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身子就弱,运气也差得出门不掉钱就算赚。去看了道士,他们都说阴气太重,
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但也有说这命里呐,藏着转机。我去了,
就我这体质还能有转机吗?直到那晚,窗外刮起怪风,一张刻着符的玉聘帖掉在枕边。
我一碰它,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冰冷身影和一个威严老头的声音。苏婉,你命格至阴,
魂魄干净,先赐你配于我儿。三日后,自有人带你入府完婚。啊?我!?
还没等我说完,他便消了身影,悄无声息。虽然我从小就总是能察觉到,
有不一般的东西存在,但从小就接受义务教育的我还是坚定地相信。不!存!
Zai——好吧,我相信了。早上醒来头痛得要命。嘶又做梦了,嘿嘿,
都说梦是现实的映照,难道说!我也真能找到个少爷嫁了?我翻身刚准备起来,
左肩膀像是碰到了什么,冰冰凉凉,像是把平板倒放在床头。呃,我昨晚看平板了吗?
没有吧。不过这么一想,好像是看过什么东西。是什么来着?我去!
睡眼朦胧间看见梦里那块玉就这样躺在枕头旁,直接给我整精神了。脑子里疯狂回想梦
里的事情。那个冷酷的身影,还有诡异的大堂。这块玉,哦不,准确来说是聘帖,
看着好大一块,但拿起来却十分轻盈。我右手撑着床边坐起来,盯着那玉上的阴刻符文,
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辈子活得真像场笑话。病得最重时连楼梯都爬不动,现在倒好,
直接给阴间豪门看上了。行吧,横竖都是躺平,在哪儿不是躺呢?三日后半夜。
月光被乌云啃得残缺不全,冷风钻进被子,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是今天的吗?怎么还没来,
害得我睡都睡不好,到时候指定给他两下子。两个阴气森森的迎亲使者
突然出现在我房里。我吓得往后一窜。等会儿!
好歹让我换双绣花鞋...这破布鞋后跟都磨秃了...可话音未落,
那两只青灰色的手已经钳住我胳膊。他们不由分说,冰冷的胳膊架起我就拖进一片黑。
身子猛地往下坠,耳边灌满铁链拖地的哐啷声。刺骨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五脏六腑都像泡在冰窖里。我死命咬住嘴唇才没哭出来,嫁妆没备好就算了,
连哭嫁都不让嚎两声?再睁眼,我在一座墨玉寒铁造的大府邸——幽都谢府。死气沉沉的。
我被放在偏院里,旁边的丫鬟像木头人。原来底下的人都是这样的。好家伙,这哪是丫鬟,
分明是扎的纸人!腮红艳得像抹了鸡血,眼珠子转都不带转的。玄玉座上那人拢着墨狐大氅,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我怀里揣的暖炉都冻成了冰碴子。
他高高坐着,穿黑衣服,脸很好看,但眼神冷得像冰。他扫我一眼,像看个物件。
来了就老实待着。别烦我。哎我当时又委屈又怕,咬住嘴唇,不知哪来的劲,
小声顶回去……谁烦你了!他眼神好像动了一下。那里的感觉很奇怪。
虽然阴森充斥着微光,但奇怪的是,这里的阴气让我身子倒舒服了点,就是心里憋得慌。
一个人对着这冷冰冰的墙,连个影子都懒得搭理我。好像根本就没有影子啊!这婚约,
说得好听是夫妻,其实我连他衣角都摸不着,谢珏那冰柱子,总是当我不存在。偶尔撞见,
他眼睛都不斜一下。有回我实在闷得发慌,见他独自在墨玉亭里看书,便假装路过凑近两步。
刚想瞄一眼他手里的书页,他却啪地合上书册,周身瞬间腾起一层寒气,冻得我发麻。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冰冰吐出一句:离远些,挡光了。我只能对着木头似的侍女叨叨,
抱怨饭菜冷冰冰没味儿,或者嘀咕那个冰块脸真讨厌!——说完自己一愣,
这语气咋这像撒娇?这鬼地方也不安全。我魂魄干净,招来些低等阴物。那天在花园,
几只丑东西缠上我,冻得我发抖,吓傻了。它们扭曲着身躯,伸出的触手缠上我脚踝。
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臭气直往口鼻里钻。眼看要完,一道冷风扫过,它们噗
就没了。我回过神,看见谢珏在回廊拐角刚收回手,还是那张冷脸,像拍掉点灰,转身就走。
我心咚咚跳,对着他背影:谢…谢谢…又别扭地加一句:……不过!
谁、谁要你多管闲事!打那以后,冰块脸好像出现得……多了点?
我总是在廊下看那些惨白的花发呆。他经常会从另一头过,目光…好像落我这儿一下?
有回我抱怨饭难吃,第二天居然多了一碟雪花糕。雪白的糕点上金桂蜜糖晶莹欲滴,
分明是阳间才有的手艺!我心里怪怪的,对侍女嘴硬:哼!不稀罕他假好心!
但点心……后来还是吃光了。嘿嘿不记得在那下面呆了多少天,日子模糊得很。有天,
一个小鬼差传来消息——爹病重了。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寒冰刺穿,凉了半截。
也没管侍女更衣,想着能赶着让他们批准我回阳间一趟。一只脚刚踏出屋子,
眼睛就能看到谢珏站在回廊下,一身玄衣衬得他愈发冰冷。他瞥了我一眼,
声音毫无波澜:阳间野鬼横行,你魂魄至阴,回去只会自投罗网。我咬着唇没应声,
但那股倔劲儿上来了。爹等我,我必须回。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拦,
只丢下一句随你那语气冷得像冰块,可我听出里头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回到阳间屋子里,马上就收拾着赶回家里,路上的风埋着叶子,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娘和哥嫂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问我在外头过得如何。我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挺好的,
一切顺利。他们絮叨着田里收成好、生意兴旺,可谁也没提爹的病有多重。呵,在下面,
我不过是个囚鸟,连饭菜都冷得硌牙。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但我咽下去,只轻声说:嗯,
平安就好。太阳落山,也是该烧火做饭的时候了。老家木头房子阴冷得很,
取了点柴火混着干玉米叶。我蹲下身,拿着打火机,手却抖得厉害。一摁,火苗窜起又灭。
再摁,一阵邪风扑来,吹得火灰漫天飞散。怎么点不着啊……妈!这火机点不着啊。
我妈还在处理刚捉的鸡,我哥闻声赶来,瞧见火打了又灭也觉得奇怪。不是还有油吗?
怎么打不着了。那我再去买一个新的好了。灶房只留下我一人拿着火钳掇灰。突然,
嗤一声木柴堆里燃起绿幽幽的火焰,映得影子扭曲拉长。四周温度骤降,
墙角的阴影蠕动起来,仿佛有东西正窥伺着。这火不对劲,太冷了!
一股熟悉的腥臭气猛地缠上我后颈。回头,是赵四那张鬼脸!那个以前老缠我的恶灵!
他龇着牙好香的魂…可算逮到你了…我吓懵了,叫不出声,动弹不得。
他狞笑着伸出鬼爪抓来!完了……我闭上眼。唉,这一生过得真是艰苦,好不容易上个学,
又是生病又是请假,搞得书没读好。找了个还算可以的工作,又摊上了阴间的事情,
那我就躺平了呗。还不让!为什么这么难,总是这事那事的。算了,这辈子是无望,
下辈子再好好活一次吧······突然,空气冻住了!一股刺骨寒气冲来。
我哆嗦着睁眼,看见一个熟悉的黑背影挡在前面——谢珏!他身上阴气翻滚,像在咆哮。
声音冷得掉冰碴,没有拔刀,只是抬手对着空气一握——找死!一瞬,
那咆哮的气流就冲了出去,结结实实撞上了赵四。啊——!赵四怪叫一声,自知逃不掉,
反倒豁出去了。谢家少爷?老子跟你拼了!他化作一团黑雾,毒刺般射向谢珏,
阴风卷起碎石乱飞。但谢珏动也未动,声音冷得掉冰碴蝼蚁。那侧腰佩剑从鞘里飞出来,
气流顺着刀刃,像是劈开了世界一般。赵四猛扑上来,鬼影狰狞,
但触碰到刀刃的瞬间却僵直在原地。四双巨手凭空从谢钰身后显现,将黑雾攥紧。
赵四凄厉惨嚎,黑雾挣扎扭曲,却如蛋壳般噗地碎裂。最终湮灭无痕,
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鬼气四溅,从我脸上划过,像是带霜的草叶。这就是冥府少爷的力量?
我捂着心口,抖个不停。他转过来。那双冰眼睛看着我狼狈样,闪过一丝……懊恼?他走近。
我想躲,却见他抬手,有点笨拙地擦掉我眼角的泪。吓到了?他声音低低的,有点温和,
……笨,有我在。谁、谁笨了!我脸上发烧,拍开他的手,声音虚得很。太丢人了!
耳朵肯定红了。他嘴角好像动了下,没说话,挪一步,高大的身子把我整个挡在身后。
在他影子里,听着自己心咚咚跳,感觉有什么东西,裂了缝——再不一样了。那日之后,
我和谢珏变了。他不再像块冰,常陪我在幽冥花园走。园子死气沉沉,
我小声抱怨你们这些花长得真够怪的,黑乎乎包在一起,养着干嘛?
又指一个侍女这人呐也是怪怪的。呃好像也不是人来着——谢珏没嫌烦,
只淡淡说:那是永生花,百年一开。——那表情八成觉得我有够闹腾。更好玩的是,
他转头命令侍女:表情活泛点。我憋着笑,心里有点甜。我也更放肆了。
看他书案上黑乎乎的墨玉镇纸这丑东西像块炭!黑不溜秋又沉甸甸,压着纸页不嫌闷得慌?
翻他架子上的书冷冰冰的,硬邦邦!字都透着一股子阴间味儿,没劲透了!
谢珏通常嗯一声,偶尔抬眼瞥我一下,说明天给你找人间话本。可他看我的眼神里,
那份纵容都快溢出来了。哼,我才不承认每次这样被他看着,耳根都偷偷发烫!
其实……我怕冷。冥府阴气是养着我这破身子骨不假,可骨子缝里那股畏寒劲儿,
像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病根,怎么也去不掉。不知谢珏是咋发现的,
没两天就弄来一整块温润生晕的地心暖玉,密密铺满我床榻。躺上去,
暖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渗。你说这玩意谁研究的呢?怪舒服的。有时看那些冰砖闲书,
袍袖似是不经意拂过我的手背,一股子暖流就顺着指筋淌进来。——暖暖的,
带着点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熨帖得很。肯定是他的本源阴气!这败家爷们!喂!
我才不怕冷!我梗着脖子声明,身子却往他那边缩。他还爱揉我头发!我像只猫,
左躲右闪。别弄!乱啦!梳起来很麻烦的啦!但嚷嚷归嚷嚷,
好像……也没真使出吃奶的劲推开他那只作乱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发丝,力道不轻不重,
怪……怪舒服的。只是这蜜糖罐子底下,总沉着块化不开的阴云。
谢阎那张威严刻板、看我跟看物件没两样的脸,像根细刺,时不时就扎我一下,
提醒自己这偷来的甜头有多悬。谢珏最近书房的灯似乎亮得更晚了。深夜路过,
隔着门缝瞥见他眉峰紧锁,对着案上一卷古老得发脆的皮卷子出神,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那声响听着……有点沉。我有点不安,可看他暖我的手、任我闹,又莫名踏实。笨就笨吧,
我信他。至少,他还肯为我暖手。他常放我案头的青玉灯盏,幽幽亮着。可我的心,
掉进了冰窟窿。他不知从哪本落灰的禁忌书简里翻到的,
或是府里哪个角落渗出的阴冷低语入了耳,又或者,是我日渐安稳的气色下让他起了疑。
他爹谢阎,把我请来的那个人。最近感觉怎么样?昨日叫人带给你的新香囊配着了吗?
嗯——阴间东西终究不跟平时一样,总是差点意思。