然他于古董一道不算精通,
但那釉色和冰裂纹,也让他觉得非同凡响。“那是什么?”“客户的私人物品。
”苏杳显然不愿多谈。萧屹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道:“我需要留在这里几天。
外面……不太平。”“可以。”苏杳答应得干脆,“住宿费,一天五十两。伙食费另计,
有平价和滋补两种套餐。安全保密费,视你招惹的麻烦等级而定,暂定一天一百两。
”萧屹:“……”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个女人,别谈感情,别谈身份,只谈钱最有效。
“记在账上。”他咬牙,“连同之前的一万一千两,本王一并结算。”“好。
”苏杳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了一笔,“睿王殿下,萧屹,欠款一万一千两,
加每日一百五十两基础费用,即日起计。”萧屹看着她一丝不苟记账的样子,
忽然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有点……心梗。4萧屹在“拾遗斋”后院的小客房里,
一住就是五天。苏杳说到做到,收费项目清晰,服务……也算周到。换药手法专业,
伙食虽不奢华但干净适口,最重要的是,嘴巴极严,从不打听他的事,
也绝不让任何外人靠近后院。萧屹也乐得清静,借着养伤,
暗中用苏杳提供的、绝对干净的渠道,向外传递了几次消息。他渐渐发现,
苏杳的生活极其规律。白天大部分时间窝在工作室,对着那些碎片修修补补,
偶尔前面店铺有客人看中什么东西,她会出去简短应对,价格咬得死,话不多,
成交与否全凭对方眼力。她似乎对古董真伪、价值有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判断,
但从不刻意炫耀,甚至显得有些冷淡。萧屹有次倚在门边,
看她修复一块裂成三瓣的汉代谷纹玉璧。她用的是一种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胶质,
手法快得眼花缭乱,拼合处几乎天衣无缝,最后再用一种特殊的矿物粉轻轻研磨,
断痕处竟泛起与周围玉质几乎一致的温润光泽。“这是……失传的‘金缕玉瑛’手法?
”萧屹忍不住问。他曾在宫廷藏书阁的残卷里见过零星记载。苏杳手上动作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萧屹心中震动更深。第五天傍晚,苏杳给他拆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